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南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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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子監開學那天是二月底。

  雞籠山下的國子監大門朝南洞開,新入監的舉子們在門口排成長隊。沈舟站在隊伍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拎著考籃。

  考籃里裝著筆墨硯台和新領的監生名牌……一塊竹木牌子,正面刻著「南監監生沈舟」,背面刻著國子監的關防。

  隊伍緩緩推進,空氣里瀰漫著墨錠和桐油的味道。沈舟掃了一眼四周……

  排隊的人有的坐車轎來的,有的帶著書童,有的穿著簇新的綢袍,也有人和他一樣步行而至。

  國子監這道門檻,把整個南直隸的秀才篩了又篩,最後能站在這裡的,要麼是真有才學,要麼是家世夠硬。

  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邊。錢謙益舉薦他入南監這件事在松江是好事,可到了南京就不一定了。

  開學典禮在國子監明倫堂舉行。堂上掛著太祖高皇帝的御筆匾額,寫著「治國平天下」四個大字……天知道這匾額是不是真的御筆,但每個人進門前都朝它躬了一躬。

  國子祭酒是個鬚髮皆白的老翰林,講了一段開學訓詞,大意是勸學勵志、忠君報國。沈舟聽得很認真,但腦子裡同時在想另一件事……

  祭酒提到鄉試時說了一句「今年南直隸鄉試錄取名額較往歲略有增加」。這意味著什麼,他需要自己去查。

  開學典禮結束後開始分齋教學。

  國子監分六齋——明德、至善、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每齋各有專攻。

  明德齋主攻經義,至善齋主攻策論,誠意齋主攻詔誥……也就是給朝廷寫公文。

  沈舟被分在至善齋,專攻策論。在這裡,他終於弄懂了錢謙益那句話的分量……「讓你考院試寫水利,是讓你在國子監的策論課上多一項別人沒有的東西。」

  分齋之後教諭開始點名。點到沈舟時,教諭翻了一下他的文書,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後排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剛好落到前兩排的人耳朵里,「松江那個案首?就是被松江知府參了的那個?」

  沈舟沒有回頭。

  開學第三天第一次策論課,教諭出的題目是「論江南漕運之利弊」。監生們紛紛提筆,沈舟展開紙,沒有急著動筆。

  漕運是牽涉朝廷、地方、商賈、軍戶的複雜命題,單論「利弊」太淺。他先把漕運的幾條主要渠道和近年運量在稿紙上列出來,這是他做水利筆記時順手整理的,現在正好用上。

  再從運道、成本、民力三個角度切入,寫歷代漕運改革的部分採用破題立意,寫本朝現狀時則把糧船折耗、閘口擁堵、沿途加征這些實務一項項鋪開。

  收卷時他注意到一件事,坐在他前面兩排的那個藍衫監生,寫完之後沒有交卷,而是在翻看一本水利舊檔。

  那本舊檔的封皮樣式和《三吳水利考》很像,但不是周延儒借給他的那個版本。

  散課後有人在明德齋門口攔住了他。一個瘦高個,穿半舊藍衫,袖口磨得發白,太陽底下曬出一臉疲憊。

  「沈兄留步。我是誠意齋的經義生,在下姓陳名敬修,常州府江陰縣人。當日府學講學會在松江,我也在場……你那段瀏河閘口的辨析讓人印象深刻。」他說話時語速很快,

  「我在誠意齋主攻詔誥,但鄉試策論是公共科目。方不方便日後一同切磋水利策論?我手頭有幾份漕運舊檔,可以互相參照。」

  沈舟看著他。誠意齋和至善齋不同科,日常課程交集不多。但誠意齋專門負責教監生寫朝廷公文,詔書、奏疏、露布,所有官場上的正式文書都要學。

  陳敬修的漕運舊檔多半是從誠意齋的存檔里抄來的,這些材料在外面很難找到。

  「陳兄,你的舊檔有沒有去年江南漕運的實運數據?」

  「去年?有一套抄本,但不全……缺了松江府那一段。」

  兩人開始沿著石板路往前走。陳敬修說起漕運來頭頭是道,從永樂年間的陳瑄治河到萬曆年間潘季馴的束水攻沙,每一個節點都記得很清楚。

  但他的策論寫得不好,文字太干。詔誥課的副作用,每一句都像在寫公文。

  走到至善齋門口時天色已暗。陳敬修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沈舟腳下停住的話。

  「沈兄,開學那天有人在背後說松江知府參你的事……你知道是誰傳出來的嗎?那人在明德齋,叫孫什麼,好像還跟你在縣學同過窗。


  他過年回來之後在齋里跟人說了一件事:你在院試時提前交卷,又說你當時和松江知府的錢糧推官沾親帶故,他能過院試全靠關係。」

  沈舟的眉頭皺起。孫茂才。他果然來了南京。憑著府試第四十名和院試勉強錄進國子監,明德齋,經義方向。

  他一進南監就開始撒謠言,顯然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他叔父孫克誠是趙懷安的錢糧推官,他進國子監,本身就是趙懷安在南京的另一隻手。

  「這些話傳了多久了?」

  「也就三四天。但監生們不都認識你,有些人聽到『知府參了』就信了一半。」

  沈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換了個語氣,「陳兄你這麼晚來找我,不會只為了告訴我這些,是不是有文章要改。」

  陳敬修臉色窘迫,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疊紙,有些不好意思地遞過來。

  「策論課我總怕寫得太干。」

  沈舟接過文章,就著走廊盡頭的燈籠光看了一遍。陳敬修策論的問題是太干,詔誥課的副作用,但干有乾的好處。

  「陳兄你先把漕運舊檔松江段借我抄一份,文章我現在就改。」

  兩人在至善齋後頭的廊燈下改完了第一遍。改完之後,陳敬修接過紙卷,讀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抬起眼睛,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

  「沈兄,改完之後我有個感覺……你這篇改出來的文字,每一處都像在防人抓把柄。你不是在寫文章,你是在上公堂。」

  兩個監生站在廊燈下,誰也沒有說話。夜風從雞籠山上灌下來,吹得燈籠搖搖晃晃。

  沈舟把筆還給陳敬修。

  這天晚上,沈舟回到住處後,在木板上的備考計劃里加了一行字……

  趙懷安推進至南京:國公監內線+1,可與陳敬修同科合作應對。

  然後他在「孫茂才」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根向上的箭頭。箭頭旁邊注了一行小字:「謠言源頭,孫家背景,叔父孫克誠仍在松江府衙留任。」

  他寫完這一筆,擱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貢院街的夜晚很安靜,歪脖子槐樹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風一吹,影子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孫茂才已經比他先一步在南京布好了棋。

  他關上窗,重新坐回桌前,把蠟燭芯撥高了一點。鋪開一張新紙,開始抄錄陳敬修借給他的漕運舊檔……

  松江段雖然缺了大半,但太湖流域的水運網絡和幾處關鍵閘口的啟閉記錄是完整的。

  鄉試倒計時:一百五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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