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桌上擺開的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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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云沒陪著站熱鬧,他先把苗根上的濕草又理了一遍,讓周石頭拿竹篾墊高底。老陳站在旁邊,手上幫著搬苗,眼睛卻一直落在那一捆捆青杆上,憋了半天才悶悶的開口。

  「苗是到院裡了,人手呢。」

  這話一下就問到了點子上。

  地界剛落,苗又到了,後頭不是一兩個人能掄圓的活,光靠一家子硬扛,遲早得亂。

  陳子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草沫子,朝院裡那張舊木桌看了一眼。

  「今天先把這個理順。」

  晌午飯後,院壩里人散了些,風也慢了。陳子云把門口那張舊木桌搬到正中,拿來個空搪瓷缸壓住邊角,又從貼身口袋裡,把這陣子自己拿著那錢再一筆一筆的掏出來,平碼在桌上。

  一摞是準備買肥,買鋤頭,還有草繩竹篾的。

  還有一摞,單獨的壓在最右邊。

  老陳蹲在門檻邊抽菸,瞧見這陣仗,煙都忘了彈灰。

  「你又分錢?」

  「不是分錢,是分用處。」

  陳子云回的淡淡的,手上沒停,「蘋果苗下地以後,地租,補肥,短工,水路修補,樣樣都得走錢,混在一塊,後面指定得亂。」

  陳母本來還在擇菜,聽見這句,也把小板凳往近處挪了挪。她先看那摞留家裡的錢,眼裡明顯的鬆了口氣,嘴上卻還是念。

  「之前的就夠了,白米白面先別買太多,慢慢來,衣裳也還能穿。」

  她嘴上說著省,眼底那點亮勁兒卻壓不住。窮日子過久了,人最先學會的就是把念頭往回收。如今錢真擺上桌,她想的還是鍋里那口飯,屋頂那兩片漏雨的瓦,跟老陳腳上那雙磨薄了底的草鞋。

  陳子云沒勸,只把那摞家用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這份娘你管著,有急用也從這裡頭拿,把上次跟這次的錢放一塊收好。」

  陳母應了一聲,手才摸上去,又飛快的縮了回來,跟怕碰重了似的。

  陳子云這才轉頭,看向院壩邊上還站著不走的周石頭。

  「你過來。」

  周石頭本來正拿腳尖撥地上的碎草,聽見這句,先愣了下,晃過來的時候還故意的拉著個臉。

  「又啥事。」

  陳子云把右邊那摞錢數出一份,裝進舊信封里,直接的推到他跟前。

  「拿著。」

  周石頭低頭一看,耳根子「唰」一下就紅了。

  「這啥意思,我這幾天又不是給你賣命。」

  「不是這幾天的工錢。」

  陳子云看著他,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的,很穩,「往後兩處園子裡,巡坡,守水路,夜裡看園,搬料跑腿,還有帶後頭新來的短工,這一攤你先管起來。」

  周石頭的手指下意識的攥緊了,半天沒吱聲。

  陳子云把話說的更直白。

  「不是讓你搭把手,是我這園子裡,給你留了個位置。」

  這一下,周石頭原先嘴邊那點頂嘴的話,全堵回去了。他站在桌邊,脖子有點僵,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才硬的擠出一句。

  「你別搞的這么正式,怪彆扭的。」

  「正式點好。」

  老陳在門檻那哼了一聲,「省得你以後幹了活,還說不清是白幫還是白跑。」

  周石頭臉更燙了,到底還是把信封抓進手裡,動作倒不慢,可抓過去以後,立馬就塞進褲兜深處,跟生怕被誰看見似的。

  他嘴上還非要犟一句。

  「先說好,我可不是沖這點錢。」

  「我曉得。」

  陳子云笑了下,「你是衝著以後沒人敢再半夜摸黑動咱的水路。」

  周石頭也被逗的嘴角抽了下,可那點笑很快的又壓回去了。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兩把,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腳步又頓了下。

  「晚上我還是照舊轉一圈。」

  這回,不用人再交代了。

  等他出了院門,唐雪才抱著一本新本子,從裡屋走出來。不是先前那本皺巴巴的舊作業本,外頭新包了層牛皮紙,四角壓的平整,頭一頁字寫的端端正正的。


  龍門坡園帳。

  老陳瞥見那幾個字,煙都抬高了半寸。

  「這名字倒像回事。」

  唐雪沒理他,抱著本子往桌邊一坐,把鉛筆削尖,直接的翻開第二頁。

  「地租一欄先記賴三家,老李家,何老蔫那塊也單列,苗錢單列,今天周石頭這份月錢也另記,以後短工和長工不能混。」

  她說話的時候頭都沒抬,手上已經「刷刷刷」的分好了欄。

  一欄地租。

  一欄苗錢。

  一欄工錢。

  一欄工具雜項。

  最後還空出一欄,專門記後頭的水路和套種。

  陳子云在旁邊瞅了會兒,沒夸,也沒多話,直接把幾筆最要緊的錢一五一十的報給她。唐雪寫的飛快,字不潦草,數也准,寫到後頭,自己先把一張小紙撕下來,夾在地租那頁里,看樣子是準備後頭再往裡補。

  老陳看了兩眼,心裡先是怪,怪這丫頭怎麼越記越像那麼回事。再往下一想,又覺得穩。家裡這攤子,真要沒個能看帳的人,往後亂起來比種樹還麻煩。

  陳母也湊過來看,認不全那些字,只認得數字,認得多了,胸口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這麼多項?」

  「以後只會更多。」

  唐雪抬頭回了句,語氣倒自然,像這事本來就該她管。

  傍晚那陣,院門口又來了人。

  馮二嬸先站住,手上還拎著草籃子,臉上帶笑,笑里卻壓著小心的,沒了前頭圍觀時候的隨便。

  「子云,我來問一句,你這邊後頭送水,遞苗,收拾院壩,要是還缺人,我也能來做,錢少點都行,管飯就成。」

  她話說的快,眼睛一直往桌上那本帳瞄,生怕自己來晚了,活就沒了。

  她家日子緊,男人腿腳不利索,兩個娃又都能吃,誰家有活她都想上,可這回不一樣,這回她說話時,聲音都低了一截,不像找散工,像來求個穩當活路。

  後腳王木匠也來了,先繞著蘋果苗看半圈,才慢慢的開口。

  「後頭木樁,架子,果箱,你要是有數,早些說,我好去備木料,省得到跟前抓瞎。」

  連他這種平時穩當的人都來探口風了。

  院門外那幾個聽見這兩句,眼神更熱了,村里人已經不再把陳家當熱鬧看了,開始把這裡當成一處能搭上手,能掙著錢,能接上往後日子的地方。

  陳子云沒急著一口應下,只說過兩天苗全下地,再一項項算。可這兩句話一出去,院門口那些繞來繞去的眼神,也更直了些。

  天擦黑時,院裡總算安靜下來。陳母去灶屋燒水,提桶時手剛抬起來,就在胸口前按了一下,眉頭就那麼輕輕的一蹙,淺的跟她自己都沒想讓誰看見似的。可陳子云還是看見了。

  「媽,哪兒不舒服?」

  「沒啥。」

  陳母立馬把手放下,笑了下,「氣口有點悶,年輕時候落下的老毛病了,緩一緩就沒事了。」

  她說的輕,轉身又去拿柴。

  陳子云沒追著問,只盯著她背影看了幾息,心裡卻默默的記下了一筆。

  晚飯後,油燈點起來。

  屋裡只剩紙頁翻動和筆頭划過本子的「沙沙聲」。桌上攤著山地草圖,邊角老卷,陳子云拿手壓著,一邊對苗位,一邊算明天下地先從哪道帶開。唐雪坐在對面,低頭把今天記下的帳又順了一遍,遇上月生活開銷那欄,筆尖頓了頓,重新寫的更清楚了些。

  燈火不大,桌子也不大。

  圖紙邊角老往上翹。

  唐雪伸手幫他按住,手背剛好碰到他指節,兩個人都停了一下。誰也沒著急的往回縮,隔了一秒,才各自錯開。

  沒人說話,紙卻按的更穩了。

  老陳站在院壩里,背著手朝蘋果苗那邊看了很久。白天瞅著還只是幾捆苗,到了晚上,有了帳本,有了分工,再看那幾捆苗,那味兒就全不一樣了。

  不是樹還沒種下去就先擺譜。

  是這攤子,真有了點樣。

  院門外傳來周石頭回家的腳步聲,走的慢吞吞的,看樣子那隻信封還在褲兜里燒著。他大概還得繞半圈山道,才敢把錢拿回屋。

  灶屋那邊,陳母燒水時又輕輕的咳了一聲。

  唐雪把最後一筆工錢記完,吹了吹紙上的灰,抬頭看向陳子云。

  「明天蘋果苗真要下地了,這本帳就算正式開張了。」

  「嗯。」

  陳子云把圖紙捲起來,壓到帳本旁邊,聲音低低的。

  「人有了,錢有了,帳也開了,明天開始,才算真開張。」

  油燈晃了晃,桌上的圖紙,帳本,信封,還有沒收起來的幾張零票,全叫那點暖黃光照著。屋外是黑下去的山,屋裡卻已經先把明天的路擺好了。

  苗還沒下地。

  可這攤子,已經先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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