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舊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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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祈繼續往後翻。

  漫畫裡顧衡一秒都沒有遲疑按下通訊鍵。

  【當前路線錯誤。重複,當前路線錯誤。】

  漫畫將信號台與醫療列車並排畫在同一頁。左邊,顧衡重新輸入正確坐標;右邊,秦既白靠在車窗旁,只能聽見廣播裡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列車並沒有減速,公開路線在屏幕上一寸寸變灰,另一條沒有編號的線路卻在血色夕陽下亮了起來。它繞開三個換軌台,徑直扎進北方防區深處的迷障。

  【警告,警告。】

  【請停止發送錯誤坐標。】

  顧衡無視系統彈出的紅色警告,抬手切進他們那個25人的群聊頻道,不停的發送信息提醒。

  【計時開始:00:00。】一個關於生死時速的計時,砸在漫畫首頁。

  醫療列車內,頂燈忽然全部熄滅。

  幾秒後,紅光依次掃過秦既白、柳聽雪、裴硯舟、聞月眠與賀蘭青,最後停在後方幾名年幼傷員身上。

  車門同時落鎖。

  秦既白抬手撕開空間,門後卻還是這節車廂。

  他換了三個方向,出口一次次折回原地。仿佛整列車已經被從正常空間裡剪下來,首尾相接,封成了一個沒有出口的盒子。

  沈照野拔出無晝,刀尖挑開地板。

  一條條暗紅線路正沿著車底向前蔓延,像血管一樣穿過每一節車廂。

  車廂盡頭的光屏自動開啟,一道處理過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請各位保持安靜。主歸墟口封印完成後,聯盟會記住諸位的貢獻。】

  夏明燭掌心的火焰升起來,氣急怒笑:「誰許的你,讓我們白白去死,鼠輩。」

  火光吞掉屏幕,車廂里重新暗了下去。

  「先救人。」她轉過身,「照野沿著各節車廂拆鎖,賀蘭,清點車廂人員。聽雪,把所有還清醒的異能者接進頻道,統一調度。既白,繼續找出口。」

  沒人哭喊著事到如今,不想去死怎麼辦。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車上那些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送出去。

  ……

  【02:11。】

  顧衡的坐標仍在重複發送,期待那輛列車回來。

  顧寒岳接通通訊:「硯山,趕緊將那列車切回正確路線。」

  程硯山的手已經按上控制台,權限框卻始終是灰色。

  【當前操作涉及中央戰時線路,申請駁回。】

  程硯山所在的控制台的地點,已經快要失守了,他帶的隊伍,此刻戰力遠不如禍祟那一方,控制室外傳來密集撞擊聲,連厚重的金屬門都向內凹了一塊。

  程硯山咬牙接通中央的某位投影。

  「玉京學院程硯山,請求開放換軌權限。」

  投影里的人沒有露面,只留下一道冷淡的聲音。

  【你無權干預戰時調度。】

  程硯山站得筆直。

  控制室外的第二道門已經被撞開。顧衡的報點聲還在通訊里一遍遍重複,那趟醫療列車的信號則離那條隱藏線路越來越近。

  他閉了閉眼,膝蓋重重落在地上。

  「我以玉京軍籍與全部戰功,再加上我程家全族的前途擔保。」

  「求你,開權限。」

  那邊投影安靜了兩秒,一次性授權終於亮起。

  程硯山撐著膝蓋站起來,他的背重新挺直,雙手飛快落上控制台,將列車途經的第一道換軌口的方向強行扳向正確的道路。

  隨後,他反鎖控制室。

  漫畫再也沒有畫他的正臉了,只剩那道永遠挺拔的影子

  【玉京學院程硯山,堅守前線,確認陣亡。】

  醫療列車最後方,裴硯舟的異能生成的觀測線鋪滿整節車廂。

  所有通往中央大區的路線都已經熄滅。只有一條極細的光,從後方普通傷員車廂穿出去,經過剛剛扳動的換軌口。

  沿著光線就能重返安全區,卻偏偏只停在最後一節車廂的連接處。


  裴硯舟看了一會兒,摘下手套。

  柳聽雪忽然轉向他:「你要去哪裡?」

  「鬆開最後一節車廂,能救多少人就多少人。」

  「你計算過你自己的生還率嗎?」

  裴硯舟沒有回答,只說:「如果你能活著出去,幫我一件事。」

  柳聽雪搖頭:「你想做什麼,自己去完成。」

  裴硯舟的手停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隨身攜帶的手冊放在她身邊。

  「讓她忘了我吧。」

  下一頁,裴硯舟獨自爬到兩節車廂之間。

  狂風將他的外套向後扯開,鐵軌兩側全是跟著列車奔跑的禍祟。他抓住已經變形的分離杆,用盡全力向下壓。

  載著普通傷員與孩子,包括林霽的最後一節車廂脫離主列車,沿程硯山剛剛改好的軌道沖向另一側。

  下一格,禍祟從軌道兩側合攏,吞掉了他的身影。

  【天樞學院隊長裴硯舟,為分離車廂,戰至力竭,死於禍祟潮下。】

  那張畫著書店設計圖樣的紙,被風卷出很遠。

  ……

  【05:36。】

  變軌完成後,顧寒岳搭上後方的維修列車,趕往接應點。

  梁百工把半個身體探出駕駛室,遠遠看見脫軌的普通傷員車廂,立刻撲向制動裝置。線路切換得太急,車廂已經向外傾斜。

  「赫連!」

  赫連歸從維修車頂躍下,黃沙屏障貼著軌道拔地而起,硬生生托住即將翻倒的車身。

  蘇停雲的調度指令從通訊里砸下來。

  「接回這節車廂。」

  趕到支援的顧寒岳從維修列車上一躍而下,刀光隨之斬落無數禍祟。

  脫離的傷員車廂終於衝出隱藏線路。

  醫療列車的其他車廂卻已經越過換軌口,徹底進入迷障深處。

  ……

  【09:04。】

  顧衡最後一次發出真實撤離坐標。

  信號台已經塌了一半,禍祟的利爪穿過操作台,離他的手腕只剩不到半尺。

  【正確撤離坐標如下。】

  【重複,正確撤離坐標如下。】

  發送完成,信號塔在轟然倒塌。

  【玉京學院顧衡,陣亡。】

  ……

  醫療列車衝出隧道時,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

  軌道盡頭是一座巨大封印裝置,連結主歸墟口。

  無數暗紅鎖鏈從主歸墟口下方延伸出來,與車底線路一一接合,列車上的人也開始被抽取靈樞。

  秦既白不停的展開異能。空間門在車廂之間展開,將傷員從污染嚴重的地方送出去。

  賀蘭青身後的車廂卻已經被污染徹底吞沒,玻璃後只剩扭曲的人影與拍門聲,污染正在擴散。

  賀蘭青握住隔離閘,許久沒有動。

  夏明燭在另一端喊他的名字,他最終還是壓下了開關。

  厚重閘門落下,將那一節車廂與剩下的人徹底隔開。

  賀蘭青低著頭,轉身繼續救其他人。

  另一側,聞月眠守在已經失控的能源艙里。

  列車溫度正在迅速下降,聞家的那張特許撤離證從她袖口滑出來,被她看也不看地撕成兩半。

  琉璃火沿著能源線路燃燒起來,足夠為列車續上一段時間的能源和供暖。

  聞月眠靠著艙門坐下,想起用琉璃火幫大家熱飯的時候,羅小北一直在念叨他的麵館。最後一絲琉璃火點燃一根雜牌煙。

  她說:「真嗆啊,果然是雜牌。」

  【天樞學院聞月眠,以靈樞維持列車供能,確認陣亡。】

  ……

  葉明璫的相機還在工作。

  她拍下了這一路的所見所聞。柳聽雪的錄音器也始終亮著,裡面存著那道宣稱聯盟會記住他們的聲音。

  歸墟口內發出一聲尖嘯,隨後火焰湧起。


  黑色的火焰燒穿了相機,葉明璫撲上去護住存儲晶片,火卻從她指縫裡鑽進去,瞬間燒焦了半張臉。

  柳聽雪腕間的錄音也在同一刻炸碎。

  照片和聲音,一樣都沒能留下。

  ……

  柳聽雪的精神頻道里的慘叫越來越多。

  死去的人、異化的人、努力求生的人,所有聲音一起灌進柳聽雪腦海。

  她的七竅開始滲血,精神連接卻沒有立刻斷開,她不停的替大家搭建連結,眾人的救援溝通效率翻倍。

  最後的最後,她隔著精神連接,遠遠的觸碰到了普通傷員車廂里的林霽。

  林霽正在一遍遍追問裴硯舟怎麼樣了。

  柳聽雪的手指停在半空。

  「對不起。」

  霧氣從林霽的記憶里漫過去,遮住了那個站在書架前的人。

  柳聽雪完成了裴硯舟最後的請求,也替他一起做了那個不該由他們決定的選擇。

  她將與林霽的連接輕輕斷開。

  隨後是賀蘭青、夏明燭、沈照野、秦既白。

  一個聲音接著一個聲音,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漫畫最後一格,柳聽雪獨自坐在一片雪白畫面中央,腕間再也沒有銀鈴聲。

  【第七學院柳聽雪,死於精神污染。】

  ……

  秦既白強行撐開一道又一道空間門,剛開始只能將人送到污染較輕的位置,剩下的眾異能者正在組織抵抗禍祟群,到後面,空間在他周圍一層層向外延展,原本只能短距摺疊的出口,第一次同時越過整片迷障。

  【A級異能晉升S級異能。】

  於是,秦既白開始往返,梁百工那趟列車和他們這趟列車之間。

  每開一次門,熟悉的聲音便少一個。

  等他重新走進醫療車廂,這次能回應他的戰友只剩葉明璫與賀蘭青。

  葉明璫已經昏迷。賀蘭青抱著她,醫療箱裡一支完整藥劑都沒有。

  「你先送她。」賀蘭青道。

  秦既白直接將兩個人一起推進空間門。

  維修列車上,赫連歸接住葉明璫,白梔將賀蘭青按進醫療艙。

  秦既白轉身又要回去。

  封印卻在此時開始收緊,秦既白打開的空間門接連破碎,列車裡還有傷員沒能送走。

  夏明燭看向封印深處,又看了一下,不穩定的空間門,轉身笑著問沈照野:「你我還能撐多久?」

  「三分鐘。」

  「夠了。」

  二人以自身靈樞將異能灌進封印,主動留在封印深處,正在破碎的空間門重新穩定下來。

  最後三分鐘裡,秦既白又送走兩批傷員。

  列車逐漸空了。

  秦既白回來接夏明燭與沈照野時,他說:「走。」

  夏明燭的身體已經在變得透明,秦既白伸手去抓她,指尖卻直接穿過了火光。

  沈照野抬起無晝,切斷封印與秦既白之間的空間聯繫。

  反手將秦既白推出。

  秦既白再次抬手,空間門卻被沈照野從另一端斬斷。

  「小白,接著,替無晝找個好人家。」

  空間門裂縫開始合攏,沈照野將無晝丟了出來。

  秦既白接住刀,最後一道縫隙里,夏明燭朝他揮了揮手。

  空間門徹底關閉。

  封印光芒從迷障深處升起,主歸墟口被一點點壓回地底。

  四大防區的警報先後停止。

  人類勝利了。

  ……

  秦既白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散落在額前的頭髮從髮根到發尾,一夜之間盡數褪成白色。

  床邊放著無晝。

  再往後的漫畫,像被人從中間撕掉了許多頁。

  刺目的治療燈從倖存者臉上一一掃過。


  有人忘了那趟列車上發生了什麼,有人忘了簽署過的軍令,有人只記得自己應該恨什麼,卻想不起為什麼。

  官方通報很快發往五大區。

  【玉京學院顧衡誤報坐標,導致前線嚴重傷亡。】

  ……

  毀容的葉明璫和賀蘭青身負嚴重污染,一個只撐到第三天,一個只撐到第十一日。

  天樞最後一名倖存者宗政清和始終不相信那份官方通報。他被家族關在中央大區,經年追查,最後死在一次調查中。

  至此,十五年前的天樞五人,頂尖財閥世家子,沒有一個活下來。

  一個陌生面孔的男人在雨夜接過新身份卡:【姓名:宋懷真。】

  赫連歸留在戰後孤兒安置院,替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修門、搬床、擋住夜裡闖進來的禍祟。

  後來,兩張收養登記表擺在他面前。

  他在第一張姓氏欄填下【赫連】,又在第二張寫下死去隊長的姓氏。

  【赫連鐵。】

  【拓跋烈。】

  梁百工同樣忘了許多事,但記憶被挖走以後,那股恨意仍舊留在身體裡。

  此後數年,中央聯盟幾處重要辦公地點接連在深夜爆炸。

  通緝令上的年輕人逐漸變成如今那名肩背寬闊、腰間掛著舊刀的第五學院老師。

  ……

  戰後不久,第七學院收到一個普通紙包。

  收件人寫著【第七學院收】。

  裡面是一包曬乾的陳皮,還有一張字跡歪斜的紙條。

  【給救小滿的姑娘。她那天嗓子喊啞了,泡水喝會舒服一點。】

  秦既白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了很久。

  他找來一隻玻璃罐,將陳皮放進去,在標籤上寫下年份與一個夏字。

  第二年,又有一包陳皮寄來。

  第三年也有。

  漫畫用幾格畫完十五年。

  玻璃罐從一隻變成兩隻,再變成整整一櫃。標籤上的年份不斷向後,夏字被海風與歲月磨得越來越模糊。

  最後一格,白髮男人推開辦公室的門。

  ……

  幽藍色漫畫頁到這裡徹底暗了下去。

  言祈沒有動,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996小聲安慰:【宿主,別哭,我們會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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