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滿山是竹,路就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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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灶屋裡已經冒了煙。

  陳母把雜糧餅蒸上鍋,又灌了兩竹筒熱水,手腳麻利的很,嘴上卻一句多餘話都沒有,只是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轉身又去找繩子。

  老陳比她起得更早,他沒穿草鞋,光腳站在院壩邊,手裡攥著那把短柄砍刀,刀口昨晚磨過,寒光一閃一閃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人已經站在那了。

  陳子云從屋裡出來,一眼就看見父親,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老陳只丟出一句:「走,先去看看你說的那地方。」沒說信不信,沒說幫不幫,直接是走。

  他喉嚨口熱了一下,點頭轉身去拿開山刀和麻繩。

  一往外走就看見唐雪,蹲在院門外頭的石坎上,背上挎著布包,手裡攥著一截舊麻繩,辮子扎得緊緊的,一看就是準備幹活的架勢。見人出來,她站起身拍屁股,什麼都沒問,直接跟上。

  三個人順著昨天的路往後山翻,陳母沒跟,她知道自己腿腳跟不上深山的路,只站在院壩邊看著幾個人的背影翻過排水溝,消失在竹林邊緣。

  路比昨天好走一點,因為陳子云來回折過兩趟,藤蔓劈開過的地方還留著刀痕,石頭上壘的標記也沒散,老陳走在後頭,腳步穩,眼睛卻一直在掃,他看坡勢,看竹子的粗細,看石坎的高低,嘴上不說,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到了黑水溝那道石縫前,老陳腳步慢了下來。

  涼風從縫裡往外涌,帶著明顯的水氣,撲在臉上,跟外頭那股乾燥熱浪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側身鑽進去,走了十幾步,就聽見了,水撞石頭的悶響,一下一下,穩得很,等真正看見那股泉水從石隙里冒出來,沿著天然石槽往下跑,石頭沖得發亮,邊上全是濕苔,老陳整個人頓住了。

  他蹲下去,雙手捧了一把水,涼得指尖都縮了一下,看了又看,手裡的水從指縫漏下去,他才慢慢站起身,轉頭看了陳子云一眼。沒說好,也沒說服了,只是那張常年板著的臉,終於鬆了。

  「叔,這水夠不夠?」唐雪在旁邊已經笑開了,拿竹筒接水,水線穩的灌進去,半點沒見弱。

  老陳沒理她,已經轉身往外走了,邊走邊抬頭看石縫外頭那片竹林,嘴裡終於冒出一句正經話:「從這兒到屋後,落差夠,竹子也夠,就是接口麻煩。」

  「我昨天砍了一截試過,水能走,節點捅通就行,關鍵是中間有兩道石坎,得架高。」陳子云跟上去,指著昨天試過的那一段。老陳站在石坎邊,拿腳尖踢了踢地面,又抬頭看了看兩側的樹:「石坎這裡用粗竹架底,上頭再搭細管,綁死就成,塌不了。」

  這話一出,陳子云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老陳不是來看熱鬧的,是真要干,三個人分了工,陳子云和老陳負責砍竹,唐雪負責削枝去杈,截好的竹段由她先拖到線路邊上碼好。

  砍竹不能亂來,老陳比陳子云更懂這個。

  「要直的,節間長的,太嫩不行,太老也不行,壁厚了水走得慢,壁薄了一壓就裂。」他一邊說一挑,眼睛掃過去,手裡砍刀就落下去,脆響一聲,竹身應聲而倒,竹葉簌簌往下掉,帶起一陣青氣。

  陳子云在另一邊砍,動作沒老陳利索,可勝在不停,一根接一根,汗從額頭淌下來,順著下巴往衣領里鑽,唐雪那邊更不含糊,她力氣本來就大,一根竹子拖在手裡,三兩下就把枝杈削乾淨,截成一人多長的段子,碼到路邊,整齊齊。

  最難的活是通節,陳子云拿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對準竹管內部的節點,一下一下往裡捅,竹節硬,木棍頂進去費勁,白漿和竹屑從另一頭往外冒,手震得發麻,一根竹管通完,胳膊都酸了。

  「用這個,省力。」老陳看他捅得慢,從背簍里摸出一根鐵釺,是家裡修農具剩下的,鐵釺一上手,效率翻了一倍,節點被捅穿時發出一聲脆響,竹管裡頭一下通透了,對著光看過去,能看見另一頭的亮。

  日頭越爬越高,林子裡悶得像蒸籠。

  三個人誰都沒停,汗把衣裳濕了又干,幹了又濕,手上全是竹刺扎的細口子,老陳的手背都滲出了血珠,他拿袖子一抹,繼續干,砍夠了竹,就開始接。

  第一段從泉口往外鋪,借著石槽的天然落差,竹管斜架進去,前頭對準出水口,後頭探到低處,用麻繩綁在旁邊的石頭上固定,陳子云把昨天堵著的石頭挪開一點,讓一小股水先試著走。

  水進了竹管,發出一陣咕嚕聲,從另一頭滑出來,落進下面的石坑裡。

  「走了!」唐雪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老陳沒吭聲,只是蹲下去看接口,用手指摸了摸,確認沒漏,才站起來點了點頭。


  第一段成了,後面就是重複,可重複不等於簡單,第二段接上時,接口沒紮緊,水一過就往外滲,麻繩被沖得鬆了半圈,地上濕了一片。

  「接口要先裹一層濕草,再纏繩,光繩子壓不住。」老陳罵了句,蹲下去重新勒,這迴繞了三圈,死打了個結,又拿竹片削了個楔子塞進縫裡。

  陳子云記下了,後面每一處接口都先塞濕草再纏麻繩,果然不再漏,到了第一道石坎,麻煩來了,坡勢突然平了一截,竹管放上去,水走到中間就慢下來,甚至停住不動了。

  「咋不走了?」唐雪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急得直拍大腿。

  老陳繞到石坎邊上,拿腳量了量高低,又看了看兩側能借力的地方,開口道:「這段得架高,底下墊兩根粗竹當腿,把管子抬起來,坡度就有了。」說干就干,陳子云砍了兩根胳膊粗的老竹,截成短樁,豎在石坎兩側,上頭再搭橫竹,把水管架上去,用麻繩十字交叉綁死。

  這回水再過來,順著抬高的坡度一滑,又跑起來了,唐雪在下頭接著看,水線從架高的竹管里衝出來,穩穩落進下一段,她攥著拳頭,差點蹦起來。

  一段接一段,從黑水溝深處往外延伸,竹管順著山勢蜿蜒,有的貼著石壁走,有的架在樹杈上,有的乾脆埋進溝邊的土坎里,只露出接口,每段都要量坡度,每處接口都要塞草纏繩,每個石坎都要想辦法架高或繞過。

  三個人從早干到午後,又從午後干到日頭偏西,中間只歇了一回,啃了兩口雜糧餅,灌了幾口涼水,又接著干。

  陳子云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翻開來,火辣辣的疼,他拿布條纏了兩圈,繼續握刀。

  「裹上,別逞能。」唐雪看見了把自己帶的那塊舊手帕撕成兩條,趁他歇氣時塞到他手裡,陳子云低頭看了眼那兩條布,上頭還帶著點皂角的味道,他沒多說,老實實纏上了。

  老陳在前頭已經把最後一道石坎的架子搭好了,回頭喊了一聲:「最後三段了,快點!」

  天色開始暗下來,林子裡的光越來越弱,山風也涼了。

  最後三段竹管接得最急,也最仔細,因為這三段一過,就是陳家屋後的坡口了,陳子云親手把最後一節竹管綁上去,出口對準院壩邊那隻舊木桶的位置,麻繩勒了四圈,死的,晃都不晃一下。

  他直起腰,往山里回頭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條竹水路從黑水溝方向蜿蜒而來,一節接一節,有的貼著石壁,有的架在樹杈上,有的半埋在土裡,像一條細長的青色血管,從山的深處一直通到家門口。

  老陳站在中段最後一個接口旁邊,拿麻繩把那處又勒緊了一圈,手上全是竹刺和泥,指甲縫裡黑的,唐雪站在出口邊上,手心攥得全是汗,胸口起伏的厲害,眼睛死盯著那截竹管口。

  山里那頭的泉眼,還被那塊石頭堵著,陳子云深吸一口氣,把開山刀插回腰後,朝唐雪喊了一聲:「去下頭看出口!」又轉頭對老陳說:「我上去放水。」他轉身往山里走,腳步越來越快,竹林深處將他的背影吞沒。

  泉口那塊堵水石還在原位,石面沁著水珠,涼得發亮,陳子云站定,伸出手,五指按住那塊石頭,掌心冰涼,心跳卻燙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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