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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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論課上了幾天,至善齋的氛圍開始變了。

  改變的源頭是一件小事。教諭布置了一篇策論,題目是「論江南賦稅之輕重」。

  沈舟交上去的文章從一條具體的田賦數據切入:蘇州府每畝田賦比松江府高出兩成,並不是因為蘇州田好,而是因為洪武朝定稅時蘇州是張士誠的根據地,太祖皇帝有意加重了蘇州的賦稅以懲戒舊敵。

  這個「懲戒性賦稅」的結論,他附了萬曆《蘇州府志》和《松江府志》的兩組原始數據做對比,每條數據都標了出處。

  教諭批了四個字:「有理有據。」

  然後把他的文章貼在至善齋的公告欄上,作為範文。

  這在至善齋是常事。沈舟的文章被貼上去的時候,前排的幾個監生看了一眼,有人點頭,有人默默記筆記。

  但這次不一樣。

  第二天上午,公告欄上的範文被人揭下來撕成了碎片,撒在公告欄下面的地上。

  沈舟到至善齋門口的時候,碎紙還沒被掃掉。幾個早到的監生圍在公告欄前,誰都沒說話。

  陳敬修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沈舟走過去,和他一起蹲下來。他把剩下的碎紙撿乾淨,仔細放進寬袖裡。

  整個過程沈舟一直沒開口,但陳敬修注意到,在把最後一小片碎紙收進袖子之後,他把那片碎了小半個角的殘紙翻過來看了好一會兒,把它單獨夾進了筆記簿的封皮里。

  上午散課後,監生們三三兩兩聚在齋門口曬太陽。沈舟端著茶杯踱過去,剛好聽到有人在高聲議論。

  說話的是個明德齋的監生,叫鄭文奎,蘇州府人。他的叔父鄭啟元是吏部驗封司郎中……正是何景濂上次提醒過的那兩個名字之一。

  鄭文奎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綢衫,腰間繫著銀帶,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也是開學那天在台階上打量沈舟的那個高個子。

  他正對著幾個同窗大聲說話,每句話都留不下尾巴。

  「至善齋那個範文被撕的事你們聽說了?教諭偏袒外縣人不是一天兩天了。上次那篇賦稅文章……

  說蘇州賦稅比松江重是因為太祖皇帝故意懲罰,這種文章也敢貼出來?這是在挑撥蘇州和松江兩地監生的關係!」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蘇州府的賦稅就算重,那也是朝廷定的,輪得到一個秀才來指手畫腳?」

  「再說了,」鄭文奎壓低了聲音,剛好壓到所有人都能聽到的程度,

  「你們聽說沒有?這個沈舟在松江府試的時候就有問題……

  松江知府親自參他,說他的策論是提前知道題目才寫出來的。錢謙益保了他,參本被駁回了。但參本還躺在禮部檔案里,意思你們自己想。」

  幾個監生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問:「鄭兄,你這個消息從哪裡來的?」

  「禮部有朋友。」鄭文奎笑了笑,

  「他還有個同鄉,就是明德齋的孫茂才。孫茂才說了,此人在縣學時就靠知縣陸明遠泄題才過的縣試;院試又是錢謙益保他,這才拿了個案首。

  案首?他那個案首怎麼來的,大家心裡有數。」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私下議論了。鄭文奎把孫茂才的名字公開抬出來,等於是在向所有在場的人釋放一個信號。

  他背後有人給他撐腰。

  沈舟端著茶杯走過去,在鄭文奎面前站定。周圍安靜了,幾個坐在欄杆上的監生直起了腰。

  「鄭兄,你說我的策論是提前知道題目才寫出來的……請問你指的是府試的糧政題,還是院試的水利題?」

  鄭文奎沒想到他會直接走過來當面問,隨即冷笑一聲:「府試。松江知府親自參你,公文都送到南京禮部了,你自己不知道?」

  「知府參我的公文,上面寫的是什麼理由?」

  「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有沒有讀過那份公文?有沒有親眼看過裡面的指控依據?」

  鄭文奎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那份公文的具體內容,除了錢謙益、陸明遠和禮部經手的人,沒人知道原文怎麼寫的。

  「錢提學駁回了,公文還在禮部。鄭兄如果在禮部有朋友,不如請他幫忙把那封公文調出來。」

  沈舟從袖子裡慢慢拎出那片缺了角的殘紙:「全文展示。讓在場諸位都看看……松江知府到底是怎麼指控我的,指控了什麼條款、附了什麼證據。


  如果公文里真有實證,我立刻退學回松江,從此不再參加科舉。」

  他頓了頓,停得剛好夠圍觀的監生把這句話消化完。

  「如果沒有……那就是鄭兄在公開場合散布未經證實的指控。按國子監監規,無故散布謠言、誹謗同窗者,記過一次。記過三次,取消鄉試資格。」

  明德齋門口安靜得只剩風吹樹葉的聲音。幾個原本坐在欄杆上的監生全站了起來。

  鄭文奎臉上笑容消失了。他是個仗勢欺人的人,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叔父在吏部當差,也知道沈舟背後有錢謙益的舉薦和陸文卿在商會的人脈。

  這就好比下棋,兩邊都有靠山,誰先亮底牌誰就輸了。

  他沉默了幾息,沒有接「調出公文」這個話頭,轉身走了。

  沈舟沒有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他轉過身,提高了一點聲音,對著還在圍觀的監生們說了一句話。

  「諸位要是對我的文章有意見……下一堂策論課,請當面賜教。」

  沒有人接話。過了一陣,明德齋的監生各自散去。至善齋的幾個同窗等明德齋的人走遠之後,對著沈舟的方向豎了下拇指。

  下午散課後,陳敬修在雞籠山下的石階上追上沈舟。

  「沈兄,你那句話問得太絕了。鄭文奎根本沒有親眼看過公文,他就是聽孫茂才轉述了幾句,又仗著他叔父在吏部,覺得沒人敢當面對質。」他頓了頓,

  「但是你要小心一個人,孫茂才。這個人自己不出面,每次都是借鄭文奎的口放消息。他在明德齋,我在誠意齋,你在至善齋,三個齋不在一起上課,他要是暗中做什麼手腳,我們防不勝防。」

  沈舟點頭,沒有接這個話,反而問了一個讓陳敬修意外的問題:「誠意齋的詔誥老師,好說話嗎?」

  「教詔誥的是方教諭,是個老翰林。人很和氣,只要你文章格式對,他一般不挑刺。怎麼?」

  「下次策論課,我想旁聽詔誥。」

  陳敬修愣了一下。「你策論已經是至善齋範文了,還來誠意齋旁聽詔誥?

  詔誥是公文寫作,給你個題目,讓你模擬禮部口吻替皇帝擬一道聖旨。論格式比八股文還死板,你學這個做什麼?」

  沈舟沒有正面回答。

  幾天後,第三堂策論課上,教諭出的題目是「論朝廷歲入之開源節流」。

  沈舟把上次在「江南賦稅」中拆解過的賦稅結構倒過來用。先算朝廷歲入的總帳,再拆到南直隸的份額,最後落到松江府一筆筆具體的田賦、商稅、徭役折銀。

  他從漕運舊檔里摘取的那幾組運道數據,在上次賦稅分析之後再次出現,但這次不是結尾引述,而是作為整套論據鏈的其中一環。

  收卷時他沒看結果,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鄭文奎交完卷後站在公告欄前停了一會,沒有上前。

  四天之後教諭批下來,照例貼在公告欄上。

  同時,孫茂才的叔父孫克誠從松江發來一封信。信是寄給國子監明德齋的,收件人寫著「孫茂才」,信封口用的是松江府衙的公印。

  信里寫了什麼,沒人知道。但據明德齋的監生說,孫茂才接信之後一個人坐在齋里讀了兩遍,臉色很不好看。

  又過了幾天,陳敬修從誠意齋帶回來一個消息。

  「太湖水利衙門……南京兵部下面的那個,你知道吧?每年春汛前他們要核查太湖流域各州縣的閘口損毀情況。

  今年核查松江段的時候發現了一筆帳:崇禎十二年和十五年的修閘款,帳面上撥了,但閘口沒有修。」

  沈舟嘴角上揚。

  崇禎十二年。崇禎十五年。松江段。

  他壓低聲音:「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誠意齋教詔誥的方教諭。他之前做過南京兵部的司務,太湖水利衙門的好多公文都經他手整理過。

  今天上課講公文格式,講到水利衙門的年報時提了一句。說某縣的閘口從崇禎十二年之後就沒修過,但帳面上每年都報修。」

  「有沒有點名?」

  「沒有。但他報了一個閘口位置的限定範圍……不在黃浦江和太湖幹道,位置比較偏,是支渠上的。

  在松江府城西北二十里,叫白茆閘。屬於華亭縣境,歸松江府管。這筆修閘款原定的金額和修學銀一樣,也是三百兩。」


  沈舟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陳兄,你說過能用誠意齋名義去調閱水利舊檔?」

  「對。方教諭說誠意齋監生查水利檔案不算違規……但只能查到不涉密的部分。」

  沈舟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紙,上面是他憑記憶整理的幾條松江段歷年閘口款項記錄。他把紙遞給陳敬修。

  「幫我調一份白茆閘和那筆修閘款有關的年份的全部記錄,所有經手人的名字、撥款公文、回執、驗收單。只要不涉密,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陳敬修接過紙看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

  「經手人的名字?你是要查誰?」

  「查我自己的名字。」沈舟說,「在松江府錢糧上出現過幾次的經手人簽名。」

  陳敬修看著他的眼睛,把紙條折好,收進袖子裡,問了一句:「如果查出來有你的名字呢?」

  「這三年裡,這筆錢應該經過了不止一個經手人。」沈舟停了很久。

  陳敬修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把袖子裡的紙條往裡又塞了塞,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沈舟回到貢院街住處,在木板上那頁備考計劃旁邊加了一行字……

  「白茆閘修閘款:崇禎十二年、十五年各三百兩。與修學銀等額。閘未修,款去向不明。」

  他寫完這幾個字,擱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

  歪脖子槐樹的枝條比上個月綠了些,天邊有悶雷滾過,雲層壓城,今年第一場春雨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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