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離心、菩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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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釋空雲大師的問題很突然,無論是誰在被一個真正的高僧詢問是否願意做其弟子,他都會猶豫,而不是開口就拒絕或者是同意。

  這是人面對重大抉擇時本能的停頓。

  除非其早已心有所屬。

  顧常明低頭,看到了捧在手中的《大日如來真經》,顧常明默默看著封面上那尊施與願印和無畏印的大日如來佛,佛陀的眼睛無聲地看著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或許,從他臨死前踏入雪域高原、選擇天葬、布施天地的時候就已經為今日佛緣種下了種子。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拖著病身,不遠千里跑去藏地,只為把自己還給天地,這種事,說出去大概會被人笑腦子有病。

  但對顧常明來說,只不過是生於天地,還於天地。

  「大師為何選擇我作為您的弟子?」

  沉默了良久,顧常明問出了自己剛才就想知道的問題,他不理解,為何這位法師要收自己為徒。

  他有什麼地方吸引到人家了?

  「這是菩薩的指點,也是貧僧和你的緣。」

  釋空雲大師讓長真法師將謝啟明帶去另一間客房,房間內只留下顧常明兩人,他定定地看著顧常明的臉,仔細端詳,才說道:

  「貧僧知道你為何而來,亦知曉你將往何處去。」

  釋空雲大師一邊說著,一邊起身,緩緩走到顧常明的面前,和他相對而坐:

  「你看著貧僧的眼睛,然後告訴貧僧,你看到了什麼。」

  釋空雲大師注視著顧常明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聞言,顧常明沒有多說什麼,直視眼前釋空雲大師的雙眸。

  都說眼睛是讀懂一個人心靈的窗戶,但現實往往很多人都不敢和別人對視。

  大師的眼睛很乾淨,很清明,就好像是,一面明鏡。

  顧常明以為,他會在裡面看到自己的倒影,然而不是。

  他看到了一尊菩薩。

  一位赤裸上身細腰、下身穿裙、戴耳環、手鐲、項圈瓔珞等飾物,手結妙音天印,頭戴飾有阿彌陀坐像菩薩冠的菩薩。

  顧常明不認識這位菩薩。

  就在顧常明疑惑這位菩薩為何跟他熟知的菩薩形象不同的時候,他眼前的人影變了。

  在他的眼中,坐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釋空雲大師,而是一位菩薩。

  剛剛他在釋空雲大師眼中看到的那位菩薩。

  在顧常明恍惚之間,慈悲莊嚴的菩薩伸出了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撫摸過顧常明的頭頂,一瞬間,顧常明的頭腦一陣清明。

  在菩薩掌心落下頭頂的那一刻,顧常明的心神中頓時生出了這尊菩薩的名號。

  隨即,顧常明低頭,雙手合十,誦念菩薩名號,禮敬尊者:

  「南無阿嵯耶觀音菩薩!」

  這是對於一位菩薩的尊敬。

  等顧常明抬頭再看向眼前,在他的眼前,卻不再是阿嵯耶觀音,而是釋空雲大師。

  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假象,如夢似幻。

  但顧常明心裡就是知道,剛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不虛的。

  所以,究竟釋空雲大師變成了阿嵯耶觀音,還是阿嵯耶觀音變成了釋空雲大師?

  顧常明心裡隱約有了答案,不過他還是先回答了剛剛釋空雲大師問他的問題:

  「我看見了大師,也看見了菩薩。」

  釋空雲大師的臉依舊嚴肅莊重,但臉上的皺紋稍微有了和緩,點了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你看清了,但沒有完全看清,但這不是你的問題。你可知,法興寺傳承的是哪一脈?」

  顧常明神情微微一頓,這話題的轉折會不會有點太大了。

  不過他還真不知道法興寺的法脈傳承,對於佛教,他了解的除了淨土宗、禪宗,剩下的就是臨死前了解的藏傳佛教,但也僅僅只是道聽途說的皮毛而已。

  所以顧常明搖了搖頭。

  「法興寺修行的,是阿吒力法脈,亦是密教的一種,由贊陀崛多神僧在唐朝自西域摩伽陀國傳經而來,奉阿嵯耶觀音為主尊,摩訶迦羅為大護法。」


  釋空雲大師沒有意外顧常明不了解,畢竟這年頭也沒幾個人會在進入寺廟道觀之前專門了解其傳承,只是耐心解釋道:

  「若是你不願意出家,亦可以接受灌頂成為一名師僧,作為一名在家弟子,這是阿吒力教和其它佛門密教的不同之處,但是……」

  釋空雲大師看了眼顧常明手中的《大日如來真經》,眼神波瀾不驚,無有一絲起伏,無欲無求:

  「若要精進修為永不退轉,護持正法,則需具足圓滿。」

  「貧僧再問你,你可願拜貧僧為師,皈依三寶?」

  從顧常明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睛看到《兒歌三百首》,再在車上《大日如來真經》又救了自己一命的時候,顧常明其實就已經明白,自己這輩子已經和佛門綁定了。

  如今只不過學什麼法,拜什麼師的問題。

  這已經是第二次詢問了,要是再猶豫拒絕,就顯得矯情了。

  所以顧常明沒有再猶豫,而是頂禮膜拜,恭恭敬敬道:

  「弟子顧常明拜見師父!」

  釋空雲大師平視顧常明的頭頂,點了點頭:

  「原本,入我密教,需要先修滿顯教經典至少十二年,再跟為師修行三年,互相審查,相互印證。同時,需要明悟人身難得、壽命無常、輪迴過患、因果不虛,生起出離心。再進行十萬遍皈依大禮拜、發十萬遍菩提心、誦十萬遍金剛薩錘百字明、供十萬遍曼扎、將為師等同諸佛,不生輕慢、不生懷疑、不妄議是非,一心依止,不三心二意。」

  「但為師知道你等不了這麼久,你的障礙魔已經近在眼前。」

  確實,顧常明等不了這麼久,真要是按傳統的密法修行之路,他最快也要十五年才能密法入門。

  根據顧常明臨死前在藏地參觀知道的經學院諸僧人來看,單單就是顯教的修行就卡死了至少九成的僧人。

  他這隻要入門就可以修習密法,跟藏地那些在高壓下終生學習卻依舊不能入密宗的僧人一比,多少讓他有些面紅耳赤。

  可是沒辦法,時間不等人,最晚還有六天,李若男就會給朵朵餵鳳梨,破了阿清師的法,讓大黑佛母殺死阿清師父兩人。

  到時候,朵朵也會再次成為大黑佛母的祭品。

  大黑佛母就是他近在眼前的障礙魔。

  但若是能降伏魔障,大黑佛母未嘗不能成為顧常明修行的資糧。

  「所以,在正式為你灌頂之前,為師只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為,你有出離心、有菩提心嗎?」

  釋空雲大師臉色平靜地問了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

  可就是這個看起來簡單的問題卻一下子難倒了顧常明。

  他知道什麼是出離心,也知道什麼是菩提心,但是,他不敢說自己一定有。

  於是,遇到難回答的問題,顧常明就不說話了。

  所以顧常明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釋空雲大師,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和慚愧。

  沒有等到顧常明的答案,釋空雲大師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目光沉靜:

  「你很實誠。」

  「若你即刻答『有』,為師便知那不過是頭腦編織的答案;若你斷然說『無』,又落入了另一種執著。「

  「為師且問你,在你剛剛面對佛母追殺、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你心裡的感受是什麼?」

  顧常明沒有奇怪於他知道車上發生的事,對於這種能顯露菩薩相的高僧,他沒有任何秘密可言,所以他直接回答:

  「先是不甘、恐懼,隨後放下了恐懼,無所畏懼。」

  「那要是現在再面臨一次剛剛死亡的威脅,你還會怕嗎?」

  釋空雲大師繼續問道,頗有刨根問底的意思。

  為什麼師父您的問題總是那麼難回答啊!

  顧常明在心裡暗暗發苦,但還如實作了回答:

  「弟子不知道。」

  也許怕,也許不怕,或許要真正再面對一次他才能給出答案。

  人心是變化無常的,就好像江河,時刻奔騰不息。

  所以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釋空雲大師沒有對顧常明的回答感到不滿,而是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現在如實告訴我,你第一眼看到與你同行的那位施主是什麼感覺?漠然、厭惡、還是好感?」

  「如果真要選擇,應該是好感吧,因為他在我睜開眼的那一刻就對我表達了善意,我不可能會因此而厭惡他,也不可能對於他的幫助無動於衷。」

  顧常明回憶著自己在高鐵上見到謝啟明的第一眼,語氣帶有遲疑,但眼神卻是肯定。

  「那,你可願意此時此刻,在心裡發自內心地對他說一聲『願你平安』?切記,不要假裝或者勉強,而是真心實意。」

  這個問題對顧常明來說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他的腦海里卻回憶著第一眼見到謝啟明時為女擔憂的憔悴面龐、關於他在電影裡的不幸遭遇,還有他一路上無聲的幫助和支持。

  沒有謝啟明,顧常明都不一定能來到法興寺。

  謝啟明是一個好人,也是一個好父親,顧常明能確定。

  儘管好人總是不長命、被欺負,但是,他真心希望這個好人能好好活著,而不是像電影裡那樣帶著遺憾和不甘死去。

  想到這裡,顧常明看了一眼對面的房間,那裡是謝啟明和長真法師所在的客房。

  一句真心的祝福,有何不可?

  顧常明在心裡想著,默默念道:

  「願你平安。」

  似乎看出了顧常明內心的真實想法,釋空雲大師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平靜道:

  「我不需要你現在直接回答你是否有出離心、菩提心,那只會讓你的頭腦思考、權衡、辯論,得出最利於你當前的答案。我只需要你察覺,察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我只需要你明白,明白自己的心。」

  「在你成為我的弟子後,我會讓你去看、去行、去證,到那時,答案自己會來,融入到你的一言一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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