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治療2
林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嘴也不涼。面上飄著幾片野菜葉子，切得細細的，底下沉著幾顆紅棗，煮得軟爛，甜味和野菜的清香味兒混在一起。他喝得不快，不是因為手抖，下午開始手就不抖了——就是想慢慢喝。
把這個晚上的味道、溫度，一樣一樣記住。記住這個沒有封印、沒有劇情天道、沒有那些亂七八糟東西的夜晚，記住自己坐在這塊石頭上，面前是石壁，頭頂是星星，手邊是一碗粥，身體裡那兩輩子的勁兒終於不打架了，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打了個小呼嚕。這回不是裝睡，是真睡著了。
林彥放下碗，仰起頭。星星又多又密，跟誰把一盒子碎鑽打翻了似的，鋪在黑絨布一樣的天上。有一顆特別亮，亮得不像真的，跟沖他眨眼睛似的。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拿起球拍站起來，走回石壁前。把球拋起來，揮拍。「咚」的一聲，不重，軟綿綿的，在山谷里盪了幾下，跟風聲水聲蟲子聲混在一塊兒，變成這座山今天晚上自己的安眠曲。
林彥在調理的這幾天，師傅也沒閒著。
每天下午，林彥在靈泉泡著或者老松下打坐的時候，師傅就帶著幸村和手冢做深度調理。不用針不用藥，師傅的藥就是這座山本身。
幸村的調理在靈泉邊。師傅讓他赤腳坐在潭邊的青石上，腳泡在水裡，閉著眼，按師傅教的法子調呼吸。頭一天，幸村的眉頭擰著，額角青筋都露出來了。不是疼，是「堵」他精神內核深處那些看不見的裂紋，像冰面上的縫兒，被道法一點一點地往裡滲，慢慢彌合。不是一下子就好了，是一陣一陣的，跟心跳似的，每跳一下，幸村的身體就跟著輕輕震一下。
師傅站在他身後，聲音不高不低。「聽見沒？你那精神內核在說——我好累。」
幸村的身體一下繃緊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師傅說對了。他是真累。從前世累到今生，從病床累到球場，從「不能輸」累到「贏了」。一直沒歇過。像上了發條的鐘，走了兩輩子，發條擰到頭了，齒輪也磨出鏽了，擺錘都快擺不動了。
「讓它歇會兒。」師傅說。
幸村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不是他自己要松的，是他那精神內核聽見「可以歇了」，自己鬆開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鬆了松——不是松到底，是松到它本來該有的那個勁兒。弦還是緊的，還能彈，還能響，但不至於隨時會斷了。
第三天，幸村從靈泉邊打坐完，沒像之前那樣在潭邊多坐一刻鐘等腿麻勁兒過去，直接站起來了。腿沒麻。不是因為打坐的負擔變小了，是他的身體學會了一邊打坐一邊讓血照樣流。不是「不麻了」，是「麻了也沒事」。他那精神內核不再因為腿麻就慌，不再因為哪兒稍微不舒服就拉警報。它終於信了：這個身體不會突然就倒。這個身體好了。真好了。
幸村站在潭邊，低頭看自己的腿。腿在微微抖——不是因為冷，是「高興」。腿在告訴他：我好了。我真好了。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跟拍小孩兒腦袋似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神之子」的影子，就是一個少年人跟自己身體說「謝謝」的那種，有點笨拙，也不太習慣。
手冢的調理在藥廬里。師傅讓他坐木椅上，右胳膊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上。師傅的手指在他手肘內側慢慢摸，跟一條蛇在黑暗裡探路似的，不著急。摸到第一個穴位，停了。然後銀針紮下去。
手冢沒動。沒縮手，沒皺眉，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左手——握在椅子扶手上的那隻——猛地收緊了。木頭扶手被攥得「吱」一聲，跟小鳥叫似的。
師傅沒看他。第二針。
手冢的呼吸慢了半拍。
第三針。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他想抖，是身體自個兒在抖。那些堵了太久的經脈被針法一引，氣血跟春天發大水似的，呼啦啦衝過淤塞的河道，把沉積了好幾年的那些黏黏糊糊、顏色發暗的瘀血一股腦沖開。河道在震，兩邊的土在往下掉，水是渾的，燙的，裹著泥沙石塊，轟轟隆隆地往前奔。
手冢額頭上冒汗了。不是冷汗，是熱的。汗珠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過了顴骨，過了下巴，滴在衣領上，一滴，又一滴。他沒擦。
師傅扎完七針，退後一步看他胳膊。七根銀針在他手肘上排成一個規規矩矩的圖案，跟星圖似的。針尾在燭光里輕輕顫，不是風吹的，是經脈里氣血流動帶起來的振動。「坐一刻鐘。一會兒我來拔針。」師傅說完出去了。
藥廬里只剩手冢一個人。左手還攥著扶手，指節白得透明，能看見皮下面的骨頭。呼吸很重，不是累，是「忍」忍著不出聲，忍著不動，忍著不在這些憋了好幾年的疼面前露一點破綻。但他自己沒注意到的是，他右手，那隻要扎著針的、被氣血衝著的、正從老傷里慢慢醒過來的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叩著。不像是疼，也不像是緊張，倒像是「盼著」。他右手在盼著自己好了以後的樣子。盼著那一記再也不用在揮拍前先問問手肘「行不行」的發球，盼著那一次再也不用半道收力的扣殺，盼著那一場終於可以不管不顧、不用在心裡反覆嘀咕「萬一又疼了怎麼辦」的比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著，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小孩兒被蒙著眼等生日禮物的時候，手指頭不自覺地敲出來的那種、著急的、歡快的小節奏。
第五天，師傅把最後一根針拔了。手冢從床上坐起來，活動活動右手。先攥拳，再鬆開，再攥拳，再鬆開。然後拿起床邊的球拍，輕輕揮了一下。就是輕輕一揮，沒使勁，但球拍破空的聲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嘶」，是「嗡」，跟琴弦調準了音似的，振動得又長又乾淨，是它本該有的那個聲兒。他右手肘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沒了」。不用再覺著它了。
手冢看了球拍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著師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不是點點頭，是真正的九十度。
師傅正收拾銀針，頭都沒抬。「不用謝我。謝這座山。」手冢直起身，看著窗外。暮色里的山安安靜靜的，像一頭打盹的大獸，又大又溫柔。他手裡握著球拍，握得很輕，輕得像捏著一隻歇在手心裡的蝴蝶。他手肘什麼感覺都沒有。它自由了。
師傅做的事遠不止這些。
林彥調理、幸村和手冢治傷的這幾天，師傅的弟子們一幫常年住在山裡的年輕人，個個身手利索，話不多，眼睛亮，帶著立海大和冰帝的人做高強度體能和野外生存訓練。師傅跟他們說：「這幫孩子球打得不錯，但身體上小毛病不少。進了那個訓練營，要吃苦的。」弟子們點頭，沒問為什麼，轉身就準備去了。
頭一天，摸底。
大師兄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皮膚黑，手指頭粗短，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他站在營地中間，手裡拿個哨子。面前，立海大和冰帝的人站成兩排。真田站最前頭，帽檐壓得低低的，手插在兜里，臉上一副不動如山的樣子。跡部站另一隊最前頭，抱著胳膊，淚痣在太陽底下閃光，下巴微微抬著，跟檢閱部隊的皇帝似的。但他們身後那隊伍，可沒他倆這麼穩當。
切原在打哈欠。黑眼圈挺重，不是昨天沒睡好，是一直沒睡好。他血壓高，體檢時就查出來了，但從沒當回事兒。他就覺得「練累了就困，困了就睡，睡醒了再練」，不知道的是，每次高強度訓練完他血壓都躥得挺高，睡一覺是能降下來點兒，但從來沒回到過正常值。他身體一直吊在一個偏高的狀態上，跟怠速調高了的發動機似的，動靜大，費油，還容易過熱。
丸井在嚼泡泡糖。嘴裡永遠有甜味兒，不是蛋糕就是泡泡糖，不是泡泡糖就是汽水。他血糖偏高，比切原的血壓還隱蔽，也更危險。切原好歹知道自己血壓高，丸井壓根不知道自個兒血糖有問題。他就覺得「練前頭吃點甜的才有勁兒」，不知道那些甜味兒進到身體裡，不光是變成能量，還一層一層糊在血管壁上，跟糖熬老了掛在鍋邊似的，越掛越厚。他血管正慢慢變脆，跟反覆彎折的吸管一樣，外頭看不出來，裡頭全是小細紋。
仁王靠在柳生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兒。看著懶洋洋的，但柳生知道他在聽。柳生也知道他不對勁兒。仁王臉色比平時白，不是沒睡好的白，是沒吃飽的白。他低血糖，犯的時候頭暈、出冷汗、手抖，但他從來不說。總笑著說「沒事兒」，然後趁人不注意從兜里摸顆糖塞嘴裡。
真田站最前面，表情穩穩噹噹的。但他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不是緊張，是「壓著的火」。他這人容易急，不是脾氣壞，是身體本能。他交感神經比一般人敏感，一有壓力就猛分泌腎上腺素，心跳加快，血壓躥高，肌肉繃緊，瞳孔放大，整個人進「打或者跑」的狀態。他不會跑，只會打。可他身體在每一次「打」裡頭都在承受超出正常範圍的消耗，跟一把反覆淬火的刀似的，刃越來越利，刀身卻越來越脆。
冰帝那邊，鳳長太郎站在冥戶亮身後。表情倒平靜，但他右手握著球拍那只在拍柄上輕輕來回摩挲，跟摸貓似的。他發球穩，重炮在冰帝僅次於跡部，但穩定性一直是個問題。不是技術的事兒，是心理。他發球前腦子裡來回算球拋多高，拍揮多快，落點在哪兒，對手會怎麼接算太多了。他發球不是「打」，是「執行」。執行大腦下的一串指令，每一條都對，但每兩條之間都有微小的停頓，跟機器似的，順溜倒是順溜，就是不夠絲滑。
向日站在鳳旁邊，活動腳腕子。他體力掉得比別人快，不是因為體力差，是動作太多。他那跳躍截擊要在空中調整身體姿態，每調一次就多耗一份能量。他身體跟油耗高的跑車似的，馬力大，提速快，但油箱裡的油總是最先見底。賽後恢復也慢，因為每次跳完肌肉里都有微小的撕裂，攢多了就發炎，發炎攢多了就成老傷。
芥川慈郎在睡覺。就那麼站在隊伍里，閉著眼，呼吸勻勻的，身子微微往前傾，重心擱在腳掌上——這是他站著睡覺時練出來的獨門平衡功夫。他有昏睡症，不是說有多愛睡，是「隨時隨地都能睡著」。上課睡，坐車睡，比賽間隙睡，領獎台上也睡。他大腦在不需要高度集中的時候自動切到省電模式，跟電腦設了「閒置時休眠」似的。不是病，是身體在保命。他身體知道自己比一般人需要更多休息，所以逮著空就強制關機。
大師兄吹哨了。
摸底開始。一萬米，山路，上下坡。不計時，不排名，就一條：跑完。不能走，不能停，不能棄。
切原跑到第五千米的時候，臉已經紅成煮熟的螃蟹了。不是熱的，是血壓被長跑這麼一直刺激著，躥到平時訓練的兩倍高。太陽穴突突跳，視野邊上開始冒黑點兒，跟小蟲子飛似的。他咬著牙繼續跑。腿在抖，膝蓋發軟，喘得跟拉風箱似的，但沒停。因為他看見前頭真田在跑，沒停。跡部在跑，沒停。不二也在跑，不二居然還笑眯眯的。
切原咬著牙跑完了最後五千米。衝線的時候腿一軟，直接跪地上了。膝蓋磕在碎石上，破了皮，血滲出來，和著泥和汗，黏糊糊的。他沒起來，趴在地上喘，跟一條被拍上岸的魚似的。
大師兄走過來，蹲下，搭住他手腕。過了一會兒鬆開。「血壓偏高。明天開始，吃淡點兒，練前不許吃甜的，練完多喝水。早晚各量一次血壓，記下來。」切原抬起頭，滿臉汗水和灰，眼睛倒亮亮的，跟水洗過似的。「能好嗎？」他問。大師兄看著他。「不是病，是『狀態』。調過來就好了。」切原眼眶紅了，但沒哭。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手背上沾了膝蓋上的血，在臉上抹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跟部落圖騰似的。
丸井的血糖問題是二師姐發現的。二師姐是個話不多的年輕女人，頭髮用根木簪子別著，手指細長有力。丸井跑完一萬米，她拿小針在他指尖扎了一下，取一滴血，放進巴掌大的儀器里。儀器上跳出一個數，她皺了下眉。
「你血糖偏高。」聲音不大，但丸井聽見了。他嘴裡的泡泡糖掉了出來，黏在地上，沾了灰和草屑。他看著那顆粉色的、已經沒味兒的、沾滿灰的泡泡糖，忽然覺得那就是他自己。被甜味兒泡太久了，已經不記得不甜的時候是什麼滋味了。「能好嗎？」他問。二師姐看著他。「不是病，是『習慣』。改了就好了。」
丸井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裡還有半塊沒吃完的蛋糕，長跑前偷著塞兜里的。他把蛋糕拿出來，擱在路邊的石頭上。奶油已經化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跟一面小小的、圓圓的、正在化的鏡子似的。丸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沒回頭。
仁王的低血糖是三師弟發現的。三師弟看著比林彥還小，大眼睛，亮亮的，像山裡的小鹿。仁王跑完一萬米，他端著一碗紅糖薑茶走過去。「喝吧，你臉可白了。」仁王看著那碗薑茶，沒接。「我不愛喝甜的。」
三師弟看著他，大眼睛眨了眨。「騙人。你兜里全是糖。」
仁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平時深，比平時軟，不像欺詐師了。他接過薑茶喝了一口。姜辣，紅糖甜，燙得他眯起眼。他低血糖犯的時候手會抖。這會兒不抖了。不是因為薑茶管用了，是有人在他犯毛病之前，就把薑茶端過來了。
真田的易怒問題，是第三天對抗訓練時被發現的。師傅把他和跡部分一組，雙人負重越野。路陡，坡度大，真田在前頭開路，跡部跟後頭。倆人各背二十公斤的包，帶子勒在肩膀上，汗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背上，肩胛骨和脊柱的輪廓都看得清。真田步伐還是穩，但他太陽穴上那根青筋跳得比平時厲害多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跡部在後頭。他受不了身後有人的呼吸聲，不是呼吸本身，是「有人在他後頭」這個感覺。他身體自動進入「戰鬥」狀態，腎上腺素飆上來，心跳加快，肌肉繃緊，每根神經都在警覺地掃著身後的動靜。他知道後頭是跡部，知道不是敵人，可他身體不知道。身體只認數據，你身後兩米有人，正在靠近，心跳在加快，呼吸變急促，體溫在升高。身體說：有威脅。大腦說：不是。身體說：我不信。所以青筋在跳。所以拳頭在攥。所以每次跡部踩到碎石、「咔」的一聲，真田的肩膀就不自覺地緊一下。
跡部注意到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和真田的距離從兩米拉大到三米。不是怕他，是「給他騰點地方」。他身體需要點空間，才能相信「我不是威脅」。
那天晚上，師傅把真田叫到藥廬。沒說教，沒訓話，就讓他坐蒲團上，倒了杯茶。茶是溫的。茶湯顏色很淡，幾乎透明，只有杯底沉著幾片碎碎的、綠綠的、跟針尖兒似的茶葉末。「你太緊了。」師傅說。
真田端著茶杯，手指收緊了。「立海大不能輸，是的立海大沒有輸，可以放下了」
「立海大不會輸。」師傅說，「但你以後的生活可能先輸給自己。」
真田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杯底那幾片茶葉末，在茶湯里慢慢往下沉，跟小雪花似的。「你身體一直繃在一個很高的勁兒上，跟拉太滿的弓似的。弓能這麼拉一次兩次十次，但不能老這麼拉著。會裂。
人也一樣。」師傅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跟念天氣預報似的。「不是讓你松下來。是讓你學會緊的時候知道自己緊，松的時候知道自己松。別讓你身體自己做主。你做主。」
把這個晚上的味道、溫度，一樣一樣記住。記住這個沒有封印、沒有劇情天道、沒有那些亂七八糟東西的夜晚，記住自己坐在這塊石頭上，面前是石壁，頭頂是星星，手邊是一碗粥，身體裡那兩輩子的勁兒終於不打架了，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打了個小呼嚕。這回不是裝睡，是真睡著了。
林彥放下碗，仰起頭。星星又多又密，跟誰把一盒子碎鑽打翻了似的，鋪在黑絨布一樣的天上。有一顆特別亮，亮得不像真的，跟沖他眨眼睛似的。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拿起球拍站起來，走回石壁前。把球拋起來，揮拍。「咚」的一聲，不重，軟綿綿的，在山谷里盪了幾下，跟風聲水聲蟲子聲混在一塊兒，變成這座山今天晚上自己的安眠曲。
林彥在調理的這幾天，師傅也沒閒著。
每天下午，林彥在靈泉泡著或者老松下打坐的時候，師傅就帶著幸村和手冢做深度調理。不用針不用藥，師傅的藥就是這座山本身。
幸村的調理在靈泉邊。師傅讓他赤腳坐在潭邊的青石上，腳泡在水裡，閉著眼，按師傅教的法子調呼吸。頭一天，幸村的眉頭擰著，額角青筋都露出來了。不是疼，是「堵」他精神內核深處那些看不見的裂紋，像冰面上的縫兒，被道法一點一點地往裡滲，慢慢彌合。不是一下子就好了，是一陣一陣的，跟心跳似的，每跳一下，幸村的身體就跟著輕輕震一下。
師傅站在他身後，聲音不高不低。「聽見沒？你那精神內核在說——我好累。」
幸村的身體一下繃緊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師傅說對了。他是真累。從前世累到今生，從病床累到球場，從「不能輸」累到「贏了」。一直沒歇過。像上了發條的鐘，走了兩輩子，發條擰到頭了，齒輪也磨出鏽了，擺錘都快擺不動了。
「讓它歇會兒。」師傅說。
幸村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不是他自己要松的，是他那精神內核聽見「可以歇了」，自己鬆開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鬆了松——不是松到底，是松到它本來該有的那個勁兒。弦還是緊的，還能彈，還能響，但不至於隨時會斷了。
第三天，幸村從靈泉邊打坐完，沒像之前那樣在潭邊多坐一刻鐘等腿麻勁兒過去，直接站起來了。腿沒麻。不是因為打坐的負擔變小了，是他的身體學會了一邊打坐一邊讓血照樣流。不是「不麻了」，是「麻了也沒事」。他那精神內核不再因為腿麻就慌，不再因為哪兒稍微不舒服就拉警報。它終於信了：這個身體不會突然就倒。這個身體好了。真好了。
幸村站在潭邊，低頭看自己的腿。腿在微微抖——不是因為冷，是「高興」。腿在告訴他：我好了。我真好了。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跟拍小孩兒腦袋似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神之子」的影子，就是一個少年人跟自己身體說「謝謝」的那種，有點笨拙，也不太習慣。
手冢的調理在藥廬里。師傅讓他坐木椅上，右胳膊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上。師傅的手指在他手肘內側慢慢摸，跟一條蛇在黑暗裡探路似的，不著急。摸到第一個穴位，停了。然後銀針紮下去。
手冢沒動。沒縮手，沒皺眉，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左手——握在椅子扶手上的那隻——猛地收緊了。木頭扶手被攥得「吱」一聲，跟小鳥叫似的。
師傅沒看他。第二針。
手冢的呼吸慢了半拍。
第三針。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他想抖，是身體自個兒在抖。那些堵了太久的經脈被針法一引，氣血跟春天發大水似的，呼啦啦衝過淤塞的河道，把沉積了好幾年的那些黏黏糊糊、顏色發暗的瘀血一股腦沖開。河道在震，兩邊的土在往下掉，水是渾的，燙的，裹著泥沙石塊，轟轟隆隆地往前奔。
手冢額頭上冒汗了。不是冷汗，是熱的。汗珠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過了顴骨，過了下巴，滴在衣領上，一滴，又一滴。他沒擦。
師傅扎完七針，退後一步看他胳膊。七根銀針在他手肘上排成一個規規矩矩的圖案，跟星圖似的。針尾在燭光里輕輕顫，不是風吹的，是經脈里氣血流動帶起來的振動。「坐一刻鐘。一會兒我來拔針。」師傅說完出去了。
藥廬里只剩手冢一個人。左手還攥著扶手，指節白得透明，能看見皮下面的骨頭。呼吸很重，不是累，是「忍」忍著不出聲，忍著不動，忍著不在這些憋了好幾年的疼面前露一點破綻。但他自己沒注意到的是，他右手，那隻要扎著針的、被氣血衝著的、正從老傷里慢慢醒過來的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叩著。不像是疼，也不像是緊張，倒像是「盼著」。他右手在盼著自己好了以後的樣子。盼著那一記再也不用在揮拍前先問問手肘「行不行」的發球，盼著那一次再也不用半道收力的扣殺，盼著那一場終於可以不管不顧、不用在心裡反覆嘀咕「萬一又疼了怎麼辦」的比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著，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小孩兒被蒙著眼等生日禮物的時候，手指頭不自覺地敲出來的那種、著急的、歡快的小節奏。
第五天，師傅把最後一根針拔了。手冢從床上坐起來，活動活動右手。先攥拳，再鬆開，再攥拳，再鬆開。然後拿起床邊的球拍，輕輕揮了一下。就是輕輕一揮，沒使勁，但球拍破空的聲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嘶」，是「嗡」，跟琴弦調準了音似的，振動得又長又乾淨，是它本該有的那個聲兒。他右手肘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沒了」。不用再覺著它了。
手冢看了球拍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著師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不是點點頭，是真正的九十度。
師傅正收拾銀針，頭都沒抬。「不用謝我。謝這座山。」手冢直起身，看著窗外。暮色里的山安安靜靜的，像一頭打盹的大獸，又大又溫柔。他手裡握著球拍，握得很輕，輕得像捏著一隻歇在手心裡的蝴蝶。他手肘什麼感覺都沒有。它自由了。
師傅做的事遠不止這些。
林彥調理、幸村和手冢治傷的這幾天，師傅的弟子們一幫常年住在山裡的年輕人，個個身手利索，話不多，眼睛亮，帶著立海大和冰帝的人做高強度體能和野外生存訓練。師傅跟他們說：「這幫孩子球打得不錯，但身體上小毛病不少。進了那個訓練營，要吃苦的。」弟子們點頭，沒問為什麼，轉身就準備去了。
頭一天，摸底。
大師兄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皮膚黑，手指頭粗短，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他站在營地中間，手裡拿個哨子。面前，立海大和冰帝的人站成兩排。真田站最前頭，帽檐壓得低低的，手插在兜里，臉上一副不動如山的樣子。跡部站另一隊最前頭，抱著胳膊，淚痣在太陽底下閃光，下巴微微抬著，跟檢閱部隊的皇帝似的。但他們身後那隊伍，可沒他倆這麼穩當。
切原在打哈欠。黑眼圈挺重，不是昨天沒睡好，是一直沒睡好。他血壓高，體檢時就查出來了，但從沒當回事兒。他就覺得「練累了就困，困了就睡，睡醒了再練」，不知道的是，每次高強度訓練完他血壓都躥得挺高，睡一覺是能降下來點兒，但從來沒回到過正常值。他身體一直吊在一個偏高的狀態上，跟怠速調高了的發動機似的，動靜大，費油，還容易過熱。
丸井在嚼泡泡糖。嘴裡永遠有甜味兒，不是蛋糕就是泡泡糖，不是泡泡糖就是汽水。他血糖偏高，比切原的血壓還隱蔽，也更危險。切原好歹知道自己血壓高，丸井壓根不知道自個兒血糖有問題。他就覺得「練前頭吃點甜的才有勁兒」，不知道那些甜味兒進到身體裡，不光是變成能量，還一層一層糊在血管壁上，跟糖熬老了掛在鍋邊似的，越掛越厚。他血管正慢慢變脆，跟反覆彎折的吸管一樣，外頭看不出來，裡頭全是小細紋。
仁王靠在柳生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兒。看著懶洋洋的，但柳生知道他在聽。柳生也知道他不對勁兒。仁王臉色比平時白，不是沒睡好的白，是沒吃飽的白。他低血糖，犯的時候頭暈、出冷汗、手抖，但他從來不說。總笑著說「沒事兒」，然後趁人不注意從兜里摸顆糖塞嘴裡。
真田站最前面，表情穩穩噹噹的。但他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不是緊張，是「壓著的火」。他這人容易急，不是脾氣壞，是身體本能。他交感神經比一般人敏感，一有壓力就猛分泌腎上腺素，心跳加快，血壓躥高，肌肉繃緊，瞳孔放大，整個人進「打或者跑」的狀態。他不會跑，只會打。可他身體在每一次「打」裡頭都在承受超出正常範圍的消耗，跟一把反覆淬火的刀似的，刃越來越利，刀身卻越來越脆。
冰帝那邊，鳳長太郎站在冥戶亮身後。表情倒平靜，但他右手握著球拍那只在拍柄上輕輕來回摩挲，跟摸貓似的。他發球穩，重炮在冰帝僅次於跡部，但穩定性一直是個問題。不是技術的事兒，是心理。他發球前腦子裡來回算球拋多高，拍揮多快，落點在哪兒，對手會怎麼接算太多了。他發球不是「打」，是「執行」。執行大腦下的一串指令，每一條都對，但每兩條之間都有微小的停頓，跟機器似的，順溜倒是順溜，就是不夠絲滑。
向日站在鳳旁邊，活動腳腕子。他體力掉得比別人快，不是因為體力差，是動作太多。他那跳躍截擊要在空中調整身體姿態，每調一次就多耗一份能量。他身體跟油耗高的跑車似的，馬力大，提速快，但油箱裡的油總是最先見底。賽後恢復也慢，因為每次跳完肌肉里都有微小的撕裂，攢多了就發炎，發炎攢多了就成老傷。
芥川慈郎在睡覺。就那麼站在隊伍里，閉著眼，呼吸勻勻的，身子微微往前傾，重心擱在腳掌上——這是他站著睡覺時練出來的獨門平衡功夫。他有昏睡症，不是說有多愛睡，是「隨時隨地都能睡著」。上課睡，坐車睡，比賽間隙睡，領獎台上也睡。他大腦在不需要高度集中的時候自動切到省電模式，跟電腦設了「閒置時休眠」似的。不是病，是身體在保命。他身體知道自己比一般人需要更多休息，所以逮著空就強制關機。
大師兄吹哨了。
摸底開始。一萬米，山路，上下坡。不計時，不排名，就一條：跑完。不能走，不能停，不能棄。
切原跑到第五千米的時候，臉已經紅成煮熟的螃蟹了。不是熱的，是血壓被長跑這麼一直刺激著，躥到平時訓練的兩倍高。太陽穴突突跳，視野邊上開始冒黑點兒，跟小蟲子飛似的。他咬著牙繼續跑。腿在抖，膝蓋發軟，喘得跟拉風箱似的，但沒停。因為他看見前頭真田在跑，沒停。跡部在跑，沒停。不二也在跑，不二居然還笑眯眯的。
切原咬著牙跑完了最後五千米。衝線的時候腿一軟，直接跪地上了。膝蓋磕在碎石上，破了皮，血滲出來，和著泥和汗，黏糊糊的。他沒起來，趴在地上喘，跟一條被拍上岸的魚似的。
大師兄走過來，蹲下，搭住他手腕。過了一會兒鬆開。「血壓偏高。明天開始，吃淡點兒，練前不許吃甜的，練完多喝水。早晚各量一次血壓，記下來。」切原抬起頭，滿臉汗水和灰，眼睛倒亮亮的，跟水洗過似的。「能好嗎？」他問。大師兄看著他。「不是病，是『狀態』。調過來就好了。」切原眼眶紅了，但沒哭。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手背上沾了膝蓋上的血，在臉上抹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跟部落圖騰似的。
丸井的血糖問題是二師姐發現的。二師姐是個話不多的年輕女人，頭髮用根木簪子別著，手指細長有力。丸井跑完一萬米，她拿小針在他指尖扎了一下，取一滴血，放進巴掌大的儀器里。儀器上跳出一個數，她皺了下眉。
「你血糖偏高。」聲音不大，但丸井聽見了。他嘴裡的泡泡糖掉了出來，黏在地上，沾了灰和草屑。他看著那顆粉色的、已經沒味兒的、沾滿灰的泡泡糖，忽然覺得那就是他自己。被甜味兒泡太久了，已經不記得不甜的時候是什麼滋味了。「能好嗎？」他問。二師姐看著他。「不是病，是『習慣』。改了就好了。」
丸井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裡還有半塊沒吃完的蛋糕，長跑前偷著塞兜里的。他把蛋糕拿出來，擱在路邊的石頭上。奶油已經化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跟一面小小的、圓圓的、正在化的鏡子似的。丸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沒回頭。
仁王的低血糖是三師弟發現的。三師弟看著比林彥還小，大眼睛，亮亮的，像山裡的小鹿。仁王跑完一萬米，他端著一碗紅糖薑茶走過去。「喝吧，你臉可白了。」仁王看著那碗薑茶，沒接。「我不愛喝甜的。」
三師弟看著他，大眼睛眨了眨。「騙人。你兜里全是糖。」
仁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平時深，比平時軟，不像欺詐師了。他接過薑茶喝了一口。姜辣，紅糖甜，燙得他眯起眼。他低血糖犯的時候手會抖。這會兒不抖了。不是因為薑茶管用了，是有人在他犯毛病之前，就把薑茶端過來了。
真田的易怒問題，是第三天對抗訓練時被發現的。師傅把他和跡部分一組，雙人負重越野。路陡，坡度大，真田在前頭開路，跡部跟後頭。倆人各背二十公斤的包，帶子勒在肩膀上，汗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背上，肩胛骨和脊柱的輪廓都看得清。真田步伐還是穩，但他太陽穴上那根青筋跳得比平時厲害多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跡部在後頭。他受不了身後有人的呼吸聲，不是呼吸本身，是「有人在他後頭」這個感覺。他身體自動進入「戰鬥」狀態，腎上腺素飆上來，心跳加快，肌肉繃緊，每根神經都在警覺地掃著身後的動靜。他知道後頭是跡部，知道不是敵人，可他身體不知道。身體只認數據，你身後兩米有人，正在靠近，心跳在加快，呼吸變急促，體溫在升高。身體說：有威脅。大腦說：不是。身體說：我不信。所以青筋在跳。所以拳頭在攥。所以每次跡部踩到碎石、「咔」的一聲，真田的肩膀就不自覺地緊一下。
跡部注意到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和真田的距離從兩米拉大到三米。不是怕他，是「給他騰點地方」。他身體需要點空間，才能相信「我不是威脅」。
那天晚上，師傅把真田叫到藥廬。沒說教，沒訓話，就讓他坐蒲團上，倒了杯茶。茶是溫的。茶湯顏色很淡，幾乎透明，只有杯底沉著幾片碎碎的、綠綠的、跟針尖兒似的茶葉末。「你太緊了。」師傅說。
真田端著茶杯，手指收緊了。「立海大不能輸，是的立海大沒有輸，可以放下了」
「立海大不會輸。」師傅說，「但你以後的生活可能先輸給自己。」
真田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杯底那幾片茶葉末，在茶湯里慢慢往下沉，跟小雪花似的。「你身體一直繃在一個很高的勁兒上，跟拉太滿的弓似的。弓能這麼拉一次兩次十次，但不能老這麼拉著。會裂。
人也一樣。」師傅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跟念天氣預報似的。「不是讓你松下來。是讓你學會緊的時候知道自己緊，松的時候知道自己松。別讓你身體自己做主。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