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新枝
沈舟在內閣值房裡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擱下筆，從案頭拿起一本新送來的《隆武會典》河工卷刻本。
翻開扉頁，錢翰林臨終前未寫完的那句話已被陳敬修補全，下面又多了一行新註：「始於永樂十七年蘇州河堤不知名主簿之『坡面護石，水流分力』。」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窗外幾隻麻雀蹲在枝頭有一聲沒一聲地叫。他想起多年前在松江縣學門口第一次翻《三吳水利考》時，周延儒在旁邊說水利之要在疏不在堵，為文之要亦然。
那時他連縣試都還沒過，現在他是內閣首輔，《隆武會典》已經刊行，黃河全段河防驛傳的勘測方案正在他案頭等著批。
他睜開眼，坐直身子，鋪開一張新紙，在紙的最上方寫了一行字：「格致啟蒙·算學篇」。
這是他想了很久的一件事。這些年在工部架閣庫里翻舊檔，他發現從永樂到崇禎近兩百年間的河工記錄里，匠人們留下了大量實測數據，但絕大多數記錄都沒有統一的計算方法。
有的用石料方數估算，有的用工期天數倒推，有的乾脆憑經驗。倒不是匠人不用心，是因為他們沒學過算學。
而現在國子監的算學課只教經義生做八股題，從不教匠人算石料。
他要把算學從經義生的課堂上搬到匠人的工棚里。
徐婉推門進來時，他正在草稿紙上畫算盤珠子的示意圖。她把一疊遼東新礦樣的石質檢測報告放在桌上，探頭看了一眼紙上畫的圖：「你要教誰打算盤？」
「教所有需要算石料的人。」沈舟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國子監的算學課只教經義生，工部營繕司的工匠們大半不識字。
我在想能不能編一本小冊子，把加減乘除用圖解法畫出來，不識字的人也能看懂。」
徐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看他畫的那幾張草稿。
草稿上的算盤珠子畫得歪歪扭扭，但旁邊注的珠算口訣是標準的口訣，每個數字後面都附了實物圖，石料、鹽袋、米袋、銅錢，雖畫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是什麼東西。
「這個好。比我當年在松江灶台邊用炭條學寫字容易多了。」她把草稿還給沈舟，「當年要是有這種書，商會也不用讓劉景明教了我三年算術。」
沈舟接過草稿，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來編。」
「我？」
「你是工部屯田司的主事，管著全國驛路沿線的屯田試種。遼東的耐寒作物、貴州的耐旱糯稻、雲南的鵝卵石護坡數據……所有這些都需要算。
而且你教過石料科的小吏打算盤，有經驗。這本《格致啟蒙》，從算學篇開始，你來編。」
徐婉思索一會兒，拿起那張草稿紙又看了一遍。
她把算盤珠子示意圖旁邊的一處筆誤改了過來，又在一個石料堆疊的數量上畫了個圈表示需要核驗，她說她能編算學篇，但只會打算盤不會畫圖。
當年在松江架閣庫學算術，是把張問舟留下的辨紙記錄殘頁上的每筆運費死記硬背下來的。
沈舟說不要緊，不識字的人能看懂就好，能算對就好；要是她編出來了，明年就讓國子監印廠刻版刊行。
徐婉點了點頭，把遼東新礦樣的石質檢測報告遞給他，說這批礦樣從遼東運到北京花了大半個月，有幾箱在通州碼頭被雨淋了，她讓碼頭工換過外層的包裝箱，裡面數據完整。
沈舟接過報告逐頁翻看，起身走到門口時說，她要先為那本《格致啟蒙》編寫珠算口訣，要是刻出來，就送給劉景明一本。
她學算術時把辨紙記錄殘頁翻爛了好幾頁，劉景明一面補裱一面嘆氣說這要是有一本現成的書多好。
十月，國子監印廠把第一批《格致啟蒙·算學篇》的毛樣送到內閣值房。小冊子只有巴掌大，線裝，封面是厚牛皮紙，裡面每一頁都分上下兩欄。
上欄是簡筆示意圖，畫著石料堆疊、鹽袋碼放、珠算口訣的手勢分解；下欄是文字說明，每句不超過十個字。
沈舟翻了翻，示意圖畫得比草稿上更工整，尤其是那張石料堆疊的數量核算示意圖，下面添了幾行小字：「口訣采自工部屯田司主事徐婉口述，圖解為工部營繕司繪圖吏摹繪，實物參照遼東石料損耗清單。」
他讓人把這批毛樣送到國子監水利實務講堂，給新入監的監生們試用。
不到半個月，國子監祭酒來內閣值房，說有幾個從遼東和貴州來的新監生，之前沒學過算學；
拿著這本小冊子在宿舍里對照實物翻了幾天，算術進步很快，有個遼東來的監生甚至能把遼東石料損耗清單上的數據重新驗算一遍。
國子監已據此向翰林院、工部和戶部提出了將《格致啟蒙·算學篇》作為實務科正式教材的建議，其中石料核算部分可由工部架閣庫配合提供歷年實測數據作為例題。
同月，陳敬修來內閣值房，把這批毛樣又翻了一遍，忽然說方教諭當年在誠意齋也說過同樣的話。
算學不該只教經義生做八股題，驛傳調度、漕運核算、石料損耗，每一樣都需要算。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給沈舟看，那頁的算盤珠子示意圖旁邊有一行小字注，「此法可用於驛傳運費核算，松江段試算已驗」。
他說他打算把松江商會和工部歷年來的運費核算舊例整理出來，單獨編一本《驛傳運費核算便覽》附在《格致啟蒙》後面，作為實務科新生的輔助教材。
十一月，沈舟在武英殿召集廷議，議題是國子監實務科的設立方案。
國子監祭酒將《格致啟蒙·算學篇》的試用效果作了詳細匯報，建議將實務科與經義科、策論科並列，列為國子監正科，其中水利實務教材以《海塘方略》為底本，算學教材以《格致啟蒙》為初階範本。
陳敬修在翰林院值房裡把方教諭的驛路舊檔重新翻出來，將其中與算學有關的部分逐條標註出來，附在方案後面作為參照。
廷議結束後，隆武帝把沈舟單獨留下。
「首輔，朕看了那本《格致啟蒙》。朕的皇子今年七歲，太傅說他近日在學打算盤，學的就是那本小冊子。」他指了指案頭那本毛樣，「連朕的兒子都在學你的算盤口訣，你下一步打算編什麼？」
「算學之後是格致，幾何、力學、水文，這些都可以用同樣的方法編成圖解小冊。
再往後是農學，屯田司這幾年的耐寒作物和耐旱糯稻試種數據已經很完整了，可以編一本《農政啟蒙》。只是編書需要時間，更需要人。」
隆武帝從案頭拿起一份空白的聖旨用紙，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沈舟。
聖旨大意是命翰林院會同工部、戶部、國子監成立「實務教材編纂處」，由徐婉兼任算學與農學兩科的編纂顧問。
隆武帝擱下筆，說徐主事本就是屯田司主事，管全國屯田試種；算學篇既然是她編的，農學篇她一併編了，順理成章。
沈舟接過聖旨，跪安退下。
十二月，國子監實務科正式開課。新入監的監生中有一小半是從各省驛傳沿線報考進來的年輕吏員子弟，他們進國子監時都沒見過算盤，如今人手一本《格致啟蒙·算學篇》，一邊翻書一邊在桌上擺實物對照。
實物是從遼東和貴州運來的石料樣品和作物種子，每一袋上都貼著標籤。
同月，徐婉將遼東耐寒作物的完整試種數據和貴州耐旱糯稻的全部觀測記錄整理成冊。
她把《農政啟蒙》的初稿大綱放在沈舟案頭，說這本比算學篇厚得多，光是遼東試種數據的附表就有不少頁。
沈舟翻開大綱，看到她把遼東耐寒作物的種子樣品標籤也夾在了冊頁里……標籤上的字跡端正工整，每個品種的名稱和試種年份都寫得清清楚楚。
窗外煤山上的槐樹枝頭落滿了積雪。
翻開扉頁，錢翰林臨終前未寫完的那句話已被陳敬修補全，下面又多了一行新註：「始於永樂十七年蘇州河堤不知名主簿之『坡面護石，水流分力』。」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窗外幾隻麻雀蹲在枝頭有一聲沒一聲地叫。他想起多年前在松江縣學門口第一次翻《三吳水利考》時，周延儒在旁邊說水利之要在疏不在堵，為文之要亦然。
那時他連縣試都還沒過，現在他是內閣首輔，《隆武會典》已經刊行，黃河全段河防驛傳的勘測方案正在他案頭等著批。
他睜開眼，坐直身子，鋪開一張新紙，在紙的最上方寫了一行字：「格致啟蒙·算學篇」。
這是他想了很久的一件事。這些年在工部架閣庫里翻舊檔，他發現從永樂到崇禎近兩百年間的河工記錄里，匠人們留下了大量實測數據，但絕大多數記錄都沒有統一的計算方法。
有的用石料方數估算，有的用工期天數倒推，有的乾脆憑經驗。倒不是匠人不用心，是因為他們沒學過算學。
而現在國子監的算學課只教經義生做八股題，從不教匠人算石料。
他要把算學從經義生的課堂上搬到匠人的工棚里。
徐婉推門進來時，他正在草稿紙上畫算盤珠子的示意圖。她把一疊遼東新礦樣的石質檢測報告放在桌上，探頭看了一眼紙上畫的圖：「你要教誰打算盤？」
「教所有需要算石料的人。」沈舟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國子監的算學課只教經義生，工部營繕司的工匠們大半不識字。
我在想能不能編一本小冊子，把加減乘除用圖解法畫出來，不識字的人也能看懂。」
徐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翻看他畫的那幾張草稿。
草稿上的算盤珠子畫得歪歪扭扭，但旁邊注的珠算口訣是標準的口訣，每個數字後面都附了實物圖，石料、鹽袋、米袋、銅錢，雖畫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是什麼東西。
「這個好。比我當年在松江灶台邊用炭條學寫字容易多了。」她把草稿還給沈舟，「當年要是有這種書，商會也不用讓劉景明教了我三年算術。」
沈舟接過草稿，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來編。」
「我？」
「你是工部屯田司的主事，管著全國驛路沿線的屯田試種。遼東的耐寒作物、貴州的耐旱糯稻、雲南的鵝卵石護坡數據……所有這些都需要算。
而且你教過石料科的小吏打算盤，有經驗。這本《格致啟蒙》，從算學篇開始，你來編。」
徐婉思索一會兒，拿起那張草稿紙又看了一遍。
她把算盤珠子示意圖旁邊的一處筆誤改了過來，又在一個石料堆疊的數量上畫了個圈表示需要核驗，她說她能編算學篇，但只會打算盤不會畫圖。
當年在松江架閣庫學算術，是把張問舟留下的辨紙記錄殘頁上的每筆運費死記硬背下來的。
沈舟說不要緊，不識字的人能看懂就好，能算對就好；要是她編出來了，明年就讓國子監印廠刻版刊行。
徐婉點了點頭，把遼東新礦樣的石質檢測報告遞給他，說這批礦樣從遼東運到北京花了大半個月，有幾箱在通州碼頭被雨淋了，她讓碼頭工換過外層的包裝箱，裡面數據完整。
沈舟接過報告逐頁翻看，起身走到門口時說，她要先為那本《格致啟蒙》編寫珠算口訣，要是刻出來，就送給劉景明一本。
她學算術時把辨紙記錄殘頁翻爛了好幾頁，劉景明一面補裱一面嘆氣說這要是有一本現成的書多好。
十月，國子監印廠把第一批《格致啟蒙·算學篇》的毛樣送到內閣值房。小冊子只有巴掌大，線裝，封面是厚牛皮紙，裡面每一頁都分上下兩欄。
上欄是簡筆示意圖，畫著石料堆疊、鹽袋碼放、珠算口訣的手勢分解；下欄是文字說明，每句不超過十個字。
沈舟翻了翻，示意圖畫得比草稿上更工整，尤其是那張石料堆疊的數量核算示意圖，下面添了幾行小字：「口訣采自工部屯田司主事徐婉口述，圖解為工部營繕司繪圖吏摹繪，實物參照遼東石料損耗清單。」
他讓人把這批毛樣送到國子監水利實務講堂，給新入監的監生們試用。
不到半個月，國子監祭酒來內閣值房，說有幾個從遼東和貴州來的新監生，之前沒學過算學；
拿著這本小冊子在宿舍里對照實物翻了幾天，算術進步很快，有個遼東來的監生甚至能把遼東石料損耗清單上的數據重新驗算一遍。
國子監已據此向翰林院、工部和戶部提出了將《格致啟蒙·算學篇》作為實務科正式教材的建議，其中石料核算部分可由工部架閣庫配合提供歷年實測數據作為例題。
同月，陳敬修來內閣值房，把這批毛樣又翻了一遍，忽然說方教諭當年在誠意齋也說過同樣的話。
算學不該只教經義生做八股題，驛傳調度、漕運核算、石料損耗，每一樣都需要算。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給沈舟看，那頁的算盤珠子示意圖旁邊有一行小字注，「此法可用於驛傳運費核算，松江段試算已驗」。
他說他打算把松江商會和工部歷年來的運費核算舊例整理出來，單獨編一本《驛傳運費核算便覽》附在《格致啟蒙》後面，作為實務科新生的輔助教材。
十一月，沈舟在武英殿召集廷議，議題是國子監實務科的設立方案。
國子監祭酒將《格致啟蒙·算學篇》的試用效果作了詳細匯報，建議將實務科與經義科、策論科並列，列為國子監正科，其中水利實務教材以《海塘方略》為底本，算學教材以《格致啟蒙》為初階範本。
陳敬修在翰林院值房裡把方教諭的驛路舊檔重新翻出來，將其中與算學有關的部分逐條標註出來，附在方案後面作為參照。
廷議結束後，隆武帝把沈舟單獨留下。
「首輔，朕看了那本《格致啟蒙》。朕的皇子今年七歲，太傅說他近日在學打算盤，學的就是那本小冊子。」他指了指案頭那本毛樣，「連朕的兒子都在學你的算盤口訣，你下一步打算編什麼？」
「算學之後是格致，幾何、力學、水文，這些都可以用同樣的方法編成圖解小冊。
再往後是農學，屯田司這幾年的耐寒作物和耐旱糯稻試種數據已經很完整了，可以編一本《農政啟蒙》。只是編書需要時間，更需要人。」
隆武帝從案頭拿起一份空白的聖旨用紙，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沈舟。
聖旨大意是命翰林院會同工部、戶部、國子監成立「實務教材編纂處」，由徐婉兼任算學與農學兩科的編纂顧問。
隆武帝擱下筆，說徐主事本就是屯田司主事，管全國屯田試種；算學篇既然是她編的，農學篇她一併編了，順理成章。
沈舟接過聖旨，跪安退下。
十二月，國子監實務科正式開課。新入監的監生中有一小半是從各省驛傳沿線報考進來的年輕吏員子弟，他們進國子監時都沒見過算盤，如今人手一本《格致啟蒙·算學篇》，一邊翻書一邊在桌上擺實物對照。
實物是從遼東和貴州運來的石料樣品和作物種子，每一袋上都貼著標籤。
同月，徐婉將遼東耐寒作物的完整試種數據和貴州耐旱糯稻的全部觀測記錄整理成冊。
她把《農政啟蒙》的初稿大綱放在沈舟案頭，說這本比算學篇厚得多，光是遼東試種數據的附表就有不少頁。
沈舟翻開大綱，看到她把遼東耐寒作物的種子樣品標籤也夾在了冊頁里……標籤上的字跡端正工整，每個品種的名稱和試種年份都寫得清清楚楚。
窗外煤山上的槐樹枝頭落滿了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