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清泉下山,這回是你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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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云五指收緊,往外一拽,石塊脫出槽口,泉水立刻湧上衝進竹管口,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在原地沒動,耳朵貼著竹壁聽。水聲從腳下往遠處跑,一節一節的傳過去,悶的,帶著回音,像有什麼東西在竹管裡頭活了過來。

  但山下沒有動靜。

  他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風從石縫裡灌出來,涼的,濕的,可竹管那頭還是沒傳來唐雪的聲音。

  陳子云心口一緊,邁開步子就往下沖。

  坡陡,腳底打滑,他一手扶著旁邊的樹幹,一手撥開擋路的藤蔓,跑了十幾步,就聽見前頭老陳在喊。

  「這邊漏了!」

  他趕到中段那處石坎時,老陳已經整個人撲在接口上了,雙手死按著竹管,水從縫裡往外滲,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淌,地面濕了一大片。

  麻繩鬆了半圈,濕草被沖開了一角。

  陳子云二話沒說,從腰上扯下備用的麻繩,蹲下去就纏,一圈,兩圈,三圈,勒到指節發白,又從地上抓了把濕草塞進縫裡,拿竹片削了個楔子往裡一頂。

  「再放。」

  老陳鬆開手,退了半步。

  水聲重新灌進竹管,接口處雖顫了一下,沒漏。兩個人對視一眼,轉身就往下跑。

  「出來了!」

  唐雪的聲音從坡底傳上來,尖的,亮的,是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

  陳子云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進溝里,扶住石頭穩住身子,三步並兩步衝到院壩邊。

  最後一節竹管口,一股清亮的水線正往外沖。

  先是細,緊跟著就粗了,水柱穩穩打在木桶底部,發出清脆的響聲。濺起來的水花落在桶沿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唐雪的鞋面上。

  她站在桶邊,手攥成拳頭,整個人都在抖。臉上沒什麼血色,可眼裡的光一下亮了,像是繃了好幾天的那口氣,總算落了地。

  陳母從灶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跑到桶邊一看,眼圈當場就紅了。她蹲下去,伸手接了一捧水,涼的,清的,指縫裡全是亮光。

  「有水了......」她聲音發啞,像是說給自己聽。

  老陳從坡上下來,喘的厲害,草鞋都跑歪了一隻,到了桶邊站住,盯著那股還在往外沖的水線,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子云沒停。

  他一把提起桶邊那隻舊木桶,往竹管口下面一接,水灌進去的聲音從空響變成悶響,越來越沉,越來越滿。

  「先澆樹。」

  唐雪已經在動了,她搶過另一隻桶,等水接了大半,扛起來就往坡上跑,腳步重的砸出聲響。

  陳子云緊跟著,一手提桶,一手拎瓢,上了坡就直奔外排最危險的那幾株。

  月光底下,那幾棵苗的葉片卷的像拳頭,邊緣都發脆了,風一吹,像是隨時要碎,他蹲下去,把水瓢探進桶里,舀了大半瓢,順著根口慢慢往下餵。

  水一碰干土,嗤的一聲輕響,土色從白變暗,從暗變深,像是渴了太久的嘴終於碰到了水。

  他沒急,一瓢餵完,等土吃透,再來第二瓢。

  唐雪在旁邊澆另一株,動作比他粗,但也學著他的樣子,順著坑沿慢慢倒,不敢一股腦潑下去。

  老陳也上來了,手裡端著半桶水,嘴上沒說話,直接走到第三排那幾株跟前,蹲下就澆。他的動作比兩個年輕人都穩,一瓢下去,水剛好鋪滿根口那一圈,不多不少。

  陳母在下頭接水,桶滿了就喊一聲,唐雪跑下去換桶,再扛上來。

  一趟,兩趟,三趟。

  坡上的土一片變暗,從外排往裡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重新活過來了。那幾株卷的最狠的苗,葉片還沒舒展開,可邊緣那股子脆勁兒已經鬆了,風再吹過來,不再像要碎,而是輕輕的晃了晃。

  陳子云直起腰,後背全是汗,手掌上的竹刺傷口被水一泡,火辣辣的疼,他拿袖子抹了把臉,站在坡邊往下看。

  院壩那頭,竹管口還在出水。

  他又轉頭看了眼從後山方向蜿蜒下來的那條竹路,暮色里只能看見最近的幾節,再往上就沒入了黑沉的林子裡。

  從山腹深處,一路響到家門口。


  唐雪把最後半桶水澆完,一屁股坐在坡地邊上,胸口起伏的厲害,辮子散了大半,臉上全是汗和泥,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偏頭看了陳子云一眼,沒說話,只是笑。

  老陳站在第三排苗邊,手裡還攥著空瓢,盯著腳下那片剛吃透水的土看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長,肩膀線條硬的像刀刻。

  過了好一陣,他才轉過身,看向陳子云。

  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硬殼還在,可眉頭不再擰著了,嘴角那根線也鬆了。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重的話,可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半截,最後只剩一句,聲音悶的像從胸腔擠出來。

  「這回,是你對了。」

  五個字,比他罵人一百句都沉。

  陳子云站在原地,喉嚨口發緊,手裡的空瓢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夜風從半山腰掠過來,帶著一股子水氣,不再是前些天那種乾燥發燙的熱,而是涼的,潤的,從竹管那頭一路跟著水跑下來的。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山腳那條路上就有人往這邊張望。

  不是專門來的,是挑水路過,遠遠看見陳家院壩邊多了根竹管,管口還在往外淌水,對著水井灌。

  先是一個人停住腳,伸長脖子看。

  然後是兩個,三個。

  有人放下扁擔,走近了幾步,盯著那根從後山方向接下來的竹管,臉上全是看不懂的表情。

  「這是啥玩意兒?」

  「從山裡頭接下來的?」

  「水?這是水?!」

  消息傳的比水還快。

  沒到晌午,半個村的人都知道了,陳子云從黑水溝里找到了活泉,砍竹打通,一節一節接回了家。

  有人不信,專門跑上來看,站在院壩邊盯著那股水線看了半天,嘴裡嘖兩聲,愣是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

  有人搖頭,說這後生腦殼是真不一樣,但也跟著魔了一樣;也有人壓低聲音嘀咕,說陳家那八十株樹這回怕是真能活,往後這坡地,怕是要變樣了。

  周石頭站在遠處。

  他沒走近,只遠遠看著。看那根竹管從後山方向一路接下來,看陳子云站在坡上澆樹,背影穩得很。

  他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挑句刺,可看著那股實打實往下淌的水,到底一句也沒擠出來,轉身便走了。

  腳步比來時重的多。

  陳子云蹲在坡地邊上,把昨晚沒顧上的幾株也補了水,動作不急不慢,一瓢一瓢的喂,跟伺候命根子一樣。

  唐雪從坡下跑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稀飯,比平時稠,碗底還臥著個雞蛋。

  「你媽讓我給你端上來的,說你從昨晚到現在沒正經吃東西。」

  陳子云接過碗,三兩口灌下去,雞蛋都沒嚼幾下就咽了。

  「陳子云,這水路是臨時弄的,後頭還得加固吧。」

  唐雪看他吃完,把碗收回去,站在旁邊看了會兒樹,忽然開口。

  「嗯,有幾處接口不牢靠,得重新纏一遍,石坎那段架子也要再墊穩。」

  「那明天我還來。」

  陳子云看了她一眼,沒拒絕,只說了句早點來,回去小心點。

  唐雪嘴角一翹,端著空碗就往坡下跑,辮子一甩一甩的,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你今晚早點睡,別又守到半夜!」

  聲音被山風一卷,散在半山腰的清晨里。

  陳子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最後看了一眼坡上那八十株苗。葉片上的水珠還沒幹透,晚風一吹,輕輕的晃,綠的扎眼。竹管里的水聲還在響,從山腹深處一路跑下來,給了這片坡地呼吸。

  他站了很久,直到老陳要去大隊幹活,開口叫了他一聲,他才肯回去休息。

  這片地,終於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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