第11章 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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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鑒升豎起一根手指,臉上依然掛著笑,但那笑意忽然變薄了。

  「現在是八月底,不是三月份,煤炭行業今年什麼風向,你應該也感覺到了。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往外賣礦。你來我這,說明你想跑在別人前頭,對不對?」

  蘇衛國沒應聲,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但蘇誠注意到他爸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

  看來這些個大公司對政治的變化比他們還敏感。

  畢竟在煤礦價格大漲的時候,要賣礦,這是何意為?

  不可能不清楚現在的媒體行情,隨便賺錢。

  「我也不問你為什麼跑。」

  陳鑒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靠回沙發。

  「我就跟你說一個數,三十億。」

  蘇衛國眉頭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壓住了。

  「連礦權帶設備,還有探明儲量,一併過戶。」

  陳鑒升掰著手指頭算,算得不緊不慢。

  「這個價,放在現在,算壓你的價。但放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蘇總,是良心價。你拿到別處,不一定拿得到這個數。」

  蘇衛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燙,他喝得慢。

  三十億。

  北區三個礦口,按現在的儲量估值,正常掛牌價怎麼也該在三十五億往上。

  他原先的心理底線是三十二三,能接受,但三十這個數,正好卡在能接受和不能接受之間。

  再往下一點,就是割肉,往上一點,就算全身而退。

  蘇衛國把杯子放下,聲音很沉:「陳董事長,三十億,說實話,我心裡覺得少了。」

  陳鑒升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咱倆也是老熟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北區那三個礦口是什麼成色,設備八成新,去年剛上的長壁採煤機,產煤效率在商丘這一片算頭一份。礦權還有二十年,探明儲量少說還能挖十幾年。你拿去,什麼都不用動,直接出煤,一年淨利潤就是我之前的五億打底。六年回本,後面全是賺,現在你就給三十億?」

  陳鑒升認真聽著,聽完之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他拿起茶几上一個不鏽鋼的茶葉罐在手裡轉著,手指慢慢摩挲著罐子表面,像是在盤一塊玉。

  「衛國,你說的這些我都認。礦是好礦,帳是好帳。」

  他把茶葉罐放下,抬起眼,那雙被褶子包圍的眼睛裡射出的光忽然銳利起來,但語氣還是很溫和:

  「但你得替我想想,平煤現在要上市,上市是什麼?就是把自己脫光了給市場看。我得對股民負責,對證監會負責。收購資產的價格如果定高了,上市審核過不了,『利益輸送』『虛增資產』的帽子隨便扣過來,我平煤十年的上市籌備就得打水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說:「我三十億收你的礦,打個比方,評估師稍微往上抬一抬,放到報表里估值三十五到三十八億,上市之後市值拉上去,你我都在一條船上。但你要是開價三十五億往上,帳上這個商譽怎麼填?評估師怎麼簽字?你也是干煤礦的,這裡面的門道不用我多說。」

  陳鑒升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蘇衛國,像是在下棋的人,落了一顆子之後看著對家的反應。

  蘇衛國沉默了幾秒。

  蘇誠在旁邊坐著,一直沒說話,但他在觀察陳鑒升。

  三十億,精準。

  這個數字,不是拍腦袋拍的,是算過的。

  算了神火的報表,算了上市審核的風險線,更算準了蘇衛國眼下的處境。

  急,但不能慌。

  給出一個不算太低的價,讓你覺得吃了虧,但又沒吃虧到掀桌子。

  「陳董事長,你這話有道理。」

  蘇衛國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些,但語氣沒松。

  「這麼大事,我回去跟公司的人商量一下。」

  陳鑒升臉上的笑意頓了一瞬,然後又重新堆起來,比剛才更親熱了些:「對對對,商量商量,應該商量。你們先回,我這邊等消息。」

  他站起來,送蘇家父子到門口的時候,又加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回見:


  「對了蘇總,有個情況你也考慮一下。神華是大象,張嘴吃肉的時候也是先挑肥的,你這三座礦放在商丘算大的,放在神華眼裡,可不一定優先。我們公司上市窗口就這麼短,機會不常有。」

  蘇衛國回過頭,笑了笑,沒想到陳鑒升也知道了他們和神話也有交流。

  「多謝提醒。」

  出了平煤大樓,坐進車裡,蘇衛國沒發動車子。

  他把車窗搖下來,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被車窗外的熱風吹散了。

  「三十億。」

  他把這三個字嚼了嚼,像是在品一碗咽不下去的飯。

  「算得可真准,不給我翻臉,也不讓我痛快。」

  蘇誠看著父親,覺得他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不是在生氣,是在權衡。

  那種商人的權衡,不是憤怒,是把天平從左挪到右,再挪回來。

  「爸,神華那邊還沒回話嗎?」

  「還沒。」

  蘇衛國彈了彈菸灰。

  「後天去神華,先看看那邊怎麼說。平煤這個三十億,暫且放在這,當個底。」

  蘇衛國發動車子,別克GL8的引擎低沉地吼了一聲。

  車窗外,平煤總部的玻璃幕牆在正午的烈日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眼睛發酸。

  車子剛開出平煤大院,蘇誠就開了口。

  「爸,三十億,你怎麼想?」

  蘇衛國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煙來叼在嘴上,沒點。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熱風灌進來,吹得他鬢角的白頭髮一根根往後倒。

  「少了。」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扔在儀錶盤上。

  「陳鑒升這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那你還猶豫什麼?嫌少就不賣給他。」

  蘇衛國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不是嫌少,是憋屈。」

  他的聲音忽然粗了,像是從嗓子眼裡往外擠。

  「老子拼了二十年攢下的家底,到他嘴裡跟收破爛似的。『三十億是良心價』,良心?他陳鑒升的良心是拿算盤打出來的。」

  蘇誠側過頭看著父親,他爹的腮幫子咬得鐵緊,一鼓一鼓的。

  蘇誠知道他爹不是在心疼錢。

  煤礦起家的人,錢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是守財奴的性子。

  他是在心疼這二十年的心血被人當成砧板上的肉,想怎麼剁就怎麼剁。

  「三十億確實少了,但平煤出這個價,也算準了咱們的處境。」

  蘇誠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前方的路面。

  「爸,暫緩一緩也好,神華那邊不是還沒回話嗎?等神華。」

  蘇衛國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蘇誠兜里的摩托羅拉V3響了。

  翻蓋彈開,來電顯示是蘇琳。

  「姐,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快,隔著電磁波的雜音都能聽出火氣來:

  「誠子,出事了,神火要變賣礦產的消息,現在整個商丘都知道了,公司電話被打爆了,劉德勝帶著幾個老傢伙堵在我辦公室門口,非要見爸,說今天見不到人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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