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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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影盤膝坐在床沿,攤開了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隻【赴死蟻】的圖案,靜靜地伏著,連那條裝出來的瘸腿,都纖毫畢現。

  他閉上眼,心神一點一點,沉進了掌背深處。

  那隻【赴死蟻】,正縮在掌背最角落的陰影里。

  哪怕已經締了約,進了這片只屬於他倆的天地...

  它依舊本能地,把自己蜷成了一顆最小的球。

  羅影心緒才剛一探過去。

  手背上那道圖案,驟然一縮。

  一股幾乎要將他自己都淹沒的恐懼,順著那道契約,猛地反衝了回來。

  它怕。

  羅影從那道相連的心緒里,能清清楚楚地觸到它那股戰慄。

  明明締了約,藏進他這副身子裡,是這世上最安穩的去處了。

  再沒有食蟻獸,再沒有穿山甲。

  可它還是怕。

  它怕的,是他。

  是他這個,龐大到能隨手將它碾死千百回的契主。

  羅影沒有再往前探。

  他把那道心緒,停在原地,聲音放得極輕極輕:

  「別怕。我給你取個名兒,叫小玄,成麼?」

  那道契約的另一頭,卻沒有半分回應。

  只有那圖案上顯現的身影,縮得更緊了些。

  ......

  七天的工夫,就這麼,緩緩地過去了。

  這七日,羅影白天在家。

  大哥羅川天不亮就去了鎮上碼頭扛貨,爹的腰還沒大好,家裡冷鍋冷灶。

  夜裡,他便一遍一遍,循著那道契約,去試著靠近它。

  他從不強求。

  有時,他順著那道心緒,遞過去一絲暖意。

  有時,只是在心裡頭,輕輕喚它一聲小玄。

  可七日裡,它一回都沒應過他。

  它躲著他。

  像躲著這世上所有比它強大的東西一樣,躲著他這個,本該護它周全的人。

  羅影心裡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他親手把它從那片廢堆里捧了出來,給了它一個名字,一處安身的地方。

  可它,連從那道契約里,朝他遞來一絲氣息,都不肯。

  而明天...

  明天,便是【御獸進化論】開課的日子了。

  羅影卻沒和它,真心實意的交談過一次。

  .......

  夜深了。

  羅影沒有再像前幾日那樣,徒勞地去觸碰它。

  他低頭,借著窗外那點稀薄的月光,看著手背上那道圖案。

  把這隻蟻,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前世三十年,他鑽研了大半輩子飛禽走獸。

  他見過怕生的獸,見過膽小的獸。

  可怕到這個份上,怕到連給它遮風擋雨的人都信不過的……

  那不是尋常的膽小。

  那是心裡頭,藏著一樁壓得它喘不過氣的事。

  是它受過什麼,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傷。

  這幾分,羅影隱隱地,已經能猜到了。

  它那兩根黯淡得快熄了的無畏之心光柱,它那一身裝出來的殘...

  以及它那極度的怕死...

  這些湊在一處,分明,是一個說不出口的故事。

  他想了想。

  要走進一個把事藏了一輩子的人心裡,光遞暖意,是沒用的。

  得先,聽一聽它的故事。

  羅影閉上眼,循著那道契約,沒有去碰它,只是在心裡頭,輕輕問了一句。

  「小玄。」

  「跟我,說說你的事,好麼?」

  那道契約的另一頭,怔住了。


  它大約,從來沒被什麼東西,這樣問過。

  許久許久。

  那道一直繃得死緊的心緒,鬆開了一道細若遊絲的縫。

  順著那道縫,一些東西,斷斷續續地,淌進了羅影的心裡。

  不是話。

  是一團一團,化不開的情緒。

  羅影看見了。

  他看見漫山遍野黑壓壓的蟻群,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隊...

  從遙遠的北邊,一路向南。

  那是它的家,它的族人。

  他看見無數雙觸鬚,曾輕輕碰過它的觸鬚。

  親昵的,溫熱的。

  然後,他看見了血。

  看見那些溫熱的觸鬚,在一場天大的災禍里,一根一根,從它的世界中熄滅、消失。

  只剩它一個。

  羅影看見,在那場災禍里,這隻蟻曾紅著眼,想撲上去,和那吞天的龐然大物,拼一個你死我活。

  它本是這一族裡,最凶、最不要命的那一隻。

  可它,到底沒有撲。

  因為有一雙觸鬚,在最後死死纏住了它,在它心裡頭,刻下了一句話。

  活下去。

  別死。

  咱們,總還能再見。

  羅影的心,沉沉地墜了一下。

  他終於懂了。

  這隻蟻怕死,怕的從來不是死。

  它怕的是,自己死了,就再也等不到那句『還能再見』兌現的那一天。

  它把一身的凶、一身的鋒芒,生生咽了回去。

  它開始裝殘,裝弱。

  哪怕趴在爛泥里苟著,受盡同類的恥笑...

  它也要活著。

  就為了能活著!

  活到,重逢的那一日...

  羅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光是懂了,還不夠。

  他得讓小玄也知道,它的事,有人懂了。

  他得讓它從那道契約里看見,他羅影,是真真切切走進了它的心。

  於是,他沒有說一句寬慰的話。

  他只是循著那道契約,把一個故事,緩緩地,送了過去。

  「小玄,你聽過一個故事嗎?」

  「很久很久以前,深山裡頭,有一隻最凶的狼王。」

  「它的牙最利,爪最快。

  這一片山林,沒什麼是它不敢撲上去咬斷喉嚨的。」

  「狼王有一窩崽子。

  那年冬天,獵人進了山。

  那網,那箭,都是衝著這山里最凶的一隻來的。」

  「狼王把崽子藏進了最深的山洞,臨走,撂下一句話。

  等著,咱們還能再見。」

  「它本想憑一身本事,殺穿獵人再回來。

  可它跑著跑著就明白了。

  它越露牙,那箭追得越緊。

  它若還做那隻人人都怕的狼王,今日,就一定死在這山里。」

  「它死了,那窩崽子,就要在洞裡,等一個再也回不來的爹。」

  「於是,狼王做了一件,比撲向獵人還難上一萬倍的事。」

  「它收起利牙,藏起快爪,竟學起了山里最沒出息的癩皮狗。

  他夾著尾巴趴進爛泥,任人踢,任人打,任人往脊背上吐唾沫,連一聲都不敢吼。」

  「滿山的野獸都笑它,說那威風的狼王,如今慫成了一條癩皮狗。」

  羅影頓了頓,繼續道:

  「可只有它自己知道。」

  「它每多挨一天打,多受一天辱,多苟活一天...

  就離那個山洞,離那句『還能再見』,近了一天。」

  「這世上,誰都以為最勇的,是那隻敢撲上去咬斷獵人喉嚨的狼王。」


  「沒人知道,真正最勇的,是那隻把滿身的牙和爪都咽進肚子裡,趴在爛泥裡頭,死活不肯倒下的...」

  他最終,沒用那個詞。

  只是在心裡,默默補充道:

  「是那條,被罵作懦夫的癩皮狗。」

  故事,送完了。

  那道契約的另一頭,那隻縮了一輩子、藏了一輩子、誰都信不過的小東西,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羅影甚至能感應到,它順著那道心緒,怯生生地,朝他靠近了一分。

  又一分。

  他低頭,望著手背上那道圖案,聲音很輕。

  「小玄。」

  「你怕死,沒有錯。」

  「你不是孬種,也不是癩皮狗。

  你這一身的殘,這副怕死的樣子...

  是因為你身上,擔著你那些族人的盼頭。

  擔著一句,要活著兌現的話。」

  「一個人,身上扛著那麼重的盼頭,怎麼能不怕死?」

  「怕死,才對。」

  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羅影自己心裡頭,也輕輕顫了一下。

  他想起那頭撞斷了角的老黑。

  想起那個賠上了一門親事的大哥。

  也想起他自己....

  藏起一身本事,在初契堂里咽下滿肚屈辱,在張鄉老門外,一聲都不敢吭。

  他何嘗,不是身上擔著一家人的盼頭,所以半點意外都不敢出?

  這話,是說給小玄聽的。

  又何嘗,不是說給他自己。

  手背上那道圖案,微微一暖。

  那條一直裝出來的瘸腿,似乎,也悄悄舒展了開來。

  羅影分明感到,那道契約的另一頭,有一樣東西,朝他徹底地,敞開了。

  它不再發抖。

  也不再,躲著他了。

  .....

  窗外,夜色正濃,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

  羅影握了握那隻右手,掌心,傳來一絲溫熱。

  明天,便是【御獸進化論】開課的日子了。

  那一堂課上,七號教室內的五百隻蟻。

  人人都盯著王健那隻天賦最高的赴死蟻,等它頭一個進化,掙那十兩銀,那一記嘉獎。

  沒人會多看一眼,他手背上這隻,被嫌作殘廢、被罵作懦夫的赴死蟻。

  可識海深處那本【萬獸衍策】上,那條連綿不絕、望不見盡頭的青銅光柱,亮得刺眼。

  那是做不得假的。

  羅影的唇角,微微上揚。

  他低下頭,對著掌心那隻剛剛才肯信他的小東西,輕聲道:

  「小玄。」

  「你忍了這麼多年,把那一聲,咽了這麼久。」

  「明天那堂課上……」

  「咱倆,就讓他們聽一聽。」

  「這憋了一輩子的一聲,到底,有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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