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蒯越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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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蒯越獨坐府中書房,燭火搖曳,映著他緊鎖的眉頭。案上攤著一張白絹,墨已研好,筆已蘸飽,他卻久久沒有落筆。

  他看在眼裡,蔡瑁、張允皆是庸碌之輩,如何能守住襄陽,城破只是遲早的事。

  他閉上眼,想到自己滿腹經綸、胸藏韜略,難道要為一個註定覆滅的蔡氏陪葬嗎?

  蒯越睜開眼,提筆落墨,筆走龍蛇,片刻之間,一封密信便已寫成。

  信中先是向曹操陳述荊州危急之勢:蔡氏篡權,民心不服,江東孫策十五萬大軍圍城,襄陽旦夕可破。而後言辭懇切地表達歸附之意:越久慕曹公威德,願為內應,獻荊州以降。惟望曹公速發大兵南下,解襄陽之圍,越當率荊州士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他將密信仔細封好,喚來府中心腹家將蒯忠。

  蒯忠是蒯氏家養死士,武藝高強,機警過人,多年來跟隨蒯越出生入死,最是可靠。

  「忠兒,」蒯越壓低聲音,將密信塞入蒯忠懷中,「你連夜出城,避開江東軍巡邏,星夜北上,將此信送至許都,親手交給曹司空。事關滿門性命,切不可有失。」

  蒯忠接過密信,貼身藏好,卻遲疑道:「主公,夫人與蔡將軍不是不打算請曹操救援嗎?您這是……」

  蒯越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蔡氏婦人,只見眼前,不圖長遠。蔡瑁、張允,庸碌之輩,只知死守,豈能真保襄陽?孫策用兵如神,十五萬大軍圍城,襄陽孤立無援,城破不過是遲早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語氣低沉:「若不早做打算,襄陽城破之日,便是我等葬身之時。我蒯氏滿門數百口,豈能跟著他們玉石俱焚?」

  蒯忠恍然大悟,抱拳道:「主公深謀遠慮,小人明白了。小人這就動身,必不負先生重託!」

  蒯越親自將他送至後院角門,低聲囑咐:「城外江東軍巡邏甚密,你從北門城牆縋下,出城之後,繞道桐柏山,再北上許都,切莫走大路。」

  蒯忠應諾,趁著夜色,翻牆而出,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蒯越站在角門邊,望著蒯忠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移動。夜風吹動他的衣袍,寒意透骨。

  他喃喃自語:「主公,非越不忠,實是無可奈何……」說罷,長嘆一聲,轉身回府,熄了燈火,和衣而臥,卻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城外,蒯忠借著夜色掩護,摸到北城牆下,找到一處守軍稀少的角落,悄悄縋城而下。他伏在草叢中,屏息凝神,待一隊江東巡邏兵走過,便貼著地面匍匐前進,爬過護城河邊的窪地,終於鑽進了城外茫茫的田野之中。

  次日,江東大軍對襄陽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甘寧率領江東水師,趁著江風之勢逼近襄陽西門,樓船列陣,箭雨如蝗般朝著城頭傾瀉,火彈裹挾著烈焰紛飛砸落,所到之處火光沖天。城頭守軍被死死壓制在城垛之後,連抬頭探看敵情的空隙都沒有,只能蜷縮著躲避漫天箭矢與火攻,傷亡不斷攀升。

  項羽親率江東主力精銳,全力猛攻南門。雲梯一架接著一架牢牢搭在城牆之上,江東士卒個個悍不畏死,前隊倒下後隊立刻跟上,攀著雲梯拼死向上衝殺。刀槍碰撞的脆響、士卒的嘶吼與慘叫交織在一起,南門城牆早已被鮮血浸染,成了慘烈的修羅場。

  皇甫炎則率領白羽輕騎,繞城往來巡殺。馬蹄踏過城下荒地,但凡有襄陽守軍試圖偷偷出城求援,或是趁亂突圍逃竄,盡數被鐵騎截殺,刀光閃過,無一倖免,徹底斷絕了襄陽守軍的外援與退路。

  城頭上,蔡瑁、張允身披重甲,親自督戰。

  「頂住!都給我頂住!」蔡瑁嘶聲力竭,揮舞長劍砍翻一個剛爬上城頭的江東士卒,鮮血濺了他滿臉。張允則在另一側指揮弓弩手,拼死壓制城下源源不斷湧來的敵軍。

  江東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仿佛永無止境。雲梯被推倒,立刻又有新的搭上來;衝車撞門被滾木砸毀,後方立刻再推一輛。那些江東士卒如同瘋了一般,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沖,眼都不眨一下。

  一個時辰之內,江東軍先後三次攻上城頭。

  第一次,蔡瑁親率親兵死戰,將立足未穩的江東軍盡數斬殺。第二次,張允指揮弓弩手攢射,硬生生將突破口封住。第三次,數十名江東悍卒已經在城頭站穩了腳跟,蔡瑁、張允左右夾擊,帶著守軍捨命肉搏,才終於將他們全部斬殺。

  每一次奪回城頭,守軍都要付出數倍於敵的代價。

  日頭從東升到西斜,城下江東軍的號角聲始終不曾停歇。蔡瑁不知道打退了多少波進攻,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經麻木,長劍卷了刃,鎧甲上全是敵人的血和自己士卒的血。


  終於,夕陽西下,江東軍陣中傳來了收兵的銅鑼聲。

  潮水般的攻勢緩緩退去,城下留下了堆積如山的屍體,有江東軍的,也有荊州軍的,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蔡瑁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頭盔不知何時被打落,頭髮散亂,臉上血跡斑斑,眼中滿是疲憊與驚恐。

  張允也癱坐在他旁邊,鎧甲上插著一支箭矢,所幸未傷及要害。他雙手還在發抖,那是脫力之後的顫抖,也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兩人沉默良久,誰也沒有開口。

  城牆上,傷員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民夫們抬著擔架來回奔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德珪……」張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今日……今日我們守住了。」

  蔡瑁閉上眼,緩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苦笑道:「守住了又如何?你看到了嗎?孫策那些兵……簡直是瘋子。城頭被他們殺上來三次,三次啊!」

  張允默然。他何嘗不知?那些江東士卒攀城時,身中數箭仍不鬆手,被刀砍斷了手臂也不後退,那種悍不畏死的兇悍,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心生寒意。

  「今日折了多少人?」蔡瑁問道。

  張允咬了咬牙:「粗略估算,至少三千。」

  蔡瑁的拳頭狠狠砸在城垛上,眼中滿是痛色:「三千……照這個速度,我們五萬守軍,連半個月都撐不住!」

  張允低聲道:「江東那邊傷亡也不小,我瞧著至少也有兩千。」

  「兩千?」蔡瑁苦笑,「孫策十五萬人,拼得起;我們只有五萬,拼一個少一個。他死兩千不痛不癢,我死三千已是傷筋動骨。這仗……」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張允環顧四周,城牆上到處是缺了口的垛口、燒焦的旗幟、堆積的屍體和奄奄一息的傷兵。他長嘆一聲:「德珪,我們能守多久?」

  蔡瑁默然良久,終於吐出一句:「不瞞你說,我心裡也沒底。今日已是拼盡全力,明日、後日呢?將士們的銳氣一泄,城就守不住了。」

  他頓了頓,望著城下遠處江東大營中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低沉而絕望:「若是沒有援軍,襄陽……怕是撐不了半個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而此時,城中的蒯越正站在自家閣樓上,遠遠望著城頭沖天的火光,聽著那漸漸平息卻仍在耳畔迴蕩的喊殺聲。他面色平靜,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知道,城破不過是遲早的事。

  而他派出的蒯忠,此刻應該已經遠離襄陽,正奔馳在北上的道路上。

  那一封密信,承載著蒯氏滿門的生死,也決定著荊州的最終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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