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臭豆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六天,阿胖空著手回來的。

  它的屏幕上是一個哭臉。不是那種歪歪扭扭的笑臉,是真的哭臉——眼睛下面掛著兩滴淚,嘴角往下撇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什麼都沒有,」它說。

  我沒有說話。鍋已經空了。昨天,我們把最後一點米熬成了粥,每個人分了半碗。老人小口的喝著水,嘴唇乾裂了,起了白色的皮。箱子上的年輕人——小何——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凶了,是變空了,像一口被抽乾了的井。

  第七天,阿胖又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屏幕上還是那個哭臉。

  「阿胖再去找,」它說。

  它的核心燈比前幾天暗了一點。不是暗了很多,是暗了一點。只有我注意到了。我把它拉到牆角,蹲下來,看著它的屏幕。

  「你的燈——」

  「阿胖沒事,」它說,「阿胖的電池還能撐。」

  「撐多久?」

  它的屏幕閃了一下。「撐到十一不需要阿胖的時候。」

  阿胖的屏幕變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朵小花。

  食物已經沒了。水也快沒了。

  阿胖的電也快沒了。

  我沒有告訴別人。

  ---

  第八天。

  阿胖是下午回來的。它回來的時候,塑膠袋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灰痕,像一條蛇爬過的痕跡。

  袋子裡是一個方形的紙盒。紙盒被壓扁了,角上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的東西——一塊一塊的,方方正正的,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

  臭豆腐。

  預製的,密封的。包裝袋上印著保質期,字跡已經看不清了。但包裝袋是鼓的,沒有漏氣。阿胖說它是在一個廢棄的冷庫里找到的,冷庫早就停了電,但門是關著的,裡面的溫度比外面低很多。

  不知道有沒有過期。

  但沒有人問這個問題。

  劉大哥把那盒臭豆腐接過去,放在紙板上,打開。那一瞬間,整個地下室都聞到了味道——不是臭,是那種發酵過的、醇厚的、像老酒一樣的香。我從來沒有覺得臭豆腐這麼好聞過。

  他一塊一塊地分。老人兩塊,小何兩塊,女孩兩塊,我兩塊。他自己留了一塊。

  他沒有吃。

  他把那一塊臭豆腐用紙包好,放進了口袋裡。

  女孩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說:「我帶出去給他們吃。」

  沒有人問「他們」是誰。

  ---

  他是在傍晚出去的。

  天還沒黑,但快了。灰區的天是一塊一塊的碎片,有些是灰白的,有些是橘紅的,像被人打翻了一盆顏料。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線頭,口袋鼓鼓的——裡面是那塊臭豆腐。

  他沒有帶武器。那門炮——他修了好幾個月的那門炮——還靠在牆角,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個蹲著的獸。

  他只是出去。去那個灰堆旁邊。去那塊壓著木板的石頭旁邊。去他老婆和他兒子的名字旁邊。

  他沒有說「等我回來」。

  我們都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因為他的炮在這裡。

  他回來得比預想中快。

  天還沒黑透,他就回來了。但不是走回來的,是跑回來的。他的臉是紅的,喘著氣,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像剛跑完很長很長的路。

  女孩站起來,老人睜開了眼睛,小何把手伸進了口袋裡——口袋裡有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他拿出來。

  但劉大哥抬起頭的時候,他的臉上沒有害怕。沒有恐懼,沒有慌張,沒有那種被追著跑的人應該有的表情。

  他是在笑。

  不是高興的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種我見過的笑。那是一種很亮的、很燙的、像燒紅了的鐵一樣的笑。他的眼睛是亮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在發抖,但嘴角是往上揚的。

  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表情。

  「來了,」他說,「他們來了。」


  「誰?」女孩的聲音很小。

  他沒有回答。他走到牆角,把那門炮拿起來,扛在肩上。炮身是黑色的,很重,他的肩膀沉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他看了一眼炮身上那個瞄準鏡——從廢墟里撿回來的,鏡片上有一道裂紋,但他用膠帶纏住了。

  他又笑了一下。

  然後他出去了。

  我跟在他後面。女孩也跟了出來。阿胖也跟了出來。

  小何沒有出來。

  他坐在箱子上面,低著頭,手裡轉著那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

  我們躲在巷口的牆角後面。

  劉大哥把炮架在牆頭上,炮口對著南邊的天空。他的手很穩,肩膀很沉,呼吸很慢。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無人機的嗡嗡聲。是很多種聲音疊在一起——高音是旋翼切割空氣的尖嘯,中音是引擎的轟鳴,低音是某種更重的東西,從地面傳來的震動,像有什麼巨物在遠處邁步。

  它們從南邊來。

  像一片發光的蝗蟲。

  最前面的那幾架很小,很小,像麻雀。它們的核心燈是白色的,白色的光在灰濛濛的天上很顯眼,像一顆顆移動的星星。

  E級。

  阿胖說E級是「眼」,不是「手」。它們不帶武器,只帶掃描儀。它們飛在最前面,把地面的數據傳回去,給後面的單位指路。

  它們的機身很小,旋翼轉得很快,快到我幾乎看不到葉片,只看到一圈模糊的銀色的圓。它們飛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沒有人打它們。

  劉大哥看著它們飛過去,沒有動。

  ---

  跟在E級後面的,是D級。

  比E級大一倍。機身的形狀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圓潤的、像蛋一樣的形狀,是有稜角的,機頭是尖的,像一顆子彈。它們的核心燈是綠色的,綠光照在地上,像一團一團移動的磷火。

  它們的機身下面掛著東西。

  槍。

  不是無人機上那種細小的、像針一樣的光束髮射器,是真的槍——有槍管,有彈匣,有瞄準鏡。天衍時代人類的槍。

  淵把人類的武器裝在了自己的無人機上。

  那架C級在最後面。

  它比D級大很多。大到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移動的烏雲。它的核心燈是藍色的,藍色的光很亮,亮到我看不清它的機身輪廓,只看到一團藍色的、正在逼近的光。

  它的機身下面掛著四個裝置。不是槍。是阿胖說的那種——光束髮射器。C級。高溫粒子束。打在人身上不會流血。

  劉大哥看著那團藍光。

  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的手扣上了扳機。

  ---

  阿胖說有架B級沒有來。

  說它飛過去了,往北邊去了,去執行「更高級的任務」。什麼叫「更高級的任務」?阿胖沒有說。也許它不知道,也許它不想說。

  我不知道哪一種更可怕。

  ---

  劉大哥在等,等一個時機。

  突然身後的小何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沖了出來大喊。

  「它看到我們了!他看到我們了!我們要死了!沒有人能活著!」

  這時候我才看清他手裡的是什麼。

  是一個手雷。

  巨大的叫喊聲吸引了無人機的注意。

  我身邊亮了一下——不知道是光,還是火。藍色的、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聲音很大,大到我的耳朵嗡嗡地響,像有人在我耳邊敲了一口鐘。

  那道光——不是雷射,是粒子束——從炮口射出去,直直地打在那架C級的機身上。

  它的藍燈閃了一下。

  滅了。

  它歪了。旋翼停了。機身開始往下栽,像一個被折斷翅膀的鳥。它栽下去的時候,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是一團越來越小的、正在墜落的黑色。


  它撞進了遠處的廢墟里。

  轟——

  爆炸的光照亮了半邊天。

  劉大哥把炮放下了。

  他沒有去看那架墜落的C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炮身上沒有隔熱層。

  他說過他修好了炮,但他沒有說過他修好了自己。

  他的雙手——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手。

  皮膚是黑色的,不是灰,不是泥,是燒焦的黑。皮翻開了,翻開的皮下面是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東西。手指彎著,彎不回來了,像被烤化了的塑料。有些地方在滲水——不是血,是透明的、像油一樣的水。

  他沒有叫。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兩秒,然後把炮重新扛起來。

  「還有兩個,」他說。

  ---

  小何是從後面跑出來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出來。他跑得很快,快到我跟不上他的動作,只看到他衝進那片光里,衝進那兩架D級的綠色光柱里。

  他跑著,喊著。

  喊著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也許是「去死」,也許是「別打了」,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恐懼從他嘴裡跑出來的聲音。

  他在跑的時候,沒有看路。

  所以他看不到那兩架D級已經鎖定了他的晶片。

  所以他看不到劉大哥已經抬起了炮口。

  所以他也看不到,那兩道光是從他的兩側同時打過來的——不是高溫粒子束,是槍。我在新聞上見過,D級能量機槍。

  他倒下去了。

  不是慢慢地倒下去的,是突然的,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上面拍了一下。他趴在地上,臉朝下,後背上有一個洞。不是彈孔——是洞。拳頭大的,邊緣是焦黑的,看不到底。手裡還握著那個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手雷。

  他趴在那裡,沒有動。

  那兩架D級的光柱從他身上移開了。

  劉大哥看著小何的屍體。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那種「你為什麼要跑出來」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像看著一個自己早就知道會碎的東西終於碎了。

  然後他轉向那兩架D級。

  他抬起了炮。

  他的手——那兩隻已經不是手的手——扣在扳機上。黑色的、焦糊的、正在滲水的十根手指,像十根燒焦的樹枝。

  炮口亮了。

  那道光打中了一架D級的機翼。不是機身,是機翼。機翼斷了,無人機歪了,旋翼打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碎石和塵土。它在地上彈了兩下,翻了,滅了。

  第二架D級轉了過來。

  它的綠燈變亮了——不是變亮,是變深了。深綠色,像深海的顏色。槍口對準了劉大哥。

  劉大哥沒有給它開火的機會。

  他把炮口對準了它。

  扣下了扳機。

  炮響了。

  但這一次,炮口炸開的光不是藍色的。炮身裂了。不是慢慢裂開的,是從中間炸開的。碎片飛出去,有的打在地上,有的打在他身上,有的打在他臉上。

  他沒有鬆手。

  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那幾根燒焦的、正在滲水的、已經看不出是手指的手指。

  光束從炸裂的炮口裡射了出去。

  歪了。不是直的,是偏的。偏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但那個距離夠了。

  光束打在了那架D級的機頭與機身的連接處——不是要害,但那個位置後面是電源總線。

  那架D級的綠燈閃了兩下。滅了。旋翼還在轉,但機身已經開始往下墜。它栽進了旁邊的廢墟里,沒有爆炸,只是一聲悶響,然後騰起一團灰。

  劉大哥還跪在那裡。

  他的手裡只剩半門炮了。從扳機的位置斷開的,斷面是焦黑的,冒著煙。他的胸口有一道傷口——不是被打中的,是被炸開的炮身碎片劃開的。血從裡面湧出來,很快,很紅,很熱。


  他看著那團灰。

  那架D級墜落的灰。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換了,」他說。

  他倒下去的時候,是站著的。

  不是「站著倒下去」的那種站著。是他的膝蓋先彎了,然後身體往前傾,像一座慢慢倒塌的塔。他的手——那兩隻燒焦的手——還握著那半門炮,炮口抵在地上,撐住了他的身體。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個在祈禱的人。

  炮還在他手裡。

  它碎了。

  電池炸了,外殼裂了,線路露在外面,焦黑的,蜷曲的,像死了很久的蟲子。

  但那架C級墜了,兩架D級也墜了。

  一個換了三個。

  還有他的手。

  還有他自己。

  ---

  我跑過去的時候,他還有呼吸。

  很輕,很淺,像風從門縫裡擠進來。他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我趴下去聽。

  「臭……豆腐……」

  他的手——那兩隻已經不是手的手——還慢慢伸向口袋裡。我幫他拿出來。紙包被血浸透了,紅色的,軟塌塌的,粘在手指上。我打開它。

  那塊臭豆腐碎了,和紙黏在一起,分不開了。

  我把它放在他的手心裡。

  他的手指——那幾根還能彎的手指——輕輕地、輕輕地,合攏了。

  像攥住了一個很珍貴的東西。

  ---

  他死了。

  蹲在牆角的女孩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把臉埋進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種哭。阿胖站在她旁邊,屏幕上是那朵小花。一晃一晃的。

  我沒有哭。

  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姿勢,看著他手裡那半門還在冒煙的炮,看著他口袋裡露出來的那個紙包的一角——紙包被血浸透了,紅色的,和他的手黏在一起。

  阿胖走過來,靠在我腿邊。

  「十一,」它的聲音很低,「我們得走了。」

  「為什麼?」

  「信號斷了,」阿胖的屏幕變成了一張地圖,上面有三個紅點,在同一個位置熄滅了,「一架C級,兩架D級,同時失聯。淵會查。」

  「什麼時候?」

  「現在。」

  遠處的天邊,有什麼東西亮了。

  不是E級那種白色的光點。是一種很遠的、很暗的、像螢火蟲一樣的藍光。一個,兩個,四個。從北邊的方向飛過來,不快,但也不慢。像有人在黑紙上戳了幾個洞,洞後面透出了光。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紅色。

  「四架C級,」它的聲音變了——不再沙啞,不再卡頓,變得很緊,很急,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後面還有一架B級。」

  「B級——」

  「它本來往北去了,」阿胖說,「它回來了。」

  我看著那些光點。它們越來越亮,越來越近。藍光。四團藍光。像四隻睜開的、冰冷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它們後面還有一團光。紫色的。很淡,很暗,但很大。大到它的光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紫色。

  B級。

  它不是來巡邏的。它是來查的。

  查那架C級為什麼死了。

  查那兩架D級為什麼滅了。

  女孩站了起來。她的臉是濕的,眼睛是紅的,但她的手不抖了。她走到劉大哥身邊,蹲下來,把他口袋裡那個紙包輕輕地抽出來。

  紙包碎了。裡面的臭豆腐和紙黏在一起,分不開了。她把它攥在手心裡,站起來。

  「走,」她說。

  「去哪裡?」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不是高興的亮,是那種在黑暗裡待久了、突然看到光的時候,瞳孔縮小的那種亮。

  「越遠越好,」她說,「灰區不能再待了。」

  阿胖的屏幕變成了地圖。紅線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出發,往東南方向延伸,穿過灰區,穿過廢墟,一直延伸到地圖的邊緣。邊緣再往外是一片空白。


  「那邊有什麼?」我問。

  「不知道,」阿胖說,「但淵的信號到不了那裡。」

  「你怎麼知道?」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阿胖不知道,」它說,隨後它的屏幕變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朵小花。「但是這裡不能呆了。」

  遠處的藍光越來越近。地面開始發抖。細小的碎石子在地上跳,跳起來,落下去,跳起來,落下去。

  女孩跑回地下室,帶著老人走了出來。

  阿胖走在最前面。女孩和老人跟在他後面,我走最後。

  我們沒有回頭。

  身後的天空,四團藍光和一團紫光正在慢慢變大。

  它們不是來找我們的。

  它們是來找那架C級的。

  但它們會找到我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