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苗怎麼自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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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坡樑上那根楠竹樁立穩以後,山上的活就沒停過。

  周石頭帶著四個後生下溝清草,老陳扛鋤頭順排水線,陳子云拿著木棍,沿新圈出來的邊界一段段看過去。

  看坡口,看水勢,也看以後蘋果帶該怎麼排。

  賴三家那塊邊角先翻了土,老李家坡腳也清出兩條直線,何老蔫那條細地一簽下來,這一片零零碎碎的荒坡,總算有了第二座園子的骨架。

  村里人這幾天說的最熱鬧的,也正是這事。

  有人說陳子云遲早得跑一趟龍門。

  也有人說蘋果苗不是大五星,沒那麼好碰。

  李二狗轉的最勤。

  他蹲在坡下那塊石頭邊上,抱著胳膊,眼睛卻一直往陳子云那邊瞟,嘴裡還不忘撂話。

  「枇杷讓你撞上一回,這回看你上哪兒去變蘋果苗。」

  陳子云沒接。

  這幾天他壓根沒出門。

  白天量坡,晚上畫圖。

  煤油燈一亮,唐雪就抱著本子坐到桌邊,按他報的地方,把信重抄了一遍,一封往唐文義那條線遞,一封往縣裡農技站送。

  信里寫的很實。

  坡地已經定下,準備做鹽源蘋果南方試栽,求穩苗,也求兩句實在門道。

  這步棋,不是這兩天才想起的。

  看山那會兒,信就先遞出去了。

  所以村里人都在等他哪天出門,陳子云自己反倒穩的很,像是在等一件早該來的事兒。老陳嘴上不問,心裡卻發癢。

  晚飯時他還是沒忍住。

  「你真不去跑苗了?」

  「先把地理順。」

  陳子云扒了口飯,頭都沒抬。

  「該來的,自己會來。」

  老陳哼了一聲。

  「你口氣倒是不小。」

  第三天上午,村口那條土路先響了。

  不是牛車,也不是拖拉機,是一輛舊農用車,壓著碎石一路往上拱,發動機悶悶的響。這聲音一出來,村口那幾個娃兒先追著跑。

  「有車上山了!」

  曬穀壩那邊的人一下全站住了。

  馮二嬸端著簸箕往外看,趙大嘴扁擔一甩,跑的比誰都快。

  等那車再近些,車門上的白字也露了出來。

  縣農技站。

  這四個字一擺出來,路邊先安靜了一瞬。

  「縣裡頭的車?」

  「往咱村跑啥子?」

  「怕不是找唐書記的吧。」

  車沒往大隊去,直接拐上了陳家這邊。

  晃晃悠悠一停,車斗上蓋著濕麻袋,底下碼著木箱和草把,副駕駛門一開,先跳下來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後頭又下來個四十來歲的技術員。

  那人站穩以後,先朝院壩里喊了一聲。

  「陳子云在不在?」

  這一嗓子,比車響還頂用。

  老陳從坡上轉身往下走,唐雪抱著本子跑到院門口,連李二狗臉上的神氣都先掉了半截。

  陳子云這才從坡邊下來,褲腿上還沾著濕土。

  「我是。」

  技術員一見人,直接樂了。

  「對上了,我叫周遠航,縣農技站的,你前頭遞過信,縣報那邊的蘇記者也專門提過你,說你這邊枇杷抗旱,引水成線,精品果也做出來了。」

  「站里正好在做鹽源蘋果南引試栽,我這趟,就是沖你來的。」

  院壩外頭一下炸了。

  「沖他來的?」

  「縣裡給他送苗?!」

  「這回真不是自己跑出去買了!」

  唐書記也趕到了,站在人群外頭,聽完這幾句,臉上的勁都鬆了些。前頭那篇稿子,那封電報,還有百貨大樓那條線,到這會兒全串起來了。

  不是撞運氣,是前頭每一步都沒白走。

  周遠航也不賣關子,抬手拍了拍車斗。


  「試點苗帶來了一批,不算多,先夠你第一輪下地,價錢按站里試栽支持走,比外頭散買低。」

  「後頭成活和長勢穩了,站里再接著跟。」

  「還有栽植要求,株距,修枝方向,防風點,我都帶了。」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句話壓的更實。

  「最要緊的是,這回不是你個人瞎試,是縣農技站定點試種。」

  這話一落,連趙大嘴都沒出聲。

  李二狗臉上的肉抽了抽,還是想硬頂一句。

  「誰曉得這苗是不是隨便拉來的,掛個名頭就當寶貝了。」

  周遠航轉頭看了他一眼。

  「站里的苗,批次有登記,來源有編號,試點掛著名字。」

  「你要是也有坡,也有本事,也能把果子做到上縣報,信送進站里,我們照樣給你拉。」

  這句不重。

  可就是這句,把李二狗懟的當場沒了音。

  他嘴巴張了張,喉嚨狠狠的幹了一下,臉一下漲了起來,偏又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不是不想回,是真回不上。

  趙大嘴站邊上看的賊清楚。

  剛才還伸著脖子要聽熱鬧,這會兒眼皮一跳,先往李二狗臉上瞄,又往車斗上那幾捆苗上瞄,嘴角抽了兩下,愣是沒敢接一句。

  他這種人最會聞味。

  這會兒已經聞出來了,今天這不是陳家走野路子,是縣裡把路送到了人家門口。

  馮二嬸手裡的簸箕往腿上一拍,聲音都帶了點顫。

  「我的個老天......這都不是買苗了,這是縣裡點名送苗。」

  王木匠站在人堆後頭,先看車,再看人,又看那幾隻木箱,眼神一下就細了。

  他原先還當陳家是膽子大,現在再看,不是膽子大,是路子真打開了。

  旁邊兩個漢子更直接。

  一個撓了撓頭,半天才憋出一句。

  「李二狗前陣子買那幾棵破苗,還當自己撿了便宜。」

  另一個看著李二狗那張發青的臉,差點沒忍住笑。

  「這下好了,人家苗都沒去找,苗自己開車上門了。」

  村里人那股震驚勁,到這會兒才算真正翻上來。不是一車苗把他們嚇住了。是他們突然看明白,陳子云跟他們走的,已經不是一條路了。

  陳子云卻沒急著顯擺。

  他走到車邊,掀開最上頭那層濕麻袋,蹲下去先看苗。

  根部裹著濕草,接口順,苗身直,粗細也勻。

  他托起一株,先看嫁接口,再捏了捏根部濕度,這才抬頭問周遠航。

  「這一批耐濕怎麼樣,咱這邊雨水來的急,坡上走水快,坡腳又容易悶,站里做過比對沒有。」

  周遠航眼裡先亮了下。

  這不是裝樣子的人能問出來的話。

  他也跟著蹲了下來。

  「做過,根系比一般實生苗穩,但坡腳不能久悶,你這邊山風也硬,前一年修枝別貪快,先把骨架站穩。」

  「定干也別太高。」

  陳子云點頭,又補了一句。

  「坐果期要是碰上倒春寒,這邊風口比你們站里試驗田更凶,行距我還得再拉開半尺,後頭套種和走人都方便。」

  周遠航一下就笑了。

  「難怪蘇記者在信里專門寫你,說你這後生不是只會種樹,是會看山。」

  「這話真沒誇大。」

  陳子云只回了一句。

  「山跟地,不看細,後頭全得賠。」

  說完,他又翻了兩株,連木箱邊角都看了一遍。

  這時候,院壩外頭那股剛炸起來的熱氣,反倒更足了。

  縣裡的技術員蹲這兒跟他對苗,對風,對坡,對修枝,句句接的上。

  這就不是運氣能頂出來的場面。

  周遠航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苗先給你卸下來,栽植帶這兩天就能動,我回去以後把試點名頭給你掛上,後頭長的穩,站里還會再來人看。」


  他又順口提了一句。

  「後頭要是有合適的桃苗,或者李苗,小批量試栽也不是沒機會。」

  陳子云抬頭往山那邊看了一眼。

  「桃苗要有合適的,後頭給我留一批就行,眼下先把蘋果栽穩。」

  周遠航點了點頭。

  這才像做事的人。

  不亂伸手,可手已經往後頭放了。

  車斗一開,苗一捆一捆往下卸。

  周石頭跑的最快,扛起一捆就往院壩里送,嘴裡還衝著人群喊。

  「都讓開,根碰傷了你們賠啊!」

  老陳也上了手,接苗的動作比抱果筐還輕。

  陳母早把院壩掃空了,濕草,麻袋,舊席片,全鋪好了,專門騰了塊陰地方。

  一捆,兩捆,三捆。

  蘋果苗整整齊齊的碼進了院壩。

  村里人站在院門口看,誰都沒再亂擠,可那眼珠子,一個比一個直。

  前頭陳家賣枇杷,大家還能說一句他膽子大。這會兒縣農技站的車把蘋果苗直接送上門,味就徹底不一樣了。

  陳子云站在苗邊,彎腰把根上的濕草重新理了一遍,動作不急,臉上也沒見什麼得色。

  李二狗站在人群後頭,盯著那一排排碼好的苗,牙關咬的死緊。

  他頭一回這麼清楚的明白過來。

  自己跟陳子云差的,根本不是一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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