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先吃邊角,滿村風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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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跑的快,陳子云腳下也沒停。

  天剛發白,院壩里灶火都沒生,他人已經出了門。

  腰後那把開山刀還是老樣子,背簍沒背,手裡只攥了根細木棍,棍頭削的尖。懷裡貼身揣著張紙,是昨晚摸黑畫的,山勢走向,坡口大致位置,幾道踩路,全用炭筆點了出來。畫的不像圖,他自己看的明白就成。

  老陳蹲在門檻上抽菸,沒攔。

  陳母端著空瓢出來,看見兒子已經走出院門,張了張嘴,到底沒出聲。

  唐雪是從山道那頭追上來的。

  她手裡還攥著記工本,鞋帶都趿拉著沒系,跑到陳子云身邊先喘了一口。

  「你這一大早往哪兒鑽。」

  「還去看那片山。」

  「我跟你去。」

  陳子云沒拒,把懷裡那張紙抽出來,攤開半頁遞給她。

  唐雪低頭瞄了一眼,眉頭立馬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畫的這一帶,地權可不乾淨。」

  「所以才得先去摸。」

  兩個人翻過屋後第二道坡,走了小半個時辰。

  山霧從谷底往上爬,一層一層貼著草尖走。陳子云沒急著下坡口,先在最高那道樑上站住,拿木棍指著遠處。

  「你看那一片,我前兩天還以為連成一塊。」

  「從這兒看是連成一塊。」唐雪眯縫起眼,「走近了就兩回事。」

  她伸手指過去。

  「東邊那一角,是何老蔫前幾年悄悄占的,名義上是荒坡,他自家鋤過兩壟苞谷,逢人就說那是他家邊角地。」

  「西邊這一帶,歸生產隊,帳上是荒坡。」

  「中間還有一條踩路,柴火隊,割豬草的,山下好幾家都從那兒走。」

  「再往下沿那一圈,賴三跟老李家平時種點紅苕葉,捨不得撒手。」

  陳子云聽完沒馬上吭聲,蹲下去拿木棍在土上又劃了幾道。

  一道圈起東邊,一道圈起西邊,再一道把中間那條踩路單獨拎了出來。

  「這不是一塊地,是六七家的人情。」

  唐雪看他劃線,沒插話。

  她忽然反應過來,昨晚還在心裡嘀咕這個人腦子轉的快,今天才看明白,他不是腦子快,是手快。別人盯山是盯山,他盯山,先把人跟事一塊兒裝進了腦子裡。

  陳子云直起身,木棍頭點在西邊那一角。

  「先不動何老蔫那塊。」

  「嗯?」

  「他嘴硬,心更硬,一上去談,他先漲價,再四處嚷嚷,剩下幾家就跟著抬。」

  唐雪愣了下,腦子一轉,立馬就通了。

  「你想先拿賴三家那點兒開刀。」

  「賴三家窮,娃兒讀書還差幾塊學雜費。」陳子云聲音壓的賊低,「現錢一到手,他點頭比誰都快。」

  「老李那頭呢?」

  「老李兩口子前兩年就想換瓦片,瓦沒換成,老婆子還摔過一回,這事村里人都清楚。」

  唐雪抿了抿嘴。

  她原以為陳子云要先咬最大那塊,沒想到他先咬最邊那兩口。

  可越想越覺得,這人真有兩下子。

  最邊的兩口先鬆了,整片地就先有了缺口;缺口一開,剩下幾家就坐不住了。到時候,不是他求人,是別人怕落在後頭。

  她看著陳子云,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這是......先把圖給框起來。」

  「圖先框住,裡頭才好填。」

  下到坡口,周石頭扛著鋤頭從山道那頭過來。

  他一看見兩個人就站住了。

  「這麼早,你倆跑這幹啥?」

  「看山。」

  陳子云把那張圖又抽出來一半,遞了過去。

  周石頭眯著眼瞄了一陣,眉頭也擰上了。

  「你真要把這一片都吃下來?!」

  「先吃邊角。」


  「這地權亂的很,你曉得不?」

  「曉得。」

  陳子云頓了頓。

  「你比我熟村里這些坡,賴三家在哪條岔道,老李屋頭那條小路從哪進,你帶我抄近一點。」

  周石頭哼了一聲,鋤頭往肩上一甩。

  「走嘛。」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補一句。

  「你莫嫌我嘴上不饒人...路我給你認,這事我跟你跑。」

  陳子云嘴角勾了下。

  「嘴上不饒人,腳下沒歪過,行了。」

  賴三家在山腳那條岔路上。

  土屋兩間,牆上的泥皮掉了一大塊,門口堆著兩捆沒曬透的柴。賴三蹲在門檻上抽葉子煙,看見來了人,先一愣。

  陳子云沒繞。

  「賴叔,你那塊紅苕葉坡,能勻給我不?」

  賴三嘴裡的煙差點掉地上。

  「你小娃兒要那爛坡幹啥子?」

  「種樹。」

  「種啥子?」

  「蘋果。」

  賴三眼皮跳了下,沒立刻接話。

  陳子云蹲下去,跟他平起平坐。

  「叔,你那塊地,紅苕葉一年到頭割不出幾斤,娃兒學費還差幾塊,對不?」

  賴三沒吭聲,眼神卻活泛了起來。

  「我不白拿,按年算錢,五年起步,錢先付一半,落到你手裡,你換瓦換柴,娃兒學費,都使得。」

  他說話不快,一句一句砸的很實。

  賴三嘴皮子動了幾下,才開口。

  「你給多少。」

  陳子云報了個數。

  不是最高,也絕不是最低。這數他心裡早算過-既讓賴三覺得劃的來,又不至於讓風聲傳出去,剩下幾家覺得自己虧了。

  賴三悶了半天,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他媽,你出來一下。」

  從賴三家出來時,太陽已經爬上山頭。

  地,定了。錢沒當場過手,可話已經撂死,下午唐書記一搭手,事就成。

  往老李家去的路上,唐雪偏頭問了句。

  「你不怕傳出去?」

  「怕。」

  「那你還這麼幹。」

  「傳出去之前,得先把第一圈框住。」

  老李那頭比賴三家還順。

  老婆子腿不利索,老李蹲在屋檐下聽完事,先沒開口,半截煙抽完才慢吞吞的問。

  「先付錢?」

  「先付一半。」

  「那行。」

  就這一個字,老李一輩子的擰巴像是鬆了線。

  可消息這玩意兒,從來不等人。

  趙大嘴中午挑水回村,路過賴三家屋後,剛好聽見兩口子小聲嘀咕「換瓦」那兩個字,再往岔路口一瞅,唐雪跟陳子云的背影還沒拐出去。

  他扁擔都沒放下,回到村口大樹井邊就扯開了嗓子。

  「曉不曉得,陳家這回又要折騰包山!」

  「包啥子山?」

  「種蘋果!賴三家那塊都談下來了!」

  井邊幾個挑水的當場就石化了,馮二嬸手裡的瓢頓了頓,眼睛一下就亮了。

  「包山?要是真包,他一個人弄不過來,是不是要僱人?」

  王木匠站在樹底下沒吭聲,眯著眼朝山那邊瞄了一陣,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的響了-真種起來,籮筐,架子,運貨板車,全是活路。

  何老蔫聽見消息那陣,正坐在自家門檻上喝稀飯。

  他把碗一擱,起身就往山那頭走。

  那塊他前幾年悄悄占著的邊角地,原先一文不值。可這會兒一聽陳子云要包山,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坡怕不是要漲價。」

  陳子云回到家,已經快晌午。


  老陳在院壩里劈柴,聽見動靜抬眼瞄了瞄,沒立刻開口。

  陳母先迎上來。

  「早飯都涼了,你跑哪去了。」

  「看了兩戶。」

  「哪個?」

  「賴三家,老李家。」

  老陳手裡的斧頭噹啷一聲落在柴墩上。

  「你真去談了?」

  「談了。」

  老陳胸口鼓了一下,憋了好一陣,才擠出一句。

  「你曉得蘋果幾年掛果不?」

  「兩年。」

  「兩年!兩年裡你拿啥子養?!」

  陳子云沒立刻回。他從衣兜里摸出那張地圖,攤在桌上,又把上午跟賴三,老李談下來的數目一筆一筆報給老陳聽。

  老陳聽完,半天沒動。

  「這一筆一筆下去,沒多少結餘了。」

  「我曉得。」

  「你曉得還往裡砸?」

  「爸。」

  陳子云抬起頭。

  「枇杷的錢,是讓家裡今年喘一口氣。」

  「蘋果的錢,是讓以後年年都能喘,而且之後還有更多。」

  「蘋果兩年裡不掛果,可兩年後整片山一齊結,那就不是一棵樹,是一座山。」

  老陳嘴皮子哆嗦了下。

  他想罵,罵不出口。他想反駁,可兒子那張圖上密密麻麻的炭筆點子,已經不是嘴上瞎吹了。

  他只能悶甩出最後一句。

  「你莫把家裡這點底子,全填進去。」

  陳子云點頭。

  「不會。」

  到傍晚,村里風聲已經全亂了。

  趙大嘴裡那點料,被翻來覆去說了不下七八遍,每說一遍添一截。

  劉算盤坐在自家八仙桌前,聽完老婆子叨,手指頭慢慢的撥了撥算盤珠子。

  他沒說話。

  他也是村里少有幾個會算帳的人,腦子裡那本帳一翻-蘋果要真成片,包山牽著的地,人,以後的僱工,出山的路,這一串下去,遠不是幾畝坡能算完的事。

  何老蔫晚上回屋,壓著聲跟家裡人嘟囔了一句。

  「那坡,往後怕是金疙瘩。」

  李二狗聽見消息時,正蹲在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果樹邊發呆。

  他先愣了一下。

  跟著,那張臉肉眼可見的黑了下去。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裡的菸頭,狠狠的捻滅在泥地里。

  煤油燈下,陳子云還坐在桌前,借著那點黃亮把圖又改了一道。

  第一圈,已經先框出來了。

  可他心裡門兒清。

  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再只是賴三,老李這種好談的人。

  山還是那座山。

  真正坐得住的那些人,也開始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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