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更大的活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錢又攤在了舊木桌上,屋裡那口熱氣卻只頂了片刻,就一點點的涼了下去,落回了現實里。

  陳母先在圍腰上把手擦乾了,這才敢去碰那一沓沓的票子,她沒先數大的,反倒先把零票理到一邊,嘴裡低低的念叨著,家裡鹽巴要補,白米,白面都得買,老陳那雙草鞋也該換了,還有屋頂漏雨那塊土瓦,拖到這會兒也該補一補了。

  老陳坐在桌邊,煙都忘了點,就直勾勾的盯著那筆錢看,眼神都發直了。

  像昨天在做夢,今早夢還沒散。

  可陳子云已經坐下了。

  他把那堆票子攏回來,一張張的碼整齊,手法不快,心裡那本帳翻的比誰都快,唐書記那兩百塊還了,周石頭跟那村民幫工的錢也出了,後頭這批枇杷還有收尾,明年還得修枝,補肥,防蟲,那個竹水路也得加固,真要一項項拆開,這兩千多塊,看著響,落到實處,根本撐不起幾回大的花銷。

  他先分出一摞,推到陳母面前。

  「這份留家裡。」

  陳母一愣,抬頭看他。

  「平時過日子,買糧,買鹽,看病,應急,都從這兒出,別省的太狠了。」

  她嘴唇動了動,眼圈又有點發燙,想說這也太多了,可手還是先把那摞錢按住了,像是生怕風一吹就跑了。

  陳子云又分出一摞,單獨甩到桌角。

  「這份不能動。」

  老陳眉頭一皺。

  「又是啥子?」

  「枇杷後頭的管護錢。」

  「還管?」

  「今年賣了,不等於明年就躺著收。」

  陳子云把票子壓平,聲音不帶一點飄的。

  「樹還在長,園子還得養,這錢要是全當現錢花掉,明年又的抓瞎。」

  老陳嘴裡哼了一聲,沒接茬,可也沒再像前些天那樣張嘴就頂。

  剩下那一摞,陳子云沒急著放桌上。他直接攏在掌心裡,指頭壓著票邊,半天沒鬆開。

  這才是下一步的本錢。

  屋裡安靜了一陣,只能聽見外頭有人走過院壩,順手的往裡瞄兩眼,腳步又磨磨蹭蹭的挪開了。昨天車開進山,今天風聲就徹底炸開了,挑水的,路過的,還有藉故來看看的,院壩外頭一直沒斷過人,只是這會兒誰都不好意思真湊進來。

  錢是落桌了。

  可盯著這張桌子的,也不止陳家。

  吃過晌午飯,唐雪來了。

  她沒像旁人那樣先往桌上看,進門就先把記工本放下,又把昨天壓在裡頭的過秤單抽出來,仔仔細細的攤平,像怕這幾張紙起了褶,連昨天那場痛快都要打個折。

  「我給你送這個。」

  陳子云嗯了一聲,從屋裡摸出一個舊信封,塞到她手裡。

  唐雪先是一怔,捏了捏,臉立馬就熱了。

  「你給我這個幹嘛?」

  「工錢。」

  「我不要。」

  她幾乎想都沒想的就往回推,眼睛都瞪圓了,「我又不是外頭請來的,記個帳,跑幾趟腿,你還真給我算錢啊?」

  「要算。」

  陳子云看著她,沒躲,也沒笑。

  「這回是工錢,下回還是工錢,以後帳本,租地,僱工,出貨,都得有人盯著,不可能次次讓你白忙。」

  唐雪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以後?」

  「以後也不是一回兩回。」

  他把信封又推回去,聲音低了點,卻更實了。

  「帳嘛,總不能讓你白記,你得一直待在我身邊才行。」

  這話一落,屋裡忽然靜了下。

  唐雪的耳根刷一下就紅了,想瞪他,偏又瞪不出來,最後只能把信封攥的死死的,嘴上還要嘴硬。

  「你少亂說,我是怕你這個帳本記成一鍋粥。」

  話是這麼說,那信封她到底沒再退。

  陳子云也沒接著逗她,只把記工本抽過來隨便翻了翻,又抬頭問了句。

  「你對村里後頭那幾片荒坡,熟不熟?」


  唐雪一聽,臉上那點熱還沒退,眼神先變了。

  「你又看山了?」

  「不是又看,是已經在算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那摞錢揣進懷裡,抬手拿了根靠牆的細木棍。

  「走,出去一趟。」

  他沒驚動太多人,也沒跟院壩外那群伸脖子的人多解釋,抬腳就往屋後去了。唐雪跟在後頭,開始還沒全想明白,等翻過第一道坡,再看他一路都不瞅現成的地,只盯著更遠那幾片連著的山樑,她心裡就有數了。

  這人根本沒打算歇。

  屋後的山,前頭看著只是荒,走近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哪塊坡土層厚,哪塊坡向陽,哪塊坡底下走水,哪塊坡現在種苞谷都打不出幾個穗,陳子云一路走,一路拿木棍在地上亂劃,東一道,西一道,像是在山皮上先落一張看不見的圖。

  別人看山,是看荒不荒。

  他看的是能不能接成片,能不能下肥,能不能以後推板車,真掛了果,哪條路最先出山。

  唐雪跟了一陣,到底沒憋住,問了句。

  「你看中的,到底是哪一片?」

  「不是一塊。」

  陳子云站在坡口,木棍往遠處一點。

  「是那一帶。」

  唐雪順著看過去,眼神先怔,跟著就明白了。

  那一帶坡勢比這邊緩,更向陽,山風也沒這邊硬,最要緊的是,幾片零零碎碎的荒地要真能拼起來,面積一下就不一樣了。

  「你是想種別的?」

  「蘋果。」

  這兩個字他說的很平,落在風裡卻很硬。

  「鹽源蘋果。」

  唐雪站在原地,過了兩息才開口。

  「枇杷才剛賣成,你就盯上蘋果了?」

  「盯上的不是熱鬧,是時間。」

  陳子云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往下落。

  「枇杷眼下能掙錢,可規模有限,真想把家底拉開,只靠這八十株,不夠。」

  「蘋果兩年見果,跟枇杷錯開,後頭真成了,不會一年到頭只守一種樹。」

  「這筆錢,夠家裡喘口氣。」

  「但我不要只喘這一口。」

  唐雪沒再接話。她只是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片還沒動過的荒山,突然就覺得,這人站在坡上,看的早就不是今年這批果了。他看的,是往後好幾年。

  傍晚回到家,老陳早就等在院壩里了。

  他這一天心裡都七上八下的,見人回來,先看兒子臉色,再看唐雪臉色,最後直接問了出來。

  「你今天又跑哪門子去了?」

  陳子云沒繞。

  「看山。」

  老陳胸口一下就堵住了。

  「還看山?!?!」

  「我想包山,種蘋果。」

  這句話一砸下來,院壩里那點剛緩過來的空氣,「唰」一下又繃緊了。陳母手裡的簸箕都停了,唐雪站在邊上,抿著嘴沒插話。

  老陳盯著他,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枇杷才剛成,你又來......」

  「錢還沒捂熱,你又往山里砸。」

  「一家人才剛喘口氣,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口氣再給壓回去?!」

  這回他不是覺得兒子胡鬧。

  是怕。

  怕好不容易掙回來的一點底子,還沒坐穩,就又叫下一場折騰給拖進去了。

  陳子云站著沒動,只看著父親。

  「這點錢,只夠咱家眼下吃口飽飯。」

  「可我要的,不是吃飽這一陣。」

  「枇杷的錢,不是拿來鬆勁的,是拿來換更大活路的。」

  老陳張了張嘴,喉嚨卻像叫什麼堵住了。他懂這話里的理,可就是因為懂,臉色才更難看。

  院壩外頭,不知什麼時候又站了幾個人。

  趙大嘴挑著空桶從路上過,腳步明明已經走遠了,耳朵卻還往這邊掛著。他這種人,嘴裡存不住二兩閒話,今晚上只要聽進一句,明早半個村子都得知道陳家賣了枇杷還不收手,又開始盯山了。

  山還在那兒。

  風聲,卻已經先一步跑了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