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回神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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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田低著頭看茶杯。茶葉末全沉到底了,安安靜靜躺在那兒,跟一小片睡著的森林似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淡,淡得跟山裡的霧似的,但他嘗到了那幾片茶葉末的味道,澀澀的,苦的,咽下去以後,舌根底下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那是山茶的味道,回道山的味道。「不要怕」的味道。

  鳳長太郎的穩定性問題,是第四天發球訓練時解決的。四師兄四十來歲,沉默得跟塊石頭似的,站鳳對面,手裡沒球拍,只有一個沙包。他把沙包擱鳳腳底下,「站上去。發球。」沙包軟的,麻布面兒糙,裡頭裝著曬乾的豆子。鳳一站上去,腳腕子就開始晃。豆子在沙包里滾,沙包在腳底下變形,鳳在上面跟著搖,跟種在淺土裡的小樹似的。

  「發球。」四師兄說。

  鳳深吸一口氣,拋球。球在半空轉著,他膝蓋微曲,彈直,轉體,揮拍,擊球那一瞬間,腳腕子在沙包上猛地一扭。不是踩空了,是身體在要倒的當口,自個兒把重心調了。球出去了。落點在發球區內,壓線。鳳還站沙包上,腳腕子還在晃,但身子是穩的。不是「不晃」,是「晃了也沒倒」。四師兄看著那顆壓線的球,點點頭。「再來。」

  鳳再發。這回,球一拋起來他就覺著腳底下沙包每一丁點兒的移動了,身體在晃動里找著平衡,不是跟沙包對著幹,是「借」它的勁兒。

  他腳腕子跟彈簧似的,每壓一下就攢點兒勁兒,每彈一下就放出勁兒。球飛出去,比剛才快,落點更刁。鳳站沙包上,腳腕子不晃了。不是沙包不動了,是他身體和沙包一塊兒動了。他是沙包的一部分,沙包也是他的一部分。他發球穩了。不是因為手更穩了,是腳更「知道」了。

  向日的體力透支問題,是第五天跳的時候解決的。五師兄二十出頭,跟猴兒似的靈巧,帶向日到一片亂石坡上練跳。石頭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有的長著青苔,縫裡還長著草。向日的跳躍截擊空中姿勢挺好看,但落地那一下總是很重,跟翅膀不夠大的鳥似的,飛得起來,落下去的時候「啪嗒」一下砸地上。五師兄沒教他怎麼跳,就告訴他一件事,「落地的時候,別光用膝蓋接自個兒。用全身。從腳趾頭開始,腳腕子、膝蓋、大腿、腰、背、肩膀、脖子、腦袋所有的關節在落地那一瞬間都微微彎一點,跟竹子被壓彎似的。竹子為什麼不斷?因為它全身都在彎。」

  向日開始練。第一次落地,膝蓋還是頭一個彎。第二次,腳趾頭沒使上勁兒。…他跳了一整個下午,跳到腿軟,跳到膝蓋抖,跳到汗把眼睛糊住了,跳到夕陽把整片亂石坡染成橘紅色。

  然後,不知道第多少次落地的時候,他身體突然「會」了。不是大腦會了,是身體會了。落地那一瞬間,從腳趾頭到腦袋,所有關節同時微微彎了一下,跟竹子被壓彎似的,彎了,但沒斷。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氣。腿在抖,但膝蓋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沒覺著疼」。他身體在落地那一瞬間,把所有的衝擊力分散到全身去了,膝蓋只扛了它該扛的那一份。他體力消耗也會降下來。不是他變強了,是他身體不再把所有的勁兒都壓在膝蓋上了。

  芥川慈郎的昏睡症,是第六天早上師傅自己解決的。師傅坐老松下煮茶,慈郎睡在老松樹另一邊,蜷成一團,跟曬太陽的貓似的。師傅看了他一眼,倒了杯茶,擱他旁邊。茶香在晨風裡飄開,混著松脂和草葉的味道。慈郎鼻子動了一下。眼皮動了一下。睫毛動了一下。然後他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被「勾」醒的。茶香勾的,晨光勾的,這座山的呼吸勾的。他坐起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挺燙,燙得他眯起眼,但沒放下。捧著杯子,跟捧著一隻剛孵出來、還站不穩的小雞似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剛睡醒那種亮,是「真醒了」的亮。

  師傅看著他。「你不需要比別人睡更多。你只需要睡得更好。在這兒,你能睡好。」慈郎看著師傅,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杯里的茶湯。琥珀色的,透亮,跟打磨過的寶石似的。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頭髮亂蓬蓬的,眼睛挺亮,嘴角沾著一點茶漬。他笑了。不是「終於睡醒了」的笑,是「原來我也能這麼醒著」的笑。

  每一天的訓練就那麼重複著。早晨長跑,上午力量,下午野外生存,傍晚自由活動。

  少年們咬著牙撐著,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極限邊上掙扎,每個人都在往極限那邊拱。

  累得不想說話,累得吃不下飯。但沒有一個人說「我不練了」。因為累的時候扭頭一看,旁邊的人也累著。真田深蹲的時候腿在抖,槓鈴沒放下。

  跡部攀岩的時候手指磨破了,血蹭在石頭上,手沒松。切原長跑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似的,步子沒停。丸井管著嘴的時候,看見路邊石頭上那塊已經化了的蛋糕,咽了咽口水,走過去了。

  仁王低血糖犯的時候,沒偷偷摸兜里的糖,直接走到三師弟跟前說「薑茶還有嗎」。向日練落地的時候膝蓋磕青了一塊,揉了揉,繼續跳。


  鳳站沙包上發球的時候腳腕子扭了一下,站上去,重新發。

  慈郎早上醒來的時候沒賴床,沒縮回被窩,坐起來,端起師傅擱身邊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站起來,走向訓練場。

  每天傍晚,夕陽把整片山染成橘紅色的時候,他們聚到老松下歇著。師傅煮茶,他們圍著青石坐著,喝茶,吃山裡的野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明天爬哪座山,後山溪里有沒有魚,仁王今天又騙了誰,切原又迷了幾次路。

  有一天傍晚,丸井從兜里掏出一顆糖,不是泡泡糖,是真的硬糖,玻璃紙包著的那種。他把糖舉到眼前,看夕陽透過玻璃紙折射出來的七彩碎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糖放回兜里,沒吃。

  桑原看著他,沒問「怎麼不吃」。從自己兜里掏出另一顆糖,「吃這個。這個不升血糖。」丸井看看桑原手裡的糖,又看看桑原的臉。桑原的臉在夕陽里鍍了一層金色,光頭反著光,跟一盞溫乎乎的、沉默的、永遠不會滅的燈似的。「你騙人。」丸井說。

  「嗯。」桑原說。

  丸井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的,甜得他眯起眼。「桑原。」

  「嗯。」

  「你光頭好亮。」

  「嗯。」

  「比夕陽還亮。」

  「嗯。」

  丸井笑了。笑的時候糖從嘴角漏出一點甜味兒,混著晚風和松脂的香氣。他沒擦。就讓那點兒甜味兒掛在嘴角,留到晚飯前,留到睡覺前,留到明天早上醒來,還能舔著一點點甜。那是桑原給他的糖。桑原說是「不升血糖」的糖。

  丸井知道是假的。但他吃了。因為那顆糖里有別的東西,甜味兒以外的東西。那個東西不升血糖,升心跳。

  有一天深夜,仁王和柳生坐在石屋頂上看星星。仁王下午低血糖又犯了,但沒偷偷摸兜里的糖,直接走到三師弟跟前說「薑茶還有嗎」。三師弟給他端了,他喝了,手沒抖。柳生坐他旁邊,推了推眼鏡。「你今天沒搗亂。」仁王笑了,那笑在星光里淡淡的,跟山裡的霧氣似的。「累了。不動了。」

  柳生沒說話。伸手放在仁王后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仁王沒躲。他腦袋在柳生掌心裡停了一下,然後慢慢靠過去,靠在柳生肩膀上。

  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柳生深棕色的外套上,跟化了的月光似的。柳生沒動。就坐那兒,讓仁王靠著,跟他一塊兒看星星。星星很多很密,有顆流星從東邊天空划過去,拖著細細的、銀白色的尾巴,像仁王的頭髮在夜風裡飄過的樣子。仁王看見了,沒許願。

  有一天清晨,幸村在靈泉邊打坐完,沒像之前那樣直接站起來走。

  他坐在青石上,腳還泡在水裡,看著水面上的霧氣在晨光里慢慢翻、慢慢升、慢慢散。他精神內核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不用再覺著它了」。

  幸村低下頭看水裡的倒影。晨光從石洞縫裡照進來,照在水面上,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彎起的嘴角上。那笑里沒什麼「神之子」的影子,就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大清早坐在泉水邊,發現自己不疼了的時候,那種安安靜靜的、心滿意足的、還有點兒不敢相信的笑。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水面,倒影碎了,又聚起來,又碎了,又聚起來。他笑了。他站起來,走出石洞。林彥站在外頭,手裡捧著保溫杯,裡面的藥茶還是溫的。

  「幸村,」林彥把杯子遞過去,「茶。」

  幸村接過來喝了一口。不苦。不是林彥少放了黃連,是他精神力不疼了,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晨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前面的山坡上,拉得老長,跟兩條筆直的、沒頭沒尾的路似的。

  一周特訓結束。少年們背著行囊,站在山門口準備下山。

  師傅坐在老松下,沒送。就坐那兒煮茶,跟他們來的時候一樣。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不緊不慢,跟看一幅很長的畫似的。

  真田太陽穴上那根青筋不跳了。不是不生氣了,是學會生氣的時候知道自己生氣,然後腦子告訴身體「我在生氣,但這不是威脅」。身體信了。青筋就不跳了。

  跡部淚痣在晨光里閃光。手上還有昨天攀岩磨的水泡,已經扁了,。

  越前帽子還壓得低低的,但身子站得比以前直了。不是挺胸抬頭,是脊柱在負重越野時候被反覆壓又反覆彈開,每節骨頭之間的縫兒都寬了一點點、韌了一點點。他長高了一丁點兒,不是骨頭長了,是脊柱被拉直了。


  不二眼睛睜著,藍瞳孔里映著晨光和雲海。笑還在,能看見底下那張真正的、帶著少年氣的臉。

  切原眼睛不紅了。血壓連著吃了一禮拜淡的、作息規律了,降回正常範圍。眼睛還亮亮的,跟水洗過的星星似的。

  丸井嘴裡沒泡泡糖。一禮拜沒吃甜的了,不是忍著,是「不想吃了」。他身體告訴他:我不需要那麼多糖,我能量夠,從山裡的米飯、野菜、泉水裡來。夠了。

  林彥站隊伍最前頭,身後是幸村,是立海大,是冰帝,是所有陪他走過這段路的人。他身體裡頭,那兩股以前老打架的精神力,這會兒安靜得跟兩條匯進同一片海的河似的。不打了,不磨了,不爭誰說了算了。

  它們合一塊兒了。不是被外頭壓著,不是被封印關著,是真真正正、徹徹底底、從根兒上合一塊兒了。兩輩子的記憶,兩輩子的勁兒,兩輩子的林彥,在回道山的晨光里,在師傅的茶香里,在隊友的陪伴下,終於變成一個了。手不抖了。腿不發軟了。封印沒,比之前所有犯毛病加一塊兒都疼。但他不怕疼。他怕的是不能站幸村旁邊,不能在場上跟真田並肩。

  他挺過來了,不在被劇情裹挾,以後的人生是自己的。

  師傅看了林彥好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去吧。」

  沒有「保重」,沒有「常回來」,沒有「我等你」。就「去吧」。跟年前他把他留在回道山時候說的「去吧」一樣,跟每天早上他煮好茶、對每個過來討茶喝的人說的「去吧」一樣。去吧。去你該去的地方。做你該做的事。成你想成的人。

  林彥看著師傅,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不是九十度,是一百八十度——身子對摺,腦門兒快碰著膝蓋了。那意思是:謝謝您。

  他直起身,轉身,往下山的路走。沒回頭。不是不想回頭是他知道師傅不喜歡人回頭。師傅說「回頭是給走不直的人用的」。他走得挺直。

  幸村跟在他身後。手冢跟在他身後。真田、柳、丸井、桑原、仁王、柳生、切原、不二、裕太、跡部、忍足、向日、樺地、鳳、慈郎、越前——所有人跟在他身後。

  晨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前面的山坡上,拉得老長老長,跟一條筆直的、沒頭沒尾的路似的。

  回到日本那天,東京天氣挺好。陽光從機場玻璃穹頂上灑下來,在鋥亮的地板上畫出一塊塊大大的、亮堂堂的方格子。

  立海大和冰帝的人在出口分別。真田和跡部對視一眼,沒說話,同時點了一下頭。

  丸井站桑原旁邊,嘴裡沒泡泡糖。兜里有半塊沒吃完的蛋糕,飛機上發的。沒吃,也沒扔。擱兜里用手捂著,捂著捂著蛋糕就扁了,奶油粘在包裝紙上,糖分滲進紙纖維里。

  他沒打開看。知道那塊蛋糕已經不能吃了,但沒扔。只是告訴身體一定的攝入量的甜食是好的,但是不能任由身體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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