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釋空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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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興寺的寺廟是經典的四合院建築,一進三院,大殿坐西朝東,大殿中間供奉著毗盧遮那佛,左邊是盧舍那佛,右邊是釋迦牟尼佛。

  大殿的壁畫上描繪著《降魔變相》、《五方佛圖》、《邏迦大佛母圖》、《太子游苑圖》等圖像。

  顧常明是一個都認不出來,還是釋空雲大師身邊的長真法師告訴他們的。

  長真法師是一位穿著一件灰色樸素、圓臉、面相看起來大概已到不惑之年的僧人,據說是釋空雲大師的徒弟,此刻,廂房裡,他正坐在空雲大師的左側看著坐在對面的顧常明和謝啟明兩人。

  釋空雲大師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傳統長袍,頭戴瓜皮帽,頸上掛著一串長長的黑色佛珠,留著長長的鬍鬚,眼眶凹陷,不苟言笑,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好相與。

  但是,端坐在兩位僧人的身前,顧常明和謝啟明卻感到一種說不清的清淨安寧。

  這時候,釋空雲大師開口說了兩句話,但因為不是普通話,似乎是本地的某種方言,所以顧常明兩人一個字都沒聽懂。

  這時候,長真法師的作用就來了:

  「師父的意思是說,你們的來意,菩薩已經知曉,但是,師父並不能直接出手對付佛母。」

  「為什麼?」

  顧常明眉頭緊皺,不能理解為何釋空雲大師明明不懼大黑佛母,但為什麼不願意出手救人,出家人不是講究慈悲為懷嗎?

  「佛母沒有善惡,僅因人心而變。」

  長真法師沒有翻譯給釋空雲大師,而是自己做出了回答,但從釋空雲大師的眼神來看,他明顯能聽得懂普通話,知道他們在交流什麼:

  「你們應該知道,佛母的信仰來源於大理。」

  顧常明和謝啟明兩人點點頭,尤其是謝啟明,他正是知道陳氏宗族的祖先來源於雲南,所以才會不遠千里橫跨海峽來到這裡請教。

  「但你們可知,佛母亦是來源於我們本土村寨的本主?」

  長真法師繼續耐心地說道。

  「大黑天?」

  這觸及到了顧常明的知識盲區,但謝啟明似乎想到了什麼,試探地回答了一句。

  長真法師看了一眼謝啟明,似乎沒想到謝啟明居然知道他們大理的信仰,不過這只是小事:

  「是的,我們大理每一個村寨從古至今,世世代代將大黑天菩薩作為本主供奉,因為大黑天菩薩的護法,我們免受於外道的侵擾。」

  他頓了頓,手裡的念珠不緊不慢地撥過一顆。

  「但是,神明沒有善惡,人心卻有。佛母被作為大黑天菩薩的陰性面,因為人心應願而生,並因人心而墮落為邪神。」

  「善因結善果,惡因結惡果,萬般皆因果,半點不由人。」

  「佛母的詛咒不是神明的懲罰,而是自業自受。」

  說完,長真法師安靜地撥動手裡的念珠,不再言語,等待著兩人的詢問。

  廂房裡靜了一瞬,窗外有風聲掠過檐角,供桌上燃著的香灰無聲地落下了一截。

  「倘若無辜的人因為佛母的詛咒而受到傷害,那也是他們自作自受嗎?」

  謝啟明沉默了良久,突然垂下眼眸,語氣平靜地反問道。

  他的心裡想到了朵朵,這個他視為親生女兒的孩子,因為一個奇奇怪怪的親生母親、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詛咒而生命垂危。

  她做錯了什麼要遭到那樣的罪?

  兩位法師都沒有作出回答,依舊在撥珠念經,但他們的態度已經無聲作答。

  謝啟明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顧常明亦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說,這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唯物世界,他可能會直接站起來反駁。

  但是……

  這是一個有鬼神存在的世界。

  萬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他不知道如何反駁,但他臨終前在藏地待過,他知道,在辯論這一塊,普通人是很難辯得過這些從入門開始就無時無刻不在學習辯才的真和尚。

  他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但顧常明不能就真的什麼都不做,他的任務是完成謝啟明的心愿,讓朵朵,也就是陳樂瞳能平安地地活下去。

  這註定了和大黑佛母走在對立面。

  顧常明不知道任務失敗的後果是什麼,他也不想知道。

  他乘著謝啟明的「願」而來,在此因緣際會。

  換句話講,就是謝啟明間接地給了他一條命。

  說謝啟明間接給了他一條命可能高看了謝啟明,但是顧常明無所謂,他本就死過一次。

  「兩位法師,既然你們不能直接出手,那,是否能給予我們一些幫助,讓我們知道如何度化大黑佛母,根除詛咒?」

  顧常明沒有說消滅,而是說「度化」,哪怕是他一個外人都知道佛門中人不會直接殺生,所以他乾脆換了一種說法。

  而且,他記得,大師說的是不能直接出手,但沒說不能間接出手。

  釋空雲大師睜開眼睛,看向了衣衫襤褸的顧常明,儘管容顏衰老,但眼裡卻是智慧和明淨,他從上到下,里里外外地打量著顧常明,似乎是在尋找或者確定著什麼。

  被這麼一雙眼睛看過來,顧常明頓時有一種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的感覺,仿佛自己在釋空雲大師的面前沒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最終,釋空雲大師的目光落在了顧常明的手裡,而顧常明的手裡正拿著那本已經大變樣的《大日如來真經》。

  只聽見釋空雲大師目光直視顧常明的雙眼,開口說道:

  「你可願做我的關門弟子?」

  這次,顧常明聽懂了,所以眼神里浮現出了驚訝。

  在顧常明的耳朵里,釋空雲大師說的依舊是他那一套本地語言,但莫名地,他就是聽懂了釋空雲大師在說什麼。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繞過了耳朵,直接印入腦海里。

  既然有這樣的能力,那剛剛讓長真法師做翻譯是何意味?

  不過,從謝啟明疑惑不解的臉色,並看向長真法師等待翻譯的姿態來看,顯然謝啟明並沒有和他一樣能聽懂釋空雲大師在說什麼。

  莫名地,聽到釋空雲大師問他願不願意做他的弟子的時候,顧常明的心裡竟生出了些許的喜悅和渴望,而沒有生出對出家的排斥和對世俗的不舍。

  顧常明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釋空雲大師的問題,而釋空雲大師也沒有催促他回答,只是默默地等著。

  場面陷入了寂靜,只有謝啟明四顧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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