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要再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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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娘眨了眨眼,淚珠從睫毛上滾落下來。

  她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過分精緻的臉,看著他那雙寫滿了真誠的淺色眸子,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

  騙子。

  她心裡忽然冒出這兩個字。

  方才他說那些木雕是佛像,是密宗雙修像,說天竺熱所以佛像穿得少。

  她差一點就信了。

  差一點。

  如今他又說什麼「一著急就想咬人」。

  禾娘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絞著袖口,指節泛白。

  咬人。

  她活了這麼大,從未聽說過這種毛病。急眼了打人、罵人、摔東西,她都見過。急眼了想咬人?

  她只見過隔壁趙婆子家那條狗急眼了咬人。他是狗嗎?他是大理寺少卿,是裴太傅之子,是人。

  人哪有這種毛病?

  騙子。

  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木雕是騙她的,佛像也是騙她的,現在這個「愛咬人的毛病」還是騙她的。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騙她,可他說得那樣正經、那樣真誠,讓她想拆穿都張不開嘴。

  可她不敢說。

  她不敢說你在騙我,不敢說我不信,不敢說你放開我、不要再靠近我了。

  她怕。怕她一說出口,他就會變本加厲。怕他不裝正經了,不裝無辜了,不裝「我也有苦衷」了。

  怕他撕下那副光風霽月的皮,露出底下那個她不敢看的、真正的他。

  禾娘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翻湧的念頭壓了下去。她抬起頭,看著裴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又輕又軟:「原、原來是這樣……裴公子的病,倒是……倒是少見……」

  裴辭看著她,那雙淺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像是在忍笑。

  禾娘沒有注意到。

  她只是低著頭,攥著手裡的木雕,聲音悶悶的:「那……那我明日去普度寺。裴公子不要再急了……不要再……」

  她頓了頓,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不要再咬人了。」

  裴辭點了點頭,聲音清凌凌的:「好。」

  禾娘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快步走出了院子,腳步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阿籬在門口等她,她拽著阿籬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

  暮色里,那抹艾綠色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

  裴辭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彎著,目光沉沉。

  「小嫂嫂……怎的這般好騙呢??」

  他輕聲自語,唇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絲勢在必得的幽暗。

  …………

  禾娘幾乎是逃回了自己房裡。

  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她才敢大口地喘氣。

  心口跳得厲害,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怎麼也按捺不住。

  「小鹿亂撞」這個詞,她從前只聽郎君說過,總覺得郎君誇大其詞了。

  如今自己親身經歷了一回,才知那滋味……當真不好受。

  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目光的溫度。

  不妥。

  明日若是真跟他單獨去了普度寺,那還了得?

  那寺廟在城外,可一路上馬車顛簸,密閉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若是再犯那個什麼「想咬人」的怪病,她豈不是又要被他欺負?

  光是想想那個畫面,禾娘就覺得渾身發冷。

  可欠下的恩情又不能不還…

  禾娘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圈,像只熱鍋上的螞蟻。

  她必須想個萬全之策。

  一個既能讓她去寺廟還了這份人情,又能保證自己安全,還能徹底跟裴辭劃清界限的辦法。

  忽然,一個人的名字跳進了她的腦海里。


  顧宴……

  郎君是裴辭的摯友,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若是郎君也在,裴辭總該收斂一些吧?

  總不能當著摯友的面,還對她動手動腳,說什麼「想咬人」的渾話吧 ?

  禾娘覺得,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主意。

  她立刻換了身利落的衣裳,帶著阿籬,火急火燎地往大理寺去了。

  巧的是,顧宴那邊正好下值,一出大理寺的門,便瞧見了那抹鵝黃色的身影。

  暮色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站在大理寺門口的石階下,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孤零零的,又乖又軟。鵝黃色的褙子在晚風中輕輕飄動,腰間那條淺碧色的絛帶襯得那腰身盈盈一握,纖細得仿佛一隻手就能掐住。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把那一小塊布料絞得皺巴巴的。暮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側臉染成淡淡的橘色,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那模樣,又乖又可憐,像是一隻被主人丟在家門口的小貓,等著人來領她回去。

  顧宴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眯了眯眼,以為自己看錯了——禾娘?

  她怎麼會來大理寺?她從來不來這種地方的,她怕。怕官府的威嚴,怕那些穿著官服進進出出的人,怕被人知道她是他的外室,見不得光。

  可她來了。站在暮色里,低著頭,絞著袖口,一副又怯又慌的模樣。

  顧宴快步走下石階,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禾娘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那雙杏眼濕漉漉的,眼尾泛著紅,睫毛上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

  她看見他,嘴巴一癟,眼眶裡的淚珠子就滾了下來。

  「郎君……」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哭腔,像是一隻被欺負了的小貓,終於等到了主人。

  顧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四下看了一眼,大理寺門口人來人往,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一把抓住禾娘的手腕,將她拉到了大門側邊的巷子裡。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壁,擋住了暮色,也擋住了來往行人的目光。

  禾娘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背脊抵上了冰涼的牆壁。

  她沒有掙扎,只是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嘟著,那模樣委屈極了。

  「怎麼了?」顧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心疼,又帶著幾分無奈。

  「誰欺負你了?」

  禾娘咬著唇,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的,砸在她攥著袖口的手背上。她沒說話,只是哭,哭得很小聲,很小聲,像是不敢讓人聽見,又像是委屈得說不出話。

  顧宴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像是有隻貓爪子在撓,又疼又癢。

  他嘆了口氣,伸手想去擦她臉上的淚,手指剛碰到她的臉頰,禾娘就把臉偏了一下,躲開了。

  不是嫌棄,是………她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不該讓他碰。

  顧宴的手懸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他沒有多想,只當她是哭糊塗了。

  「到底怎麼了?」

  他的聲音放得更軟了,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

  「你來找我,總得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吧?」

  禾娘抽噎了一下,抬起那雙水汽氤氳的杏眼,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那眼神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兔子,讓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郎君……」她開口了,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哭腔,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我明日想去普度寺上香………郎君陪我去好不好?」

  顧宴愣了一下:「普度寺?你怎麼忽然想去普度寺?」

  禾娘低下頭,咬著唇,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不能說是因為裴辭,不能說她欠了裴辭的人情,不能說她被裴辭逼得沒辦法了。她只是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我想去求個平安……最近總是做噩夢……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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