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江淮
隆武二年八月，鄭成功在福州殿內呈遞了江北攻勢的全面方略。隆武帝當廷准奏，命鄭成功督師北伐，沈舟以內閣學士兼工部侍郎銜統一調度江北沿海軍需。
旨意下達當日，沈舟在福州巡撫衙門的籤押房裡將三省海塘驛傳協理衙門的日常事務移交給張肯堂，同時簽發了一批新的驛傳批文。
江北沿海軍需補給站的布點方案，從長江口往北，沿淮河直抵海州。
「這一批驛傳站點和當年在松江布的白茆閘舊線不一樣。」沈舟把圖紙攤在張肯堂面前，手指在圖上摸索著，
「清軍在江北的防線收縮到了幾個孤立的據點，揚州、淮安、海州。
補給站必須緊貼海岸線，塘堤加固和哨船支線同步推進，每一段都要在清軍騎兵的突擊範圍內施工。」
張肯堂看完圖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閩東段這兩年積累的驛傳日誌推到沈舟面前：「閩東的驛傳日誌你帶走。
泉州段的潮位數據和哨船巡邏記錄都在裡面……江北的海岸線和閩東不一樣，但清軍快船的靠岸規律是相通的。」
沈舟接過日誌，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有魯石匠大徒弟用炭筆標註的幾行小字，記錄的是泉州段在一次清軍快船騷擾時的塘堤外側水位變化和哨船預警時間。
他把這幾行字重新描了一遍，合上日誌，抬頭說：「泉州段的那次預警只提前了不到半個時辰。江北的海岸線更開闊，哨船支線需要往外海再延伸至少三里。」
張肯堂點了點頭，沒有再叮囑別的。兩人在籤押房裡把閩東段的剩餘石料儲備逐項核對完畢，張肯堂當場簽發了一批新的石料調撥令。
這批石料將從福州港裝船，沿海岸線直接運往長江口，作為江北第一批海塘驛傳補給站的基礎建材。窗外福州港的碼頭上，鄭成功的水師已經開始升帆。
海風從外海灌進來，吹得籤押房裡的輿圖嘩嘩作響。沈舟把驛傳日誌和調撥令收進懷裡，站起來向張肯堂告辭。
張肯堂送到籤押房門口，忽然問了一句：「你妹妹留在福州？」
「留在福州。她在這邊商會已經能獨立核算石料運費，比跟我去前線更安全。」沈舟停頓了好一會，
「萬一前線有變……煩請張大人照看。」
徐婉在福州城內的住處不大，是巡撫衙門後面一條巷子裡的一間小屋。沈舟回去的時候她正在核對松江商會剛寄來的石料運費清單。
她坐在窗前，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左手翻著帳冊，右手在紙上記數，頭也不抬地說：「泉州段上個月運過去的備料余石還剩下半方，福州港碼頭的老林說可以折價算進下一批。」
哥，你回福建這一趟把沿途的石料損耗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沈舟把泉州段的石料損耗清單放在桌上，
「我馬上要去江北了，跟鄭成功的艦隊一起。」
徐婉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把最後一個數字寫完，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藍布包袱推到他面前：「三年前你從南京撤退時，灶台上還煮著蠶豆。
這次不用再留蠶豆了……我早學會自己煮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慌張感，但那隻推包袱的手在桌面上壓了片刻才收回去。
沈舟接過包袱，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雙新布鞋，還有一包用油紙裹好的蜜棗。正是當年她塞進他包袱里的那種，只是這次分量更足，紙包的四角用細麻繩扎得整整齊齊。
「這三年你一共給我做了六雙鞋。」沈舟把包袱系好。
徐婉重新拿起算盤，低下頭繼續撥珠子。沈舟在門框處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往碼頭方向走去。
九月，鄭成功艦隊從福州港起航，沿閩浙海岸線北上。沈舟帶著他從泉州段調撥的驛傳日誌和石料調撥令，隨軍前往江北。
同月，清軍殘部退守揚州，鄭成功率部在揚州城外運河東岸與清軍激戰。沈舟親率工兵沿運河東岸連夜築堤，將斜坡式護面加固方案直接搬到運河堤上。
清軍騎兵兩次試圖從堤岸缺口迂迴包抄，都被提前布設的哨船支線發現。鄭軍水師從運河側翼炮擊清軍陣地，清軍死守半月後棄城北遁。揚州光復。
揚州城破的次日清晨，沈舟獨自登上了城牆。城牆上的雉堞還是三年前的老樣子，有一處被炮火削去了半邊，碎磚堆在牆角還沒來得及清理。
他沿著城牆走了一遍，找到三年前史可法送他出城時站過的那個位置，城門下的石板路還在，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炮灰和碎瓦。
他站在城牆上往下看，想起史可法當年在這裡抱拳一禮時的眼神，想起他在城門口問的那句話，「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現在他站在這裡，用自己親手築的堤給出了答案。
同月，張名振在舟山發來急報：清軍水師殘部仍在浙東外海活動，舟山外圍幾處舊直立式海塘在連續颱風後出現塌方。
沈舟將揚州運河堤加固工程的後續任務交給魯石匠的大徒弟，連夜坐快船趕往舟山。
到舟山後他調出紹興三江口的斜坡式護面圖紙，和張名振一起勘測了外圍幾處缺口，決定用泉州段餘下的那批備料石料直接加固。
張名振把水師營房騰出來給他做臨時籤押房，又派了幾十個水兵幫他打樁。沈舟在舟山待了半個月，把外圍幾處缺口全部按斜坡式護面重新加固完畢。
十月，清軍在淮安集結重兵，試圖切斷明軍北伐的水陸補給線。鄭成功從揚州發來急函，要求沈舟在淮河以南新建一條可供大型糧船直接靠岸的驛傳補給線。
沈舟攤開輿圖，手指划動，過寶應、淮安，停在淮河入海口——海州。
「海州是淮河入海口的咽喉，鄭軍北伐若要往北推進，必經此處。海州外圍原有數處舊直立式海塘，近幾年已被潮水淘空。
若能在海州重建斜坡式塘基，配合哨船支線，補給線可以沿淮河直接進入運河，北伐大軍的後勤命脈就有了著落。」
他連夜起草海州段的工料核算摺子。算盤珠子撥了一整夜，天亮時他把摺子發往福州戶部會簽，同時讓隨行的傳令兵連夜趕往閩東，調魯石匠大徒弟帶石匠班即刻北上。
傳令兵臨上船前，沈舟又把他叫住，將寫給徐婉的一封簡信一同托他捎回福州。信極短，只有幾行字，末了又說了一句不必回信，等海州段完工他就回去看她。
十一月初，魯石匠大徒弟帶著石匠班趕到淮安。這個在三江口塘堤上用探杆戳深槽的年輕人，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隨船帶來的還有當年泉州段那批未用完的備料余石和新一批閩東石料，其中一部分正是徐婉在福州港逐項核查過的松江轉運余石。
師徒二人在淮安城外的運河岸邊碰頭，魯石匠大徒弟從船上卸下第一塊花崗岩護面石料時，對著江面呵了口白氣，說這江北的冬天比閩東冷太多。
沈舟把泉州段的驛傳日誌交給他，讓他按上面標註的哨船巡邏頻率在淮安段布點。
施工期間，清軍騎兵兩次從淮安城北的舊堤缺口突襲工地，哨船提前半個時辰預警。
沈舟將工地的驛傳站點與兵部哨船線路緊急併網，鄭成功從揚州調來的快船在工地外圍巡航，工兵在塘堤內側繼續施工。
十二月中旬，海州段斜坡式海塘與驛傳補給站在降雪前全線貫通。
塘堤外側的深水航道可並行兩艘運糧船，哨船支線從泉州段的經驗數據中調整了巡邏間隔，清軍快船連續三次試圖在外海集結都被提前發現。
魯石匠大徒弟在塘堤完工那天最後一次把探杆從深槽里抽出來，在記錄簿上寫了「合格」兩個字。
他把泉州段帶來的那本驛傳日誌還給沈舟，日誌扉頁上多了一行他師傅魯石匠常說的老話。
沈舟接過日誌，在扉頁上那行字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泉州段的全部經驗數據現已轉移至海州段併網運行。
旨意下達當日，沈舟在福州巡撫衙門的籤押房裡將三省海塘驛傳協理衙門的日常事務移交給張肯堂，同時簽發了一批新的驛傳批文。
江北沿海軍需補給站的布點方案，從長江口往北，沿淮河直抵海州。
「這一批驛傳站點和當年在松江布的白茆閘舊線不一樣。」沈舟把圖紙攤在張肯堂面前，手指在圖上摸索著，
「清軍在江北的防線收縮到了幾個孤立的據點，揚州、淮安、海州。
補給站必須緊貼海岸線，塘堤加固和哨船支線同步推進，每一段都要在清軍騎兵的突擊範圍內施工。」
張肯堂看完圖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閩東段這兩年積累的驛傳日誌推到沈舟面前：「閩東的驛傳日誌你帶走。
泉州段的潮位數據和哨船巡邏記錄都在裡面……江北的海岸線和閩東不一樣，但清軍快船的靠岸規律是相通的。」
沈舟接過日誌，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有魯石匠大徒弟用炭筆標註的幾行小字，記錄的是泉州段在一次清軍快船騷擾時的塘堤外側水位變化和哨船預警時間。
他把這幾行字重新描了一遍，合上日誌，抬頭說：「泉州段的那次預警只提前了不到半個時辰。江北的海岸線更開闊，哨船支線需要往外海再延伸至少三里。」
張肯堂點了點頭，沒有再叮囑別的。兩人在籤押房裡把閩東段的剩餘石料儲備逐項核對完畢，張肯堂當場簽發了一批新的石料調撥令。
這批石料將從福州港裝船，沿海岸線直接運往長江口，作為江北第一批海塘驛傳補給站的基礎建材。窗外福州港的碼頭上，鄭成功的水師已經開始升帆。
海風從外海灌進來，吹得籤押房裡的輿圖嘩嘩作響。沈舟把驛傳日誌和調撥令收進懷裡，站起來向張肯堂告辭。
張肯堂送到籤押房門口，忽然問了一句：「你妹妹留在福州？」
「留在福州。她在這邊商會已經能獨立核算石料運費，比跟我去前線更安全。」沈舟停頓了好一會，
「萬一前線有變……煩請張大人照看。」
徐婉在福州城內的住處不大，是巡撫衙門後面一條巷子裡的一間小屋。沈舟回去的時候她正在核對松江商會剛寄來的石料運費清單。
她坐在窗前，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左手翻著帳冊，右手在紙上記數，頭也不抬地說：「泉州段上個月運過去的備料余石還剩下半方，福州港碼頭的老林說可以折價算進下一批。」
哥，你回福建這一趟把沿途的石料損耗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沈舟把泉州段的石料損耗清單放在桌上，
「我馬上要去江北了，跟鄭成功的艦隊一起。」
徐婉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把最後一個數字寫完，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藍布包袱推到他面前：「三年前你從南京撤退時，灶台上還煮著蠶豆。
這次不用再留蠶豆了……我早學會自己煮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慌張感，但那隻推包袱的手在桌面上壓了片刻才收回去。
沈舟接過包袱，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雙新布鞋，還有一包用油紙裹好的蜜棗。正是當年她塞進他包袱里的那種，只是這次分量更足，紙包的四角用細麻繩扎得整整齊齊。
「這三年你一共給我做了六雙鞋。」沈舟把包袱系好。
徐婉重新拿起算盤，低下頭繼續撥珠子。沈舟在門框處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往碼頭方向走去。
九月，鄭成功艦隊從福州港起航，沿閩浙海岸線北上。沈舟帶著他從泉州段調撥的驛傳日誌和石料調撥令，隨軍前往江北。
同月，清軍殘部退守揚州，鄭成功率部在揚州城外運河東岸與清軍激戰。沈舟親率工兵沿運河東岸連夜築堤，將斜坡式護面加固方案直接搬到運河堤上。
清軍騎兵兩次試圖從堤岸缺口迂迴包抄，都被提前布設的哨船支線發現。鄭軍水師從運河側翼炮擊清軍陣地，清軍死守半月後棄城北遁。揚州光復。
揚州城破的次日清晨，沈舟獨自登上了城牆。城牆上的雉堞還是三年前的老樣子，有一處被炮火削去了半邊，碎磚堆在牆角還沒來得及清理。
他沿著城牆走了一遍，找到三年前史可法送他出城時站過的那個位置，城門下的石板路還在，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炮灰和碎瓦。
他站在城牆上往下看，想起史可法當年在這裡抱拳一禮時的眼神，想起他在城門口問的那句話，「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現在他站在這裡，用自己親手築的堤給出了答案。
同月，張名振在舟山發來急報：清軍水師殘部仍在浙東外海活動，舟山外圍幾處舊直立式海塘在連續颱風後出現塌方。
沈舟將揚州運河堤加固工程的後續任務交給魯石匠的大徒弟，連夜坐快船趕往舟山。
到舟山後他調出紹興三江口的斜坡式護面圖紙，和張名振一起勘測了外圍幾處缺口，決定用泉州段餘下的那批備料石料直接加固。
張名振把水師營房騰出來給他做臨時籤押房，又派了幾十個水兵幫他打樁。沈舟在舟山待了半個月，把外圍幾處缺口全部按斜坡式護面重新加固完畢。
十月，清軍在淮安集結重兵，試圖切斷明軍北伐的水陸補給線。鄭成功從揚州發來急函，要求沈舟在淮河以南新建一條可供大型糧船直接靠岸的驛傳補給線。
沈舟攤開輿圖，手指划動，過寶應、淮安，停在淮河入海口——海州。
「海州是淮河入海口的咽喉，鄭軍北伐若要往北推進，必經此處。海州外圍原有數處舊直立式海塘，近幾年已被潮水淘空。
若能在海州重建斜坡式塘基，配合哨船支線，補給線可以沿淮河直接進入運河，北伐大軍的後勤命脈就有了著落。」
他連夜起草海州段的工料核算摺子。算盤珠子撥了一整夜，天亮時他把摺子發往福州戶部會簽，同時讓隨行的傳令兵連夜趕往閩東，調魯石匠大徒弟帶石匠班即刻北上。
傳令兵臨上船前，沈舟又把他叫住，將寫給徐婉的一封簡信一同托他捎回福州。信極短，只有幾行字，末了又說了一句不必回信，等海州段完工他就回去看她。
十一月初，魯石匠大徒弟帶著石匠班趕到淮安。這個在三江口塘堤上用探杆戳深槽的年輕人，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隨船帶來的還有當年泉州段那批未用完的備料余石和新一批閩東石料，其中一部分正是徐婉在福州港逐項核查過的松江轉運余石。
師徒二人在淮安城外的運河岸邊碰頭，魯石匠大徒弟從船上卸下第一塊花崗岩護面石料時，對著江面呵了口白氣，說這江北的冬天比閩東冷太多。
沈舟把泉州段的驛傳日誌交給他，讓他按上面標註的哨船巡邏頻率在淮安段布點。
施工期間，清軍騎兵兩次從淮安城北的舊堤缺口突襲工地，哨船提前半個時辰預警。
沈舟將工地的驛傳站點與兵部哨船線路緊急併網，鄭成功從揚州調來的快船在工地外圍巡航，工兵在塘堤內側繼續施工。
十二月中旬，海州段斜坡式海塘與驛傳補給站在降雪前全線貫通。
塘堤外側的深水航道可並行兩艘運糧船，哨船支線從泉州段的經驗數據中調整了巡邏間隔，清軍快船連續三次試圖在外海集結都被提前發現。
魯石匠大徒弟在塘堤完工那天最後一次把探杆從深槽里抽出來，在記錄簿上寫了「合格」兩個字。
他把泉州段帶來的那本驛傳日誌還給沈舟，日誌扉頁上多了一行他師傅魯石匠常說的老話。
沈舟接過日誌，在扉頁上那行字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泉州段的全部經驗數據現已轉移至海州段併網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