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追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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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光二年三月,福州城外三江口的斜坡式海塘在春雨中安安靜靜地矗立著。潮水撲上花崗岩護面,順著坡面均勻地散成薄薄的水膜,然後無聲地退回去。

  塘堤背水一側的鹽田已經擴到了第三期,引水渠和出水閘都用石料重新加固過,幾個鹽戶蹲在閘口邊一邊修閘板一邊用閩東土話聊天,說今年的鹽花結得比往年厚。

  聖旨在三月十五到的福州。傳旨的中官從福州港碼頭上岸時穿著一身濕了半截的青綢袍子,在路上被春雨澆得不輕。

  但他在巡撫衙門正堂展開聖旨時腰板筆直,咬字仍然清晰可聞。隆武帝追贈已故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顧憲清為都察院左都御史,諡「忠毅」。

  沈舟站在武將班次旁邊,穿著浙江按察司僉事的官袍。他聽著聖旨上逐條列出的追贈理由。

  顧憲清在天啟年間查辦松江河道貪墨案時所呈證據與崇禎末年松江案證據鏈完全吻合,其《海塘方略》經浙江、福建兩省試行驗證,斜坡式塘基較直立式節省石料近三成且抗潮能力更優。

  聖旨末尾是隆武帝的親筆硃批,筆力極重,力透紙背。

  追贈的公文送達紹興時,魯石匠正在三江口塘堤上帶著學徒做春汛後第一次水下探摸。

  他把探杆從塘基深槽里抽出來,在記錄簿上寫了「合格」兩個字,然後對著福州方向說了一句或許只有咸澀海風聽得見的恭喜。他的浙江徒弟在一旁點了柱香。

  消息也傳到了松江。陸明遠在籤押房裡放下邸報,鋪開紙給沈舟寫信。

  信末說徐婉在松江跟著商會的老帳房學記帳已經有模有樣,讓他別惦記。松江家中的院子裡那棵歪脖子老槐今年春天抽了新枝,春意盎然。

  沈舟接到信時正在福州港的工棚里整理泉州段的驗收數據。他看完信,起身走到工棚外,面向松江的方向望了很久。

  閩東的海風把他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遠處鹽田裡飄來煮鹽的淡淡鹹味。然後他回到工棚鋪開紙,提起筆,決定給顧初靜寫一封信。

  這封信很短,只寫了幾件事:追贈的正式文書已由翰林院存檔了副本,他與勛臣正在籌備幾項沿海工程的細化條款,鹽戶今年的出鹽量因海塘穩固增加了不少。

  信末單獨起了一行,提到他在魏國公府初見她的那天,迴廊上佩環響了一聲又停了。

  信送出去後他沒有再看那份追贈公文。他把魯石匠寄來的三江口水下探摸記錄逐條過了一遍,接著把福建段剩下幾處缺口的備料清單重新整理好,繼續去畫下一段驛傳支線的圖紙。

  同月,福建巡撫衙門正式轉發工部會同戶部的咨文,將斜坡式塘基列為東南沿海官修塘工標準。

  在咨文中,工部和戶部明確將這套方案稱為「顧沈法」,取顧憲清初創草圖、沈舟實測推廣之意。

  隨咨文一同下發的還有《海塘方略》的朝廷刻本,封面鈐著工部關防,內頁收錄了松江、紹興、福州、泉州四地的實測數據。

  魯石匠把這本新刻的《海塘方略》墊在膝蓋上,坐在三江口塘堤上用粗糲的指肚慢慢翻過每一頁圖紙,翻到福州段那章時點了下頭。

  他那個開始長胡茬的浙江徒弟在旁邊把塘基底槽的新一批石料規格重新謄寫到石匠班的底冊上,抄完之後指著封面上那行「顧沈法」問他師傅:「這跟咱們在松江用的是一樣的不?」

  魯石匠嗯了一聲,說松江是本經,這本是刻本。他用指甲在「實測」兩個字下面掐了一道印子,把書合上,站起來繼續去搬石料。

  同月底,隆武帝在福州殿內召見了沈舟。

  這是沈舟第一次面見隆武帝。殿宇不大,陳設簡樸,御座後面的屏風上掛著一幅沿海七省輿圖,圖上用硃筆圈出了幾處關鍵海塘和驛傳節點。

  隆武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龍袍,袖口的線腳密實而整齊。他比沈舟想像中更年輕也更消瘦,顴骨微微凸起,但眼睛卻如團燒了很久但依舊沒滅的炭火。

  「崇禎十六年,你還是松江一個窮秀才。」隆武帝沒有說任何客套話,語氣平和地陳述著,

  「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小三元加大三元,三朝老臣之中,沒有人是這樣走過來的。

  然後彈劾松江知府,重修浙東海塘,在清軍炮船逼岸的時候把泉州段搶築完工。你做的每一件事,朕在廷議記錄里都看過。」

  沈舟跪在御座前,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年半以前他在松江縣衙籤押房裡對陸明遠說「功名就是護身符」,現在護身符已經不止是功名……


  是海塘、是鹽田、是驛傳線路、是在福州港外擋住清軍快船的那道斜坡式花崗岩護面。所有這些護身符連在一起,變成了一道沿海的防線。

  而此刻,大明的皇帝正站在他面前,把這條防線上的每一個節點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舟,朕要你去做一件事。把沿海七省的海塘驛傳做一個通盤的規劃,從浙江到廣東,所有海塘、鹽田、哨船支線和驛傳接力點,全部打通。

  朕已下旨,加授你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浙江、福建、廣東三省海防,兼領沿海驛傳屯田事務。」

  巡撫三省海防,兼領沿海驛傳屯田。從一個被都察院立案查辦的秀才,到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當年駱養性坐過的那個位置,如今他坐了上去。

  可他要做的事比駱養性查過的任何案子都大得多,也硬得多。

  沈舟叩首接旨。

  從殿內出來時福州城正下著細雨。他沒有打傘,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雨絲打濕了他冠帽的邊緣,也打濕了他懷裡那份剛接的聖旨。

  他忽然想起殿試策論里那句「臣願以此身,為陛下分憂」,想起弘光帝在武英殿上敲著龍椅扶手含糊地說了句「依卿所議」,想起史可法在揚州城門下抱拳一禮……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怎麼看?站在最前面看。站在最前面做。站在最前面,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當天晚上他在福州臨時住處里整理三省海塘驛傳規劃的草綱。

  窗外雨聲漸密,他把沿海輿圖攤在桌上,用硃筆從浙江舟山往南畫,過福州、泉州、漳州,入廣東潮州,再往西延至惠州、廣州、雷州……

  這條紅線將會成為沿海七省海塘驛傳的脊樑。他沿著紅線兩側添上鹽田和哨船支線的預定節點,有些地方已經在實測數據中核實過,有些地方還空著,等著將來補上新的探摸記錄。

  寫到驛傳陸路銜接部分時他在高郵以西標註了「顧沈法」的運河水閘斷面,又單獨附了一頁《海塘方略》後續版本的修訂大綱……

  大綱第一條就寫明,這套方案原名「松江法」,落款日期是他還在松江查修學銀那年。

  系統界面在他的意識邊緣輕輕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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