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苗蟲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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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天,霧氣還沒散,陳子云已經進了蘋果園。

  昨晚風不大,行間那幾壟套種的地吃了潮,花生葉子上還掛著水,按理說,這時候的蘋果苗該是鮮活的,可他剛走到第三排,腳步就慢了下來。

  有幾株蘋果苗根口邊上的細土發虛,土面浮著一點白屑,細細碎碎的,貼著地皮散開,跟誰拿指甲輕輕的刮過一層似的。

  陳子云沒出聲,蹲下去先扒開一株。

  土一翻開,根頸那圈嫩皮就露了出來,靠近地表的位置已經少了薄薄一層,邊口發毛,裡頭還藏著一條米白色的小蟲,縮在濕土縫裡,碰一下就往裡鑽。

  他手指一頓,又去扒第二株,第三株。

  三株都一樣。

  再順著這一排往下看,輕的七八株,重的兩株,蟲不咬葉,也不啃梢,專挑貼地那圈嫩皮下嘴,眼下葉子還立著,等真蔫下來,根口多半已經傷透了。

  老陳扛著鋤頭從坡下上來,見他半天沒動,眉頭先皺了起來。

  「又咋了?」

  陳子云往旁邊讓了半步,把翻開的根口露給他看。

  老陳才瞄一眼,臉色就沉了。

  「苗才下地幾天,又來事兒?」

  罵歸罵,他人已經蹲下去,拿手指扒開旁邊的濕土,動作比前頭穩的多。看完一株,又挪到下一株,嘴裡那股火壓都壓不住。

  「這狗東西藏的還深,平時根本看不出來。」

  唐雪抱著帳本從坡口下來,本來是來對今天套種帶的工,剛走近就看見兩人全蹲在地頭,心口先緊了。

  「出啥問題了?」

  她低頭一看,臉色也變了。

  「苗皮叫啃了?」

  周石頭後腳跟到,拎著個水桶,蹲下看了半天,問的最實在。

  「這玩意兒能不能一下壓住,要是壓不住,後頭整片都得遭。」

  陳子云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聽不出一點慌。

  「不是旱,不是缺肥,是本地啃皮蟲,專貼的啃嫩皮,葉子還沒反應,它先往根口走。」

  「現在還早,早還有得治,真等整株發蔫,那就晚了。」

  跟著他就開始分人。

  「唐雪,你回去拿簸箕,把灶屋後頭那堆草木灰全篩一遍,越細越好,篩成面。」

  「周石頭,你去把燒透的冷灰全收來,還有,再拿半包菸葉。」

  「爸,你提石灰水跟一把小竹片上來。」

  三個人一句多話沒說,轉身就動。

  陳子云先把家裡前頭治枇杷蟲剩下的菸葉水跟石灰水兌開,用竹片挑著蘋果根口周圍的細土,一點點的往縫裡送,藥水順著傷皮往下走,味沖的很。

  可做完兩株,他眉頭又擰緊了。

  不夠。

  這批蟲貼根更狠,光靠刷和灌,只能壓表面,土裡頭那層還會鑽回來。

  他立馬改了法子。

  先順著樹幹外沿挖出淺淺一圈小溝,不深,只剛好露出根頸那一帶,再把藥水仔細的刷一遍,等土面略收,再把唐雪篩出來的細灰一層層的撒下去。灰不能厚成坨,得薄,得勻,得能順著濕氣貼住傷口外沿,最後再回一層偏乾的細土,在樹幹四周圍出一道灰帶。

  一圈灰,一圈土,把蟲路先斷了。

  唐雪篩灰篩的額頭全是汗,簸箕里灰細的真跟面差不多,端過來時連呼吸都放的很輕,生怕一口氣吹亂了。

  「夠不夠?」

  「先顧這一排,後頭不夠再篩。」

  周石頭抱著半袋冷灰衝上來,肩頭一放,灰塵撲了一臉,他拿袖子一抹,又轉頭去取第二趟,跑的跟火燒屁股似的。

  老陳提著石灰水跟在後頭,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

  「一棵樹一棵樹的侍候,真比伺候祖宗還麻煩!」

  可他蹲下去的時候,手比誰都穩,竹片挑土,刷藥,回灰,回土,一步沒亂。

  做到第一排最裡頭那兩株時,氣口一下提了起來。

  那兩株傷的更重,根口那圈嫩皮有一截已經發暗,外層發軟,葉子也沒前頭那麼撐了。老陳盯著看了好一陣,喉結狠狠的滾了一下。


  「這兩株,還能不能活?」

  陳子云沒正面回答,只是把灰帶又補厚了點。

  「看今晚。」

  這三個字壓下來,坡上的氣一下繃住了。

  唐雪手上動作更快,灰篩完一簸箕又一簸箕,周石頭來回跑的鞋底全是泥,連中午飯都沒顧上正經的吃。先把有問題的那一排壓住,再往兩邊順著查,輕症的補,疑似的也補,寧可多做半步,不留口子。

  日頭最毒那陣,坡上連說話聲都少了。

  只剩下竹片挑土的輕響,水瓢舀藥水的悶聲,還有灰末落下去那點窸窸窣窣的動靜。

  忙到傍晚,整片受蟲那帶總算過了一遍。

  新做出來的灰帶一圈圈貼著蘋果樹幹,顏色淺白,遠看不起眼,蹲下去才看得出細。藥水的沖味還沒散,土卻已經重新壓實了。

  老陳站直腰,後背全是汗,半天沒說話。

  唐雪蹲在那兩株重苗邊上,拿手背碰了碰葉子,嗓子壓的低低的。

  「要不要再補一遍水?」

  「今晚不急著補,」陳子云看著根口,「先讓灰帶穩住,水多了,灰就散。」

  天擦黑時,他又順著第一排回頭看了一遍。

  輕的那幾株已經穩了,根口沒再冒新白屑,傷皮外沿也干住了。最重那兩株葉子還發軟,可扒開灰帶一看,底下沒新蟲,傷口也沒再往裡擴。

  這就夠了。

  老陳胸口那口氣,直到這時候才算鬆了半截。

  「蟲路算是掐住了。」

  周石頭蹲在地頭,拿手抹了把臉上的灰,露出一口白牙。

  「這玩意兒再敢來,咱就照這法再狠狠的干它。」

  唐雪沒接這句,只蹲在那兩株旁邊看了很久,最後輕輕的吐出一口氣。她怕的不是兩株苗折進去,是蘋果線才剛起頭就挨一悶棍。可眼下蟲路被掐住,坡上那股懸著的氣,總算沒再往下墜。

  第二天上午,周遠航又來了。

  他本來就是來復看蘋果苗成活,車沒直接開上坡,拎著包一進園子,就先看見那一圈圈淺白灰帶,腳步當場停了。

  「你這邊怎麼回事?」

  陳子云也沒藏著,把前一天的蟲情跟處理順序原樣說了一遍。

  周遠航聽完,蹲下去扒開一株處理過的苗,先摸灰帶,再摸根口,最後拿小鏟子輕輕的刨了點表土,裡頭果真沒再見活蟲。他眼鏡往上一推,整個人都愣了兩息。

  「這法子誰教你的?」

  「沒人教,」陳子云站在邊上,話說的很淡,「菸葉水跟石灰水是前頭枇杷治蟲剩下的老法子,可這批蟲貼根更狠,只刷藥壓不住,我就加了細灰斷它的路,再用干土把灰穩住。」

  周遠航沒急著站起來,又連著扒開兩株輕症苗,一株重症苗。

  三株都一樣。

  傷口在,蟲卻沒再往裡走。

  他立馬把包里的本子掏出來,蹲在地頭就記,連灰篩多細,溝挖多淺,先刷還是先撒,都問的清清楚楚。

  「菸葉水怎麼兌的?」

  「一桶清水,泡透的菸葉水占三成,石灰水不重,夠壓住蟲路就行。」

  「細灰是草木灰,還是灶灰?」

  「燒透的冷草木灰,篩過兩遍,裡頭不能帶粗渣。」

  周遠航一邊記,一邊連點了幾下頭。

  「站里還真沒教過這套。」

  「你這不是亂試,是順著蟲性改法子啊。」

  他說完,再抬頭看向這片園子,目光在那幾圈灰帶上停了停,像是重新認了一遍人。

  順著蘋果園往下看,套種帶的花生已經冒了勻勻一層綠,西瓜壟也理順了,分線水路貼著坡往下走,溝里一直帶著濕氣。蟲害剛壓住,蘋果苗還細,可整片園子已經不只是活下來那麼簡單了。

  周遠航站在坡上看了兩眼,合上本子時,神色都鄭重了幾分。

  周遠航合上本子,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聲音比來時更實。

  「你這邊後頭再有啥情況,別悶著,給站里遞個信。」

  走出兩步,他又回過頭。

  「還有,你要是哪天進縣裡,提前捎個信,我們站長想見見你。」

  這句話一落,老陳先怔了一下,像是沒聽准,隔了半拍才把眼神抬起來。唐雪也抬頭看向陳子云。她聽得出,這已經不是一句客套話了,眼裡那股緊了半天的氣,到這會兒才慢慢的鬆開。

  陳子云站在蘋果苗中間,低頭看了眼腳邊那圈還沒散的細灰,又抬頭看向坡下兩片園子,聲音不大,只回了一個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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