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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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的謝亞真,冷、狠、孤、絕。

  為了成仙、為了渡自己的妹妹,可以殺人造業、背負因果、以血肉枯骨鋪就一條成仙路。

  可此刻的她,溫潤、清淨、無憎無怒、無執無求。

  那雙輪轉法輪的雙瞳里,再沒有半分謝亞理,只有照見五蘊皆空的般若智慧。

  「抱歉……」

  謝亞真走到謝亞理的身邊,伸手,穿過佛塔的禁錮,輕輕伸手,想要撫摸謝亞理的臉龐。

  目光溫和、慈悲。

  「走開!你不是我姐姐,你不是我師兄!你走開!你根本不是她!」

  然而,謝亞理卻並不認可眼前這個被剝離了執念,連一身屍解仙的仙靈之氣都轉化為清淨佛元的人是她的姐姐。

  她那一心求道成仙的姐姐怎麼會變成了這般模樣?

  躲開謝亞真地手,謝亞理看向謝亞真的目光滿是悲哀、憐憫、憤怒、埋怨。

  最後通通轉化為對顧常明的怨恨。

  如果沒有他,自己殺了人魈後,被命定之人兵解就能得道成仙。

  如果沒有他,自己的姐姐就不會因為要救她而被迫度化。

  姐姐是放下執念了,她是解脫了,可是,她呢?

  她謝亞理又算什麼?

  累贅嗎?

  她們兩輩子的相互扶持、彼此守望、一心求道算什麼?

  算個屁嗎?

  都是因為顧常明!

  他,就是一切的原罪!

  謝亞理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的問題。

  也沒有想過五獄成仙法,這條血腥成仙路究竟合不合理的問題。

  面對妹妹發自內心的抗拒,謝亞真沒有收回手,指尖穩穩地輕輕貼著她蒼白微涼的臉頰,力道溫柔得近乎虔誠。

  她輕聲開口,此刻,她的眼裡都是謝亞理,但又不只是謝亞理:

  「是我,也不是我。」

  「從前的我,困執念、困情愛、困成仙虛妄,以殺證道,以業縛身,哪怕成仙,也依舊放不下你。」

  「你是我的執念,也是我的障礙。成仙,也不過是一場空罷,我從未逍遙自在過。」

  謝亞理雙目瞬間變得通紅,眼角濕潤,但又倔強地不讓淚水流出。

  再世為人,她的心性仿佛跟現在的少女肉身一般:

  「執念?障礙?一場空?我們姐妹一心求道成仙,謀劃兩世,為此不惜手上沾滿鮮血,背負無數業障,到頭來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一場空?憑什麼!」

  她拼命掙扎,佛塔的金光禁制勒得她皮肉生疼,刺骨的禁錮感讓她幾近窒息,卻抵不過道心受損的疼痛:

  「我們造盡殺業,為了成仙不擇手段!現在,你是功成圓滿了,是清淨無垢了,是一身灑脫了,那我呢?」

  「我完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我的成仙路被斷了,我的姐姐不要我了!我好恨!我真的好恨!好恨!」

  謝亞真垂眸看向謝亞理,眼底是徹徹底底的悲憫,卻無半分的心疼與動容:

  「執念皆苦,沉溺皆妄。」

  她緩緩收回手,身姿立在佛光之中,超然物外,仿佛早已跳出人間愛恨、跳出姐妹羈絆,跳出所有俗世因果。

  「亞理,我渡己,亦渡你。」

  「放下貪嗔痴,掙脫五獄,離一切相,方得清淨。」

  「我不要你的狗屁清淨!」

  謝亞理厲聲嘶吼:

  「我只想要成仙!我只想要我以前的姐姐!」

  「你說渡我,可你所謂的渡化,不過是逼著我丟掉所有念想。」

  謝亞理死死盯著謝亞真,眼神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你看看你,你看看現在的你自己,只會高高在上,眼睜睜看著我深陷泥潭,說著讓我解脫的話。」

  「既然我的仙路被斷了,你也不再是你,那這世間所有的一切,我通通不要了!」

  仿佛是孩子般賭氣,又仿若是破罐子破摔,謝亞理扭頭、閉眼,擺爛。

  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


  她什麼也做不了。

  「你還有我陪你,我們從頭來過。」

  謝亞真捧住謝亞理的腦袋,讓她看著自己。

  謝亞理跪在地上,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面前這張臉。

  這張臉和她非常相似,也有著一對雙瞳,但眼睛裡的東西卻和以前完全不同。

  很清淨,清淨得像一潭空無一物的水,什麼都照得見,卻又什麼都不留。

  謝亞理神色悲哀:

  「你讓我放下,我放不下。你讓我重新開始,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始。」

  「我修了兩輩子的仙,殺了兩輩子的人魈,你現在讓我回頭是岸,可我回頭看,沒有岸,只有鮮血、枯骨、地獄。往前走,也沒有仙,只有愛、憎、怨,你讓我往哪走?」

  謝亞真聽了謝亞理的話,沉默了很久。

  她蹲下身,與妹妹平視,伸出手,輕輕拂去妹妹臉頰上的一滴淚。

  「我陪你一起走。」

  謝亞真說:

  「你不知道路往哪走,我帶你找。那些你殺過的人,那些你欠的業,我陪你一起還。」

  「你要恨誰都可以,恨那個和尚,恨我,恨天,恨你自己,要恨多久都可以,我不走。現在放不下,那就以後再放下,無論你什麼時候想放下,我都在。」

  「我不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謝亞真溫柔地看著她,聲音很輕,很有安全感:

  「只是不再用我的執念捆著你,束縛著你,障礙著你。既然你說你回不了頭了,那我們就不回頭,往前走,一起往前走,你說,好不好?」

  謝亞理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她把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她沉默了許久,然後啞著嗓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姐姐,我想吃你下的面。」

  謝亞真愣了一下。

  然後輕輕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成仙后的超然,不是菩薩的悲憫,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姐姐,在聽到妹妹終於肯吃東西之後,從心底里泛上來的、帶著暖意的笑。

  謝亞真抱住了謝亞理。

  五輪佛塔脫離了謝亞理的頭頂,回到了顧常明的掌心。

  禁錮住謝亞理的法鏈在這一刻,被層層消融,化作道道金光,籠罩在姐妹倆的身上。

  於此同時,仿佛是被卸下了所有的力氣,顧常明那特殊的狀態開始緩緩退轉,籠罩在他身後的阿嵯耶觀音亦是漸漸淡化了身形。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謝亞理的手微不可查地抬起,但最終還是放下。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唯有謝亞真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欣慰。

  ……

  然而,溫情總是有限的。

  謝亞理說得對,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沒有半分僥倖。

  因果業力規則下,報應什麼時候來、以什麼形式來,這都是不定的。

  天道無情,可人家尚有溫情,世間自有法度。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在顧常明廢了謝亞理的一身修為後,謝亞理既然依舊在俗世生活,那就要遵守俗世的法律。

  哪怕她有一個成為屍解仙的姐姐。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黃火土給謝亞理戴上了手銬,押上了警車。

  等待她的,是來自人間法律的審判。

  最終的結果如何,黃火土無從知曉,顧常明亦不去深究。

  二人都無心過問。

  「如果我說,假如沒有我的到來,謝亞理成功殺死了五個人魈,讓五獄圓滿,以某種手段,讓你開槍擊殺了她,她因此得以屍解成仙,而你因為助人成仙,得以跟隨升天,你是會選擇成仙,還是選擇留下?」

  走到黃清芳母女的身邊,顧常明轉頭向黃火土問道。

  這是電影裡本來的結局。

  「我?那個,可以兩個都選嗎?」


  黃火土指了指自己,然後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孩子,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

  顧常明啞然,他沒想到黃火土會是這樣的回答。

  「那如果只能二選一呢?」

  顧常明將答案局限。

  黃火土不嘻嘻了。

  目光掃過老婆、女兒的臉。

  女兒在謝亞真離開後,就已經恢復了正常。

  或許是覺得虧欠,也可能是出於感謝,黃美美得到了謝亞真這位屍解仙給予的一場造化。

  此時的她,不僅智慧過與常人,連容貌也日漸出挑,不再是以前的平平無奇。

  黃清芳抱著女兒,細心理順她被風吹亂的髮絲,看似專心照料孩子,耳朵卻悄悄留意著二人的對話。

  黃火土沒有回答顧常明的問題。

  他撓撓自己後腦勺,看著自己老婆女兒,只一味地傻笑。

  見此,顧常明明白了他的選擇。

  在謝亞真陪著謝亞理走上警車之前,謝亞真從真仙觀的祖師像後取出了一塊石碑。

  據謝亞真說,她們拿到《五獄成仙法》的時候,旁邊還有這塊石碑,《五獄成仙法》上記載,修行者修煉《五獄成仙法》,需參悟石碑上的內容,否則就無法真正成仙。

  作為顧常明幫助她們姐妹放下執念的謝禮,她把這塊石碑送給了顧常明。

  顧常明認為是送,但謝亞真說是還。

  因為是和《五獄成仙法》同時出現的東西,顧常明只以為上面記載的是道家的某修行法門。

  他僅當參考,作為方便。

  然而,石碑開頭的四個字就讓他差點沒繃住:

  「如是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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