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還叫我一聲陳師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風吹過坡面,枇杷袋子輕輕作響,像一坡人都在等著那口氣落下去。

  這一茬果,終於黃透了。

  陳子云站在最上頭那排樹下,手裡捏著剛拆開的一個紙袋。果皮金亮,個頭勻實,果柄青挺,輕輕一碰,指腹都能沾到一點溫熱的甜氣。再往坡下一看,整片山頭都是這樣,黃一片,白一片,樹葉壓著果,風一吹,滿坡都像在發光。

  他把手裡的果子遞給老陳。

  「爸,這第一筐,你去送。」

  老陳一下沒回過神。

  「我去?」

  「嗯。」陳子云看著他,「縣裡那邊路已經通了,邱建明也認了果。蘋果園那邊蟲害剛壓下,我得盯著,枇杷這頭,你去正合適。」

  老陳眉頭一皺,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磨出毛邊的解放鞋,又扯了扯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嘴又硬了起來。

  「我一個種地的,穿這身去,不是給你丟人?」

  「像個真正賣果的人樣子。」陳子云說得平靜,「爸,你親手種出來的,第一筐你親自送。讓你去,不是叫你撐場面,是叫你把這條路真正走一遍。」

  這句話沒多重,落到老陳耳朵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不怕扛鋤頭,不怕挑糞,不怕山里苦活。可一說進城,一說見那些穿白襯衫、說價錢、講規矩的人,他心裡就發虛。怕說錯話,怕丟兒子的臉,怕自己一張嘴,把這些年好不容易攢出來的體面全弄散。

  陳母在灶屋門口聽著,手上的圍腰擰了又擰,最後還是把那句「讓子云去吧」咽了回去。

  唐雪倒是明白,沒插話,只把記帳本抱在懷裡,抬眼看了看那筐剛挑出來的精品果。

  「車我去聯繫,筐你們得先碼好,別讓果碰著。」她說,「縣裡那頭要是問,這些東西我都會準備好的,票據和過秤單不能亂。」

  老陳看了她一眼,悶悶嗯了一聲。

  這丫頭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管事的了。

  院壩里很快忙開。

  第一筐果單獨挑出來,個頭最大的,顏色最正的,全放進去。筐底先墊松針,再墊一層軟草,果子平平碼著,中間還隔了舊報紙揉成的小團,省得路上一晃就互相磕壞。陳母蹲在筐邊,一顆一顆地摸過去,挑歪的,挑碰傷的,手背都磨紅了也不停。

  「這個能放前頭。」

  「這個不成,果面有點擦。」

  「這個留家裡吃,別混進去。」

  她嘴上挑得細,心裡卻比誰都高興。家裡這些年,啥時候這麼認真挑過一筐果。以前是有啥賣啥,現在是要挑最好的去賣。

  周石頭扛著筐從坡上下來,肩膀上都是汗,見老陳還站在那兒發愣,咧嘴道。

  「陳叔,你別杵著了,等會兒車來了,你才曉得啥叫見世面。」

  老陳瞪了他一眼,想罵,嘴角卻沒壓住。

  陳子云沒跟著閒扯,他讓周石頭等車待會兒來了,把枇杷全都先放到車裡面,隨後他把老陳拉到一邊,低聲把所有事又交代了一遍。

  「到了縣裡,直接找邱建明,別跟旁人多搭話。要是人家敢壓價,你就提邱建明的名字,告訴他們,這果是縣百貨直接定的。還有,過秤的時候眼看準,別讓人在秤上動手腳。」

  老陳聽得仔細,一句句往心裡記,臉上那股緊繃勁兒倒是慢慢沉了下來。

  等到中午,山路上那輛舊班車的聲音又響了。

  不是頭一回見,可這回聽著,味道完全不一樣。

  車是專門來接人的。

  邱建明那邊已經讓人捎了話,果到縣裡,貨車會直接在百貨大樓後門等。說白了,這一筐,不是送去趕集,是送去正式上櫃檯。

  老陳一個人上了車,坐在車窗邊,手裡抱著那個最頭一筐,背挺得筆直,臉上卻一點都不輕鬆。路上顛得厲害,他把筐往懷裡又摟緊了些,像抱著一整家人的飯碗。

  到縣城時,天還沒完全亮透,路邊鋪子已經開了一半。自行車鈴鐺響,喇叭里放著早間廣播,街上有賣油條的,熱氣一陣陣往外冒。老陳從車窗往外看,眼神先是發愣,接著就慢慢穩了。

  這地方,比村里亮得多,也規矩得多。

  百貨大樓後門那片空地上,邱建明已經等著了。


  他還是那身中山裝,站得挺直,一見安排去接人的車進來,立馬往前迎了兩步。可這回他先看的不是人,是筐。

  「陳師傅,貨到了?」

  老陳聽見這聲「陳師傅」,後背微微一僵。他那隻捏了一輩子鋤頭、滿是老繭的手,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想往身後藏,又覺得不像樣,只能硬生生地攥住了褲腿。

  他活了大半輩子,誰叫過他師傅。地里都叫老陳,村里也頂多喊聲陳老漢。現在到了縣裡,反倒有人這么正兒八經的叫,他一時還真有點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

  他嘴笨,張了張嘴,只悶悶地點了下頭。

  「到了。」

  邱建明點頭,二話不說,抬手就讓人搬秤。

  第一筐抬上去時,院壩外頭已經有人在看熱鬧。百貨大樓的售貨員、後門收貨的、門口路過的,全被這動靜吸住了。老陳臉繃得發緊,站在邊上不說話,眼睛只盯著秤桿。

  「八斤三兩。」收貨員報數。

  邱建明俯身從筐里拿起一顆,輕輕捏了捏,剝開果皮,咬了一口。

  他沒急著說話,先嚼了兩下,眉頭慢慢展開。

  「行。」他說,「這果面,這口感,夠上櫃檯。」

  老陳那口氣,直到這時候才松出一點。

  第二筐,第三筐,接著往上過。

  每過一筐,老陳的後背就松一點。到後頭,有個年輕夥計手快,想把旁邊一筐看著差不多的也當精品果碼上去,老陳心裡一緊,想起了兒子交代的話,立馬開了口。

  「不行,那筐不是頭等貨,分開記。」

  聲音不大,卻很硬。

  邱建明聞聲看過來,眼裡多了點讚許。他自己也知道那筐稍次一點,本想看老陳會不會貪這個小便宜,沒想到這老漢自己先點了出來。

  到最後,老陳自己都沒發覺,手心全是汗,連筐都不敢碰太重。可他心裡明白,這不是怕壞,是怕這果子太金貴,真摔出一點毛病,那都是心口肉。

  過秤單一張張寫下來,數字也一筆筆往上走。

  邱建明把最後一筐驗完,才抬頭說。

  「這批貨,我按精品果收。希望咱們以後能長期走。」

  這話一出,老陳臉上的那層硬殼,算是真裂開了。

  他站在那兒,半天沒動,像是剛才那句「長期走」,不是客套話,是直接說進了他心裡。

  回去路上,老陳一路都沉默。

  車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臉,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山路,很久之後,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滿是褶子的臉,像是在確認什麼。

  班車晃回山里時,天已經偏了。車一停,他抱著懷裡那疊過秤單和現金,先沒進門,反倒站在院壩中間,看了好一會兒。

  陳母從灶屋出來,一眼就看見他那副樣子。

  「咋了,賣成了沒?」

  老陳沒立刻答,只把手裡的錢放到桌上,聲音有點啞。

  「成了。」

  停了停,他又補一句。

  「還叫我一聲陳師傅。」

  陳母一下就愣住了,隨後轉過頭,拿圍腰擦了擦眼角。唐雪把票據一張張理好,嘴角壓著笑,沒抬頭。

  周石頭蹲在門檻邊,聽完這句,嘿嘿笑了兩聲。

  「那這回,陳叔是真進城了。」

  老陳抬腿就想踹他一腳,最後卻只哼了一聲。

  夜裡,院壩里的油燈亮了很久。

  桌上擺著錢,擺著單子,擺著那隻空了的竹筐。老陳坐在邊上,手指在筐沿上摸了又摸,摸到最後,忽然說了句。

  「以後這路,怕是還得往外走。」

  陳子云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爸,路才剛開個頭呢。」

  老陳沒再吭聲,只是把那張過秤單折得整整齊齊,壓到了錢下面。

  這一回,他沒再覺得自己是跟著兒子後頭瞎忙。

  他是真親手,把第一筐枇杷,送進了縣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