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子誠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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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

  羅影輕聲問。

  他望著李子誠,沒有追,也沒有催。

  就是那麼安安靜靜地望著。

  三年的蒙學。

  三年同桌,三年一起下河摸魚,三年在胡先生的學堂里擠著同一條長凳。

  李子誠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犯愁,他不用看臉,聽腳步聲就能分辨。

  今日在上課之前,李子誠臉上就掛著那層愁了。

  他說是「家裡的事」,然後便低下頭,再不肯多吐一個字。

  羅影當時沒有追問。

  此刻也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兒,等著。

  廊道里的晚風拂過來,帶著遠處炊煙的味道。

  李子誠的嘴唇動了好幾下。

  那個「我」字後面的話,像是一塊卡在喉嚨里的骨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過了好一陣。

  他忽然笑了。

  那笑來得很突然。

  跟方才那種勉強撐著的笑不一樣,這一回,是真的笑了。

  燦爛的,乾淨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

  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把堵在嗓子裡的東西先咽了回去,換了一句話出來。

  他看著羅影,認認真真道:

  「謝謝你...給我指的那隻蟻。」

  「這個人情,我欠大了。」

  他說得很認真。

  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羅影知道這話的分量在哪兒。

  當日初契堂上,五千隻蟻,烏泱泱一片。

  是他把李子誠帶到了那一隻蟻跟前。

  那隻蟻后來進化成了【赴難勇蟻】。

  赴難勇蟻是什麼?

  是通往稀有級【撼岳勇蟻】的路。

  整整五千隻蟻裡頭,只出了兩隻【赴難勇蟻】。

  一隻是王健花了一百兩買的,另一隻就是李子誠這隻。

  這份機緣有多重,李子誠心裡比誰都清楚。

  可羅影也清楚另一件事。

  萬獸衍策的判斷不會錯。

  那隻蟻的資質,放在五千隻裡頭,充其量算個中上。

  真正讓它進化的,是李子誠。

  是心橋照出來的那個畫面...

  那隻蟻渾身發抖,卻死死擋在李子誠身前,想要為他而戰。

  那份羈絆,跟蟻的資質沒有半分關係。

  全是李子誠自己掙來的。

  羅影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

  「不用謝我。它能進化成【赴難勇蟻】,靠的是你的天賦,不是我的眼光。」

  他頓了一下。

  望著李子誠的眼睛,又加了一句:

  「而且...你我之間,不興說這些。」

  這話說得很隨意。

  可李子誠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你我之間,不興說這些。

  面上聽著,是「朋友之間不必言謝」。

  可李子誠聽出來了。

  那底下還壓著一層。

  不興說這些...也不興藏著掖著。

  你要謝的那樁事,不必謝。

  你想說又沒說出口的那樁事...也不必藏。

  羅影什麼都沒點破。

  可那一句話,把李子誠心裡兩道門都敲了一下。

  廊道里安靜了幾息。

  李子誠低下了頭。

  他望著自己腳尖前頭那道長長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羅影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濁氣。

  眼底那層澀意還在。

  可目光,定了。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帶著一股笨拙的鄭重:

  「羅影。」

  「你幫我挑了蟻,我還沒來得及還這份情...」

  「可我...」

  他的嗓子哽了一下,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我總覺得,欠你的太多了。」

  他沒有細說欠了什麼。

  可羅影聽得出來。

  欠的那些東西裡頭,有一樣最重。

  束脩。

  那六兩銀子。

  這樁舊事,羅影早就想通了。

  那根曾經扎在心裡的刺,在覺醒宿慧之後,便已經淡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不怨李子誠。

  可李子誠自己沒放下。

  他一直記著。

  而羅影后來轉頭就替他挑了一隻蟻。

  一隻進化成了【赴難勇蟻】的蟻。

  一隻足以改變他一生的蟻。

  當初幫不上的忙,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後來收下的恩,又把這根刺扎得更深了一層。

  這筆帳...他怎麼還?

  李子誠咽了咽口水,把那點濕意吞了回去。

  他望著羅影,一字一句:

  「等正式班開了課...我會還你這份情的。」

  「怎麼還我現在不知道。但我李子誠記著。」

  「我在蒙學記著...到了縣學,還會接著記。」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笑了。

  這回的笑,沒有澀了。

  是那個羅影在蒙學裡認識了三年的李子誠。

  爽朗的,乾淨的,一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的李子誠。

  「老生班見。」

  說完,他一拍羅影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比王健方才那下要重。

  是如同以前那般,兩個窮孩子之間的那種拍。

  不講究輕重,不拿捏分寸。

  啪的一下,結結實實。

  拍完,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大步朝廊道盡頭走去。

  背影很快。

  像是怕走慢了,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會翻上來。

  羅影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

  他知道李子誠今天想說什麼。

  不只是蟻的事。

  那些感謝和虧欠,他聽出來了。束脩那樁舊事,藏了一個月的無力,都在裡頭。

  可羅影總覺得,還有一層。

  方才那句「老生班見」說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在逃。

  李子誠不是個說話快的人。

  三年蒙學,但凡他真正下了決心要說的話,都是慢吞吞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

  可方才那四個字,幾乎是甩出來的。

  甩完就跑。

  這不像一個卸下了心事的人。

  倒像是...一個把心事又塞回去了的人。

  羅影的直覺告訴他。

  李子誠今天留下來,不只是為了道一聲謝。

  他是有事。

  有難事。

  需要開口求人的那種難事。

  可心裡那筆舊帳壓著,虧欠還沒還清,又要反過來張口求幫忙。

  越是覺得欠著,就越說不出那個「求」字。

  所以他把那個「求」字咽了回去,拿一句「老生班見」蓋住了。

  然後轉身就走。


  走得飛快。

  像是怕自己慢一步,那個咽回去的字就會自己蹦出來。

  羅影輕輕吐了一口氣。

  朋友之間,總是常覺虧欠。

  可...

  要是什麼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還叫朋友嗎?

  他沒有喊。

  望著那道越走越快的背影,腳步微微一動。

  安安靜靜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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