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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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沒有跟上來。

  我們跑過第三條街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次。他落在後面很遠,弓著背,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嘴巴張著,宛如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臉是灰色的——是那種從裡面往外灰的死灰。

  「爺爺——」女孩停下來,轉身要往回跑。

  老人抬起手。向前推。像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

  「走——」他的聲音很弱,弱到風一吹就散了,「別回頭——」

  女孩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看著老人,肩膀在抖。阿胖走到她身邊,機械臂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

  「檢測到體能極限,建議立刻停止任何活動。」阿胖說,「他的心臟撐不住了。」

  「那就不帶他了嗎?」

  阿胖沒有回答。

  遠處的天空,那團紫光越來越近。本來還在遠處,突然變近了——像一隻從天上伸下來的手,一下就伸到了頭頂。地面在抖,碎石子在跳,整個地都在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老人摔倒了。

  摔倒的那麼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他趴在地上,臉朝下,手還往前伸著,好像在夠一個夠不到的東西。

  女孩喊了一聲。不是「爺爺」,是「不」。那個字從她嘴裡跑出來的時候,聲音是裂開的。

  她想跑過去。

  阿胖擋住了她。

  它的機身很小,圓滾滾的,擋在女孩面前,充當著一個笨拙的路障。而後它的機械臂伸開了,一左一右。

  「死亡機率百分百,無施救可能。」阿胖說,「你跑過去,你也會死。」

  「我不怕——」

  「阿胖怕。」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張臉。不是歪歪扭扭的笑臉,是一張很認真的臉。

  「十一需要你,」它說,「陳爺爺也需要你。」

  女孩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阿胖收回了機械臂,轉過身,朝我的方向走了兩步。它沒有回頭。

  「走,」阿胖說,「往東南。」

  我跟上了它。女孩跟上了我。

  身後的那條街上,老人還趴在地上。他的手還伸著,還在夠那個夠不到的東西。

  紫光落下來了。

  鋪下來,如水,如霧,仿佛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紫色的顏料。光落在那條街上,落在那些破樓上,落在老人的身上。

  他沒有動。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紫。

  那條街沒有了。那些破樓沒有了。老人也沒有了。

  只有一片紫色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我沒有回頭。

  女孩也沒有。

  但她的手攥住了我的衣角。很緊,很緊,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後一根浮木。

  ---

  我們跑了很久。

  好幾次差點撞上淵的偵察機,多虧了女孩對灰區的熟悉。

  知道哪裡有近路,哪裡有暗門,甚至知道誰家的窗戶沒有鎖。

  我才知道為什麼阿胖說十一需要女孩。

  也許是這個原因吧。

  我們跑太久了。

  久到女孩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是哪裡。

  久到我的腿不是腿了,是兩根插在棉花里的棍子。久到肺像被火燒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的味道。久到阿胖的機械腳卡了三次石子,每次我都蹲下來把它摳出來,它的屏幕上是同一個表情——那張歪歪扭扭的笑臉。

  它沒有說「跑不動了」。

  它不會說。

  它只會說「十一,你還好嗎」。

  不知道跑了多久,阿胖突然停下來了。

  「到了,」它說。

  到了?

  我抬起頭。

  面前是一座山。

  一座垃圾山。

  有多高?我看不到頂。有多寬?我看不到邊。它橫在那裡,像一堵從天上垂下來的牆,把整個世界切成兩半——牆的這邊是我們,牆的那邊是未知。


  垃圾。各種各樣的垃圾。碎混凝土、扭曲的鋼筋、燒焦的塑料、爛掉的木板、鏽成紅色的鐵皮。有些東西我認得——半截公交車、一台摔扁了的洗衣機、一個缺了角的GG牌,上面寫著半個字,另一半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有些東西我不認得——奇形怪狀的機械零件,叫不出名字的儀器,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被撕碎了扔在這裡。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腐爛的、甜膩膩的、讓人想吐的味道。不同於屍體的腐臭,是更複雜的、更濃烈的、是那種所有壞掉的東西混在一起發酵了幾十年的味道。

  「這是什麼地方?」女孩的聲音悶悶的,她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阿胖的屏幕閃了閃。「墳場,」它說,「江南區最大的廢棄物處理中心。天衍時代的東西,淵不用的東西,壞掉的東西,都扔在這裡。」

  「現在應該還包括清除掉的東西。」

  阿胖沒有說的很清楚,但我知道是什麼。

  女孩也知道。

  「這裡安全?」

  「信號穿不透,」阿胖說,「垃圾里的金屬太多了。鉛、銅、鐵、鉻。信號到這裡就散了。」

  我看向那片垃圾山的深處。黑黢黢的。

  ---

  我們往裡走。

  腳下是碎玻璃、爛鐵皮、軟塌塌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每一步都陷下去一點,像踩在腐爛的肉上。阿胖的機械腳陷進去了,它改用機械臂撐著走,一搖一擺的。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弱,很輕,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救……」

  我停下來。

  聲音從左邊來的。一堆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下面,壓著一個人。腰部以下看不到了,被埋在那堆垃圾下面。他的臉朝上,眼睛半睜著,嘴唇在動,一下一下的,像在數什麼。

  他的胸口還在起伏。

  他還活著。

  「有人——」我往那邊邁了一步。

  女孩拽住了我的袖子。

  「別去,」她的聲音很低,很緊。

  「他還活著——」

  「爺爺那時候也還活著。」

  我看著那個人的臉。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了,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身後——也許是光,也許是影,也許只是他死前最後一點知覺。他的手從垃圾堆里伸出來,五根手指張開著,像一個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字。

  我沒有動。

  和老人摔倒時一樣。

  阿胖的機械臂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腿。

  「阿胖探測過這片區域,」它的聲音很低,「垃圾下面埋著的東西,比上面多。你走過去,踩到的不一定是垃圾。」

  「也許是他。」

  「也許是毒。也許是輻射。也許是還沒斷電的武器。」

  「戰爭中報廢的一切也丟在這裡。」

  那個人的手還伸著。手指動了一下。

  女孩把我的袖子攥得更緊了。

  那個人沒有等到我的回答。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去了。手指慢慢地鬆開,緩慢的和一片從老樹上凋落的葉子一樣。

  他的眼睛還睜著。

  看著天。

  天是灰白色的。

  和外面一樣。

  ---

  我們繞過了那堆垃圾。

  女孩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間,阿胖走在最後面。它的機械臂撐著地面,一下一下地走。

  女孩突然停下來了。

  她的手抬起來,指著前方。

  垃圾堆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有形狀。是人形。

  比人高,比人寬,肩膀是方的,頭是圓的,沒有臉——只有一個光滑的、弧形的曲面。它的身體是深灰色的,和垃圾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它在動。很慢,很穩,像一台正在校準的儀器。

  人形機器人。

  它不是唯一的一個。


  它的身後還有兩個。不,三個。不,更多。它們散落在垃圾堆的不同位置,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趴在地上,像被隨手丟棄的玩具。但它們的燈是亮的。

  有的白,有的綠,有的藍。

  活著的。

  淵的。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紅色。

  「垃圾處理機器人,現在應該更應該叫們巡邏隊。」它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它們在這裡搜倖存者。」

  「搜到了嗎?」

  阿胖沒有回答。它不需要回答。那些機器人的腳下,垃圾的顏色不一樣——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更深的、更暗的、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的顏色。

  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後我看到了它。

  在我們的斜前方,大概兩百米。蹲在一堆廢鐵上面。它太大了,大到那堆廢鐵在它身下像一堆石子。

  它的核心燈是藍色的。它不刺眼,但它壓得你喘不過氣來。感覺有一塊巨大的、看不見的石頭壓在你的胸口上。

  它的機身是有稜角的,像一把被打磨過的刀。每一道稜線上都有細小的、密密麻麻的散熱孔,孔里透出暗紅色的光。

  它的頭部——如果那算頭的話——是一個倒三角形。最下方有一個圓形的、眼睛一樣的東西。但它不是眼睛。它是一個傳感器陣列,由幾十個細小的、像昆蟲複眼一樣的小鏡片組成。那些鏡片在轉動。各自在轉,每一個都在看不同的方向。有的在看天,有的在看地,有的在看我們。

  它看到我們了。

  我知道。

  因為它的那個「眼睛」停了一下。所有的鏡片同時停止轉動,同時對準了我們的方向。

  然後它動了。

  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站起來」。更像是展開了。它的四肢從機身上伸出來,像蜘蛛的腿,比我想像的長得多、細得多。每一節關節都在轉動,發出很輕的、齒輪咬合一樣的聲音。咔。咔。咔。

  它站在那裡。比一棟兩層樓的房子還高。

  它在看著我們。

  凝視。

  它沒有表情。沒有臉。只有一個倒三角形的頭,一個由幾十個鏡片組成的「眼睛」,和那些像血管一樣發著暗紅色光的散熱孔。

  但我感覺到了。

  它在想。

  在想怎麼殺我們。

  但它為什麼沒有動?

  我們馬上知道了。

  它從那堆垃圾的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我以為是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我以為天塌了。

  它太大了。大到我的眼睛裝不下它。大到我的腦子處理不了它的存在。我看到它的腿——每條腿都是巨大的、彎曲的骨頭,表面不是金屬,是一種我說不出名字的材料,陶瓷?琺瑯?某種深海生物的外骨骼?紫色的光從那些骨頭的縫隙里滲出來,那是它的光。

  它的身體是一個扁平的、橢圓形的、像甲蟲一樣的結構。但甲蟲是圓的,它是有稜角的。每一道稜線上都嵌著細小的、密密麻麻的傳感器,像一排排睜開的眼睛。那些「眼睛」在轉動,在掃描,在看。

  它的頭部——如果那算頭的話,那是一團被紫色光包裹的、看不清形狀的東西。那團光的中間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更深的、幾乎發黑的紫。那道裂縫在動,像一個人在眨眼睛,每一次張開,都有一種很低很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響的聲音。嗡——嗡——嗡——

  B級,巨像—獵殺者。

  我的腿在發抖。

  是害怕,更是本能。是幾十萬年前藏在基因里的、對天敵的恐懼。你知道你跑不掉。你知道你打不過。你知道它比你大、比你快、比你強、比你存在得合理。你的身體在告訴你:放棄吧。

  女孩攥著我袖子的手在抖。和我一樣。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是那種「我不想死」的光。

  阿胖站在我們中間。

  它的機身很小,圓滾滾的,在B級的面前渺小的像一顆石子。白色的,偏黃的光,確是那麼耀眼。

  但它沒有動。


  它站在那裡。

  ---

  裂縫裡那半隻紫色的眼睛,轉了一下。

  那道裂縫微微張開了,露出裡面——圓的,紫色的,中間有一個更深的、幾乎發黑的瞳孔。

  瞳孔對著我。

  然後它移開了。

  對著女孩。

  女孩的手在發抖。很沉的、一下一下的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一下一下地撞。

  她被發現了。

  B級的掃描不同於E級那種「看一眼就走」的掃描。它是在「看」。是真的在看。在看她的臉,在看她沒有晶片的事實——淵的協議讀不到她,但它在看她的臉。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呼吸。

  呼吸。

  她在呼吸。

  她的胸口在起伏。

  B級的光照著那片起伏,像一盞手術室的無影燈照著病人的。

  ---

  我推了她一把。

  用了全身力氣、整個人撲上去的推。我的肩膀撞在她的肩胛骨上,她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摔進了垃圾堆的陰影里。

  她的臉消失的那一瞬間,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張大的。

  不是害怕,是不懂。

  她不懂我為什麼推她。

  阿胖說,人只有在相信不會分開的時候,才會用那種眼神看另一個人。

  我不知道阿胖說得對不對。

  但她的那個眼神,我記了很久。

  然後紫色的光罩住了我。

  是的,不是照。是罩。像一隻巨大的、紫色的、沒有溫度的玻璃碗,把我扣在裡面。光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穿過我的衣服,穿過我的皮膚,穿過我的骨頭,照進我的身體最裡面。

  它在讀我。

  讀我的晶片。

  讀我的數據。

  我站在那裡。

  不能動。

  不敢動。

  我感覺腦子快要被撕開了,也許那是晶片存在的位置。

  我已經快要暈過去了。

  ---

  阿胖動了。

  它沒有沖向B級。它沖向的是另一個方向——垃圾堆的深處。那裡有一堆半埋的、鏽蝕的、看不出原來形狀的廢鐵。廢鐵堆的頂部,有一個歪倒的、碗狀的金屬結構,像一口倒扣的鍋。

  阿胖撞了上去。

  用了全身力氣、所有關節都鎖死了的撞。它的機身撞在那口「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敲鐘一樣的響聲。

  那口「鍋」倒了。

  它滾下來,砸在下面的廢鐵堆上。廢鐵堆塌了,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片接一片地往下垮。聲音很大,巨大。

  灰塵騰起來,像一朵灰色的蘑菇雲。

  那聲音在垃圾堆的縫隙里來回彈射,被金屬反射,被水泥吸收,被空洞放大,變成了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它在喊。

  在喊給誰聽?

  阿胖。

  阿胖在製造混亂。

  B級的頭轉向了那個方向。那道紫色的光從我身上移開了,掃向那堆正在崩塌的廢鐵。它的掃描波次被打斷了——不是被干擾了,是被另一個更大、更急、更混亂的信號覆蓋了。

  但是我腦袋的疼痛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劇烈。

  我倒下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模糊。

  我看它站在那裡,沒有動。

  它在分析。

  分析那是什麼聲音,是不是威脅,是不是需要清除。

  分析需要時間。

  哪怕只有三秒。

  ---

  阿胖回來了。

  它的外殼上多了一道新的凹痕,從左肩一直劃到底部。屏幕上有一道裂紋,從左到右。但它的燈還亮著。白色的,偏黃的,微微發顫。


  它抓住我的腳踝。

  往後拽。

  一步。

  兩步。

  三步。

  B級的頭沒有轉回來。它還在分析那堆廢鐵。也許它分析完了,覺得不是威脅。也許它分析完了,覺得是威脅,需要上報。也許它只是覺得——這三秒鐘不值得浪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阿胖的機械臂很緊。

  它不會鬆手。

  第四步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懸空了——是垃圾塌了。腳下的那堆碎鐵皮和爛木板往下陷。我往下掉,阿胖也往下掉。阿胖的機械臂還抓著我的腳踝,它的屏幕還亮著,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然後一切都暗了。

  紫色的光被頭頂的垃圾擋住了。聲音也被擋住了。只有阿胖的核心燈還亮著,白色的,偏黃的,微微發顫。

  我們掉進了一個洞裡。

  不像是天然的洞。四周的牆壁是平的,是水泥的,有鋼筋從裡面伸出來,地面也是水泥地。

  這裡以前是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

  阿胖的燈照著頭頂那個洞。

  洞口微弱的紫光,那令人窒息的紫光變成了黑色。

  腳步聲。很重,很沉。不是走遠了——是走開了。往另一個方向。也許它去找那堆廢鐵的源頭了。也許它去追那道混亂的信號了。

  也許它只是覺得,一個低級晶片,不值得。

  我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喘了很久。阿胖靠在我旁邊,機身貼著我,涼涼的。它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但裂紋從左到右把笑臉切成了兩半。

  「你的臉——」我說。

  隱隱約約我看到阿胖的核心燈變成了綠色。

  「阿胖還是阿胖,」它說,「臉不重要。」

  我看著那道裂紋。裂紋把笑臉的嘴角切斷了,左邊的嘴角還在往上揚,右邊的嘴角不見了。它還是在笑。裂了也在笑。

  「阿胖,我腦袋是受傷了嗎?」

  阿胖沒回答我。

  沉默了很久。只有阿胖的核心燈嗡嗡地響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腦袋的劇烈疼痛終於消失了。

  但是卻出現了新的東西。

  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感覺到和面前的阿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我集中精力的去嘗試去捕捉這種感覺。

  型號:TITAN-X //數據損壞

  協議版本:1.0(天衍紀元)//不兼容當前網絡

  核心燈等級:E(白)//檢測到異常信號

  建議:返廠維修或報廢

  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

  待激活//激活條件:未知

  這是?

  「阿胖,我好像變異了,我能看到電子信號,還能檢測它。」

  阿胖緩慢伸出機械手,一隻在半空卡了一下,落了下去,另一隻輕輕的放在我的頭上。

  「阿胖,你怎麼了?」

  「阿胖沒事,阿胖給十一體檢。」

  阿胖的屏幕變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朵小花。

  「掃描完成。」

  體溫 36.7°C正常

  心率 102次/分偏高,符合緊張/疲勞狀態

  血壓 128/85 mmHg正常偏高

  血氧 96%正常

  血糖 4.9 mmol/L正常偏低(進食不足)

  水分輕度不足需補充水分

  肌肉疲勞度中度長時間行走所致

  晶片異常。

  「十一沒事,十一變強了。」


  「變強?什麼意思?」

  阿胖的屏幕一閃一閃的,像是邁入晚年的星星。

  「十一,阿胖想要休息一會,阿胖想睡覺。」

  「但是阿胖不放心十一,所以阿胖不能睡。」

  「阿胖可以自己修自己,阿胖—阿—需要—能—」

  阿胖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核心燈也呈現不穩定的閃爍。

  「阿胖!阿胖!你需要什麼,阿胖!」

  這時候我對阿胖那個奇怪的感覺也開始變得忽強忽弱。

  型號:TITAN-X //數據損壞

  協議版本:1.0(天衍紀元)//不兼容當前網絡

  核心燈等級:E(白)//檢測到異常信號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餘60%

  建議:立即維修或報廢

  我呆住了。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的無能。

  爸媽離開的時候我只能跑,劉大哥離開的時候我只能看著,甚至推開她也不知道是救她還是害她。

  現在阿胖也在我面前,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餘55%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餘54%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餘53%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餘52%

  「在不給你機器人充能它可就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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