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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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子誠的背影拐進了一條巷子。

  羅影沒有跟得太近。

  隔了二十來步的距離,踩著他的腳印,不緊不慢。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跟。

  直覺。

  三年蒙學養出來的直覺告訴他,李子誠今天的事,不小。

  手背上,小玄安安靜靜地伏在城壘里。

  進化之後,它比之前安分了許多。

  不鬧,不動,只是趴著。

  可它背脊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壘,一直在微微流轉著光。

  那光極淡,肉眼幾乎看不見。

  可它在。

  像一層薄薄的霧,無聲無息地籠在羅影周遭三五步的範圍里。

  前頭的巷口,一輛拉貨的牛車正往外拐。

  車輪碾過一塊翹起來的青石板,整輛車晃了一下。

  車上碼著的幾口麻袋歪了,最上頭那口已經滑到了邊上,再晃一下就要砸下來。

  李子誠正從那輛車旁邊經過。

  牛車又晃了一下。

  那口麻袋滑到了最邊緣。

  差一寸就要掉。

  可它沒掉。

  那口袋的繩結不知怎的,剛好掛在了車轅的一顆鐵釘上。

  晃了兩晃,穩住了。

  李子誠從車底下走過去,頭也沒抬。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差點被砸。

  羅影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那座微微流光的城壘上,心裡頭微微一動。

  禳災。

  它在護著。

  不只護他一個。

  他周遭三五步內的人,都沾了那層壘的氣息。

  羅影沒有多想,繼續往前走。

  又過了一條街。

  一家鋪子的檐角上,一片瓦鬆了半邊,在風裡頭搖搖欲墜。

  李子誠從檐下走過的時候,風忽然停了一息。

  那片瓦沒掉。

  等他走遠了,風又起了。

  瓦片啪嗒一聲碎在地上,濺了一地的渣。

  羅影看了看那片碎瓦,又看了看手背上的小玄。

  沉默著,繼續跟。

  拐過兩條巷子之後,李子誠的腳步慢了。

  他沒往雜貨鋪那條街走。

  羅影微微一怔。

  李家的雜貨鋪在東街,這條路是往南邊拐的。

  他往家裡走了。

  羅影站在巷口,朝東街的方向望了一眼。

  這個時辰,東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鋪面都開著。

  可李家雜貨鋪的門板,齊齊扣著。

  關了。

  大白天的關了門。

  羅影的眉頭微微攏了一下。

  李家的鋪子,他去過。

  三年蒙學,他去李子誠家裡吃過幾回飯。

  那間鋪子不大,可從來沒在白天關過門。

  李俿是個勤快人,天不亮就開門,天黑透了才上板。

  今天關了門...

  說明家裡出了事。

  出了大事。

  羅影沒有猶豫。

  他跟著李子誠的腳步,拐進了那條通往李家後院的窄巷。

  李子誠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門沒鎖。

  他進去之後,門也沒關嚴。

  留了一道縫。

  羅影走到院牆外頭,停住了。

  他沒進去。

  可他的耳力,在契約了小玄之後,比尋常人敏銳了不止一籌。

  隔著一道院牆,裡頭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先傳出來的,是一個粗嗓門。

  羅影的身子微微一僵。

  這嗓門他聽過。

  那個夜裡,在坡地上,朝著李家村方向扯開喉嚨喊「跟他們拼了」的那一嗓子。

  李虎。

  此刻那嗓門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變了個人。

  沒了那夜的橫,沒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渾勁。

  聲音裡頭帶著一股羅影從沒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

  那是...求。

  「哥,我求你了。」

  「李家村幾百口人,撐不過這個冬了。」

  「你接濟我,我領你的情,可我一個人吃飽了有什麼用?」

  「村裡頭還有那麼多張嘴。老的小的,等著吃飯呢。」

  「【秋螻蛄】不除,種什麼都白搭,族長說的那些話你也聽見了。」

  「得找個御獸師來。」

  「御獸師的本事能治蟲,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

  可咱們莊稼人,上哪兒去求御獸師?」

  「哥,子誠他在縣學念書...他那些教習,或者同窗師兄裡頭...總有人能幫上忙吧?」

  那個聲音說到後面,已經帶了幾分啞。

  像是一個使慣了蠻力的人,頭一回把腰彎到了最低。

  屋裡頭安靜了一陣。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沉穩,不急不躁。

  李俿。

  「子誠。」

  「金教習那邊,你去問了?」

  李子誠的聲音響了起來,悶悶的:

  「問了。」

  「教習說...這種鄉里的蟲災,不歸縣學管。」

  又是一陣沉默。

  李俿的聲音又響了:

  「那你那些同窗呢?師兄們呢?」

  「縣學裡頭這麼多人...有沒有誰的御獸,能治得了螻蛄?」

  沉默。

  更長的沉默。

  羅影站在牆外頭,聽著這段沉默。

  他聽得出來,李子誠在猶豫。

  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知道該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過了很久。

  久到羅影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李子誠的聲音,終於從那段沉默里擠了出來。

  「有一個人。」

  屋裡頭,微微一動。

  李虎的嗓門先跳了起來:

  「誰?是你師兄?還是哪個教習的...「

  「不是師兄。」

  李子誠打斷了他。

  聲音低了下來:

  「是我的同窗。」

  「他今天...在課堂上展露了一種本事。」

  「那種本事...跟蟲災不完全對口...但路子是一樣的。」

  「他能收災厄之氣。」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他願意幫忙...【秋螻蛄】的事,或許真能解。」

  李虎的呼吸粗了幾分:

  「那還等什麼?我們去求他啊!」

  李子誠沒有接話。

  屋裡頭又安靜了。

  這一回的安靜,跟方才不一樣。

  方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回是知道該說什麼,可那些話像是帶著刺,一開口就要扎人。

  良久。

  李子誠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方才更低了。

  低到羅影要側著耳朵才能聽清。

  「爹。」

  「你還記不記得...半年前。」


  「蒙學的時候。」

  李俿沒有出聲。

  李子誠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我有一個同窗。他和我關係很好,也很有天賦。」

  「蒙學第一的位置,不是我,就是他。」

  「但...他家比咱們還窮。」

  「上不了縣學。」

  每一句話之間都隔著一小段停頓。

  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

  「那之前...我跟你說過。」

  「我想借他六兩銀子。」

  他頓了一下。

  「你沒讓。」

  這三個字落地之後,屋裡頭的空氣像是被人攥緊了。

  羅影站在牆外,聽見了李俿的呼吸聲。

  粗了一瞬。

  然後又壓了回去。

  李子誠沒有停:

  「我沒怪你。」

  「那六兩銀子,對咱們家來說,也是一年的嚼用。」

  「你的決定,我理解。」

  他的聲音澀了幾分:

  「可那個人,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同窗。」

  「就是今天在課堂上,展露了那種本事的人。」

  「爹...你說...這個忙...我怎麼張口求?」

  屋裡頭,徹底安靜了。

  李俿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張舊木椅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那雙手跟他弟弟李虎的一樣,黑黢黢的滿是繭。

  他也是泥里爬出來的。

  李家村出去的人,有幾個不是泥腿子?

  他比李虎多的,就是腦子活了一些。

  二十年前,他攥著全部家當,跑到縣城盤下了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鋪面。

  從一個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熬成了一個雜貨鋪的掌柜。

  二十年。

  這中間的苦,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他知道六兩銀子有多重。

  六兩銀子,是他這間鋪子七八個月才能存下的數目。

  是一家三口近一年的嚼用。

  是他咬著牙、摳著指頭縫、一文一文攢下來的保命錢。

  半年前,兒子跑來跟他說,蒙學裡有個同窗交不起束脩,想借六兩銀子幫他。

  他想都沒想,就回了兩個字。

  不行。

  他不是不通人情。

  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是隔壁鋪子賣布的老陳。

  兩個人搭夥二十年,喝酒的時候恨不得穿一條褲子。

  前年老陳的婆娘生了病,老陳紅著眼來找他借錢。

  他也沒借。

  不是不想。

  是真不敢。

  泥腿子往上爬,腳底下踩的每一步都是懸的。

  你松一步,就滑回去了。

  你幫了別人一把,自己腳下那塊石頭鬆了,一家老小跟著你往下掉。

  他不敢拿一家子的命去賭一份人情。

  連老陳都不借,何況是兒子一個同窗。

  他沒有錯。

  換了任何一個從泥里爬出來的人,都會做一樣的選擇。

  可此刻,坐在這張舊木椅上,聽著兒子一字一句地把半年前的舊事翻了出來...

  他說不出話。

  因為他聽明白了。

  那個當年他沒幫的窮孩子...

  那個連六兩束脩都湊不齊的泥腿子家的娃...

  如今成了縣學裡最出風頭的人物,有著能解決【秋螻蛄】的本事。

  而他弟弟的村子,幾百口人的命,眼下就攥在那個孩子手裡。


  作繭自縛。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頭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沉甸甸的。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屋裡頭的沉默,已經壓成了實實在在的重量。

  李虎坐在一旁,看看他哥,又看看他侄子。

  他聽不太明白這對父子之間的彎彎繞繞,可他聽出來了一件事。

  這裡頭有舊帳。

  有過節。

  有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李虎這輩子沒讀過書。

  他認得的字,兩隻手數得過來。

  他會的東西,就是種地,打架,喝酒,罵人。

  村里人背地裡都叫他渾人。

  他認。

  他就是渾。

  可有一樣東西,渾了四十年,他從來沒渾過。

  李家村。

  那個村子生他養他。

  他爹死在那片地里,他娘埋在那座坡上。

  他從小光著腳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打滾長大,挨過村里每一個長輩的巴掌,也吃過村里每一戶人家端出來的百家飯。

  他打架渾,喝酒渾,跟人吵嘴渾。

  可只要有人動李家村一根指頭,他李虎就是拿命去填,眼都不眨一下。

  那夜在坡地上,他帶著二十幾個餓了好幾天的後生,去搶人家稻花村的果子。

  他知道那是混帳事。

  族長抽他那一巴掌的時候,他沒躲。

  因為他知道自己錯了。

  可他不後悔。

  村裡的娃子餓得哭,他聽不得那個聲。

  老人餓得走不動道,他看不得那個樣。

  讓他再選一回,他還是會去搶。

  挨打認罰,回來接著想轍。

  想不出轍,就繼續去求人。

  求不來,就跪。

  跪不成,就拿這條命去換。

  這一身肉,李家村給的。

  還回去,天經地義。

  此刻他聽不懂什麼六兩銀子的舊事。

  他也不關心什麼張不張口的面子。

  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村里幾百口人,要餓死了。

  有人能救...

  那就求他。

  管他是誰。

  管他跟李家有什麼舊怨。

  管他是天王老子。

  「子誠。」

  李虎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那嗓門不再粗,也不再橫。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把所有的渾勁都卸了之後,剩下的那點乾巴巴的懇切。

  「你叔不懂你們的那些彎彎繞繞。」

  「什麼舊帳,什麼面子,那些東西...跟幾百條命比起來,算個屁。」

  他站起了身。

  那一身腱子肉在粗布衫底下綁著,可此刻那副身板撐起來的,是一股決絕。

  「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我去跪下求他。」

  「給他做牛做馬都行。」

  「他要什麼條件,只管開。」

  「你叔這張臉不值錢。丟了就丟了。」

  「可村里那幾百口人的命,值錢。」

  他彎腰,從腳邊的地上提起了一個布包。

  那布包不大,系得嚴嚴實實。

  他把繩扣扯開,將布包翻轉過來,往桌面上一倒。

  嘩啦。

  碎銀子滾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蓋那麼大,小的跟黃豆粒似的。

  還有銅板,鏽跡斑斑的,一串一串地纏在一起。


  銀子和銅板混在一處,堆在那張舊木桌上,花花綠綠的,像是從哪個窮人的灶台底下刨出來的。

  因為它確實就是從灶台底下刨出來的。

  是李家村幾百口人,家家戶戶,把壓箱底的、藏在牆縫裡的、埋在灶台底下的,一文一文地摳出來,湊在了一起。

  李虎的聲音啞了:

  「三十兩。」

  「整個村子砸鍋賣鐵,就湊出了這個數。」

  三十兩。

  這個數字落在屋裡頭,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井。

  李子誠低下了頭。

  李俿閉上了眼。

  屋裡頭沒有人說話。

  李虎攥著那個空了的布包,站在那兒,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李子誠低著頭,兩隻手攥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李俿坐在那張舊木椅上,兩隻長滿老繭的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像是這輩子所有做過的選擇,都在這一刻回過頭來,齊齊望著他。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吱呀。

  門,從外頭被人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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