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烽煙
十一月中旬，清軍的船隊出現在閩東外海。消息是哨船帶回來的。
那艘快船從外海巡航回來時船帆上多了兩個彈孔，桅杆上的繩索被鐵砂打斷了好幾根，船頭的哨官跳上碼頭時腿都在發抖，但手裡還緊緊攥著觀測記錄。
他啞著嗓子報告說清軍船隊大小戰船數十艘，距福州港不到兩日航程。
張名振從舟山發來急遞，全文只有一行字：「清軍犯閩，意在泉州。守住海塘，便是守住福州。」
張肯堂在籤押房裡攤開海防圖，手指從福州港沿著海岸線往南劃，越過泉州，最後停在漳州。
三十多處大小缺口，其中十七處舊直立式塘堤根本擋不住清軍的炮船衝擊。沈舟站在海防圖前，沒有去看缺口，看的是另一條線。
他和魯石匠在十月底完工的福州港外圍新塘，以及那條沿著海塘外側布設的哨船支線。
他鋪開海塘驛傳的藍紅雙線圖，把泉州段按塘基護面排列重新估算了一遍，然後抬頭說提前啟動泉州段。
備料已有，石匠已在，魯石匠剛從福州段下來，對閩東這套斜坡式塘基的參數比本地石匠更熟……可以立刻趕赴泉州。
張肯堂把他那句「立刻趕赴泉州」在齒間嚼了一下，沒有批公文，而是直接從案頭的塘工底冊里抽出一張空白公文，當場簽發。
他另附手令調撥一千名士兵，倒不是去打仗，是去搶築。在整個烽煙四起的閩東，海塘和驛傳第一次被提到了與軍務同等的優先級。
當夜，沈舟隨第一批石料船趕往泉州港。魯石匠蹲在碼頭邊已在盤點從福州段緊急調撥的石料，後半夜石料數量核對完畢，魯石匠伸手把塘基護面厚度的標註劃掉重寫了三次。
天沒亮時先頭工匠已經開始用繩索牽拉第一段護面石料的拼接位置。
沈舟在船過湄洲灣時仔細打量著港口地形，泉州港外側正好符合預劃線中哨船支線與陸路驛傳交匯的節點位置。
接下來的幾周，泉州段海塘採用晝夜施工的方式推進。魯石匠把福州段的經驗直接搬了過來。
斜坡角度沿用閩東修正值，塘基底部深槽加深一尺以應對泉州港外側更大的潮差，護面石料全部用閩東本地花崗岩。
塘基護面鋪到一半時有兩個本地石匠嫌進度太緊發了牢騷，魯石匠一聲不吭地把紹興到福建這幾處的石料帳翻開……
松江實測合格、三江口驗收合格、福州段新塘十次退潮後水下探摸合格，他當著發牢騷的工匠，在沙地上重新算了一遍護面石料的排列工效。
十一月底，清軍船隊在泉州外海試探性地逼了一次岸。領頭的是幾艘輕便快船，船帆上塗著清軍的白底青龍旗，船頭的鐵炮在晨霧中隱約可見。
岸上的守軍還沒來得及放箭，清軍的快船就被擋在了新築的海塘外側……
斜坡式塘基延伸入水，清軍的船底不敢貿然越過塘基斜面的淺水帶，只能在遠處轉了兩圈，放下幾艘小舢板試探性地劃近。
岸上魯石匠和幾個石匠趴在塘堤後面把最後幾塊護面石料嵌進深槽的接口。
沈舟和泉州守備站在塘堤上，看著清軍的舢板在塘基外圍的淺水區停了片刻，最終調頭退回大船。
守備長出了一口氣，把刀收進鞘里，說沈僉事你這道塘堤比炮台還管用。沈舟沒有接話。他走下塘堤繼續核驗剩下未完工的一段石料規格。
泉州港岸邊的鹽田裡，幾個老鹽戶正在插新的引水閘標。清軍的船影還在遠處的海面上徘徊，但鹽戶們沒有再跑，塘堤擋住了清軍的快船，也擋住了倒灌的潮水。
一個老鹽戶蹲在閘口邊修閘板，邊修邊把閘板下的淤泥扒乾淨，說這塊鹽田他爺爺就開始曬了，總不能在他手裡斷了。
十二月上旬，清軍轉攻漳州。漳州告急的消息傳到泉州時，沈舟正在泉州港的工棚里和魯石匠核對剩餘的備料。
此前籌集的石料中，泉州段已用完七成，剩餘的備料中有兩船是福建石料商按原定契約從上游碼頭髮來的，正好可以調撥給漳州段應急。
他把漳州段的勘測筆記重新過了一遍，決定用其中一段舊石料堆場剩下的半成廢棄條石做更短、更陡的斜坡式加強帶，直接把舊堆場的尺寸填進塘基圖紙。
魯石匠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轉頭把學徒叫過來開始核查泥水工況。
當天夜裡他坐上運料的快船趕往漳州港，帶走了泉州新編石匠班裡幾個親手鋪過斜坡式護面的老手。
臨行前沈舟對他說如果漳州能守住，閩東海塘就全線貫通，從福州到漳州，斜坡式塘基連接哨船支線，整個閩東的沿海防線將徹底改變。
魯石匠沒答話，只是把沈舟的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在漳州段開挖深槽的當晚告訴監工的守備：塘基底部加深一尺，護面石料用泉州段同等規格，最後一段加強帶照沈僉事標的尺寸。
十二月中旬，清軍前鋒攻破漳州外圍土牆，但海塘已先一步穩固，清軍艦船無法越過已完工的斜坡式塘基登陸，只能在灘涂外圍強行擱淺了幾艘舢板，被岸上哨兵發現後撤回。
漳州守軍在塘堤掩護下將清軍前鋒重新逼出外圍，清軍大船隊隨後向北撤離。
五天後張名振從舟山發來新的增援方案，約定與福建水師協同將清軍逐出閩東沿海。
十二月底，清軍在閩東沿海的騷擾暫時消退。張肯堂在福州港的工棚籤押房裡重新攤開海防圖，把福建沿海三十餘處缺口逐一圈出。
他派快馬傳信，約沈舟年後赴福州巡撫衙門詳議福建全線海塘與驛傳的統籌規劃。
除夕，沈舟回到福州。張肯堂在巡撫衙門後堂設了一席極簡單的年夜飯，桌上只有四碟菜……蒸魚、白斬雞、炒青菜、一碗豆腐湯。
張肯堂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沈舟碗裡，說今天不談公事。兩人吃著飯，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稀疏的爆竹聲，城裡的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過年了過年了」。
海風吹過年久失修的瓦檐，帶來遠處海港的潮濕氣息，混著炸年糕的甜味。
沈舟擱下筷子，從懷裡拿出一份折好的圖紙，那是他根據張肯堂年前派快馬送來的沿海三十餘處缺口圈注，逐項草擬的福建全線海塘驛傳規劃。
張肯堂接過圖紙沒有展開，只是放在桌角，然後把一盤炒青菜推到沈舟面前，說了一句讓他沉默了很久的話……
「你那個《海塘方略》，顧御史當年在都察院遞不上去。現在它已經是朝廷頒定的塘工標準了。」
窗外又響起一陣爆竹聲，沈舟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桌上那碗豆腐湯的熱氣裊裊升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又散開。
那艘快船從外海巡航回來時船帆上多了兩個彈孔，桅杆上的繩索被鐵砂打斷了好幾根，船頭的哨官跳上碼頭時腿都在發抖，但手裡還緊緊攥著觀測記錄。
他啞著嗓子報告說清軍船隊大小戰船數十艘，距福州港不到兩日航程。
張名振從舟山發來急遞，全文只有一行字：「清軍犯閩，意在泉州。守住海塘，便是守住福州。」
張肯堂在籤押房裡攤開海防圖，手指從福州港沿著海岸線往南劃，越過泉州，最後停在漳州。
三十多處大小缺口，其中十七處舊直立式塘堤根本擋不住清軍的炮船衝擊。沈舟站在海防圖前，沒有去看缺口，看的是另一條線。
他和魯石匠在十月底完工的福州港外圍新塘，以及那條沿著海塘外側布設的哨船支線。
他鋪開海塘驛傳的藍紅雙線圖，把泉州段按塘基護面排列重新估算了一遍，然後抬頭說提前啟動泉州段。
備料已有，石匠已在，魯石匠剛從福州段下來，對閩東這套斜坡式塘基的參數比本地石匠更熟……可以立刻趕赴泉州。
張肯堂把他那句「立刻趕赴泉州」在齒間嚼了一下，沒有批公文，而是直接從案頭的塘工底冊里抽出一張空白公文，當場簽發。
他另附手令調撥一千名士兵，倒不是去打仗，是去搶築。在整個烽煙四起的閩東，海塘和驛傳第一次被提到了與軍務同等的優先級。
當夜，沈舟隨第一批石料船趕往泉州港。魯石匠蹲在碼頭邊已在盤點從福州段緊急調撥的石料，後半夜石料數量核對完畢，魯石匠伸手把塘基護面厚度的標註劃掉重寫了三次。
天沒亮時先頭工匠已經開始用繩索牽拉第一段護面石料的拼接位置。
沈舟在船過湄洲灣時仔細打量著港口地形，泉州港外側正好符合預劃線中哨船支線與陸路驛傳交匯的節點位置。
接下來的幾周，泉州段海塘採用晝夜施工的方式推進。魯石匠把福州段的經驗直接搬了過來。
斜坡角度沿用閩東修正值，塘基底部深槽加深一尺以應對泉州港外側更大的潮差，護面石料全部用閩東本地花崗岩。
塘基護面鋪到一半時有兩個本地石匠嫌進度太緊發了牢騷，魯石匠一聲不吭地把紹興到福建這幾處的石料帳翻開……
松江實測合格、三江口驗收合格、福州段新塘十次退潮後水下探摸合格，他當著發牢騷的工匠，在沙地上重新算了一遍護面石料的排列工效。
十一月底，清軍船隊在泉州外海試探性地逼了一次岸。領頭的是幾艘輕便快船，船帆上塗著清軍的白底青龍旗，船頭的鐵炮在晨霧中隱約可見。
岸上的守軍還沒來得及放箭，清軍的快船就被擋在了新築的海塘外側……
斜坡式塘基延伸入水，清軍的船底不敢貿然越過塘基斜面的淺水帶，只能在遠處轉了兩圈，放下幾艘小舢板試探性地劃近。
岸上魯石匠和幾個石匠趴在塘堤後面把最後幾塊護面石料嵌進深槽的接口。
沈舟和泉州守備站在塘堤上，看著清軍的舢板在塘基外圍的淺水區停了片刻，最終調頭退回大船。
守備長出了一口氣，把刀收進鞘里，說沈僉事你這道塘堤比炮台還管用。沈舟沒有接話。他走下塘堤繼續核驗剩下未完工的一段石料規格。
泉州港岸邊的鹽田裡，幾個老鹽戶正在插新的引水閘標。清軍的船影還在遠處的海面上徘徊，但鹽戶們沒有再跑，塘堤擋住了清軍的快船，也擋住了倒灌的潮水。
一個老鹽戶蹲在閘口邊修閘板，邊修邊把閘板下的淤泥扒乾淨，說這塊鹽田他爺爺就開始曬了，總不能在他手裡斷了。
十二月上旬，清軍轉攻漳州。漳州告急的消息傳到泉州時，沈舟正在泉州港的工棚里和魯石匠核對剩餘的備料。
此前籌集的石料中，泉州段已用完七成，剩餘的備料中有兩船是福建石料商按原定契約從上游碼頭髮來的，正好可以調撥給漳州段應急。
他把漳州段的勘測筆記重新過了一遍，決定用其中一段舊石料堆場剩下的半成廢棄條石做更短、更陡的斜坡式加強帶，直接把舊堆場的尺寸填進塘基圖紙。
魯石匠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轉頭把學徒叫過來開始核查泥水工況。
當天夜裡他坐上運料的快船趕往漳州港，帶走了泉州新編石匠班裡幾個親手鋪過斜坡式護面的老手。
臨行前沈舟對他說如果漳州能守住，閩東海塘就全線貫通，從福州到漳州，斜坡式塘基連接哨船支線，整個閩東的沿海防線將徹底改變。
魯石匠沒答話，只是把沈舟的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在漳州段開挖深槽的當晚告訴監工的守備：塘基底部加深一尺，護面石料用泉州段同等規格，最後一段加強帶照沈僉事標的尺寸。
十二月中旬，清軍前鋒攻破漳州外圍土牆，但海塘已先一步穩固，清軍艦船無法越過已完工的斜坡式塘基登陸，只能在灘涂外圍強行擱淺了幾艘舢板，被岸上哨兵發現後撤回。
漳州守軍在塘堤掩護下將清軍前鋒重新逼出外圍，清軍大船隊隨後向北撤離。
五天後張名振從舟山發來新的增援方案，約定與福建水師協同將清軍逐出閩東沿海。
十二月底，清軍在閩東沿海的騷擾暫時消退。張肯堂在福州港的工棚籤押房裡重新攤開海防圖，把福建沿海三十餘處缺口逐一圈出。
他派快馬傳信，約沈舟年後赴福州巡撫衙門詳議福建全線海塘與驛傳的統籌規劃。
除夕，沈舟回到福州。張肯堂在巡撫衙門後堂設了一席極簡單的年夜飯，桌上只有四碟菜……蒸魚、白斬雞、炒青菜、一碗豆腐湯。
張肯堂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沈舟碗裡，說今天不談公事。兩人吃著飯，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稀疏的爆竹聲，城裡的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過年了過年了」。
海風吹過年久失修的瓦檐，帶來遠處海港的潮濕氣息，混著炸年糕的甜味。
沈舟擱下筷子，從懷裡拿出一份折好的圖紙，那是他根據張肯堂年前派快馬送來的沿海三十餘處缺口圈注，逐項草擬的福建全線海塘驛傳規劃。
張肯堂接過圖紙沒有展開，只是放在桌角，然後把一盤炒青菜推到沈舟面前，說了一句讓他沉默了很久的話……
「你那個《海塘方略》，顧御史當年在都察院遞不上去。現在它已經是朝廷頒定的塘工標準了。」
窗外又響起一陣爆竹聲，沈舟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桌上那碗豆腐湯的熱氣裊裊升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又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