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馬匪 （4k）
蒸汽與煤煙籠罩著北境的鐵路線，鳴笛聲從遠處傳來，一列火車正沿著鐵軌緩緩駛來。
鐵輪碾過枕木，車頭噴出的白霧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煙霧。
這是一列典型的霍布斯鐵路公司的貨運列車，車頭是笨重的蒸汽機，煙囪里噴吐著夾雜火星的濃煙，後面掛著八節鐵皮車廂，車廂之間的連接處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
鐵軌兩側的灌木叢中，十來個人影正伏低了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逐漸靠近的列車。
他們的衣著五花八門，有的披著打滿補丁的粗呢大衣，有的穿著從死去的礦工身上扒下來的工裝，但每個人腰間都別著老舊的燧發手槍、磨得鋥亮的砍刀、用鐵鏈纏在手腕上的短柄錘。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壯漢，名叫柯林·斯通，在這一帶鐵路上混飯吃的劫匪圈子裡也算小有名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捲，眯著眼睛盯著鐵軌上那幾道用白灰畫出的粗線。
「老大，你說這輛車裡裝了什麼？」趴在柯林身邊的瘦高個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問道。
他叫莫爾，是柯林手下最信得過的小弟，跟了他五年，從扒貨到劫車都幹過，唯一的毛病就是話多。
「這你就不清楚了吧？」柯林把菸捲從嘴角換到另一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給我送消息的人說了，這後面裝的可都是陶瓷，老值錢了，南邊窯廠出的精瓷，一箱子能換三四匹好馬。」
莫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隨即又皺了皺眉，指著鐵軌上那幾道白灰畫的槓子問：「我們在鐵路上畫那幾條槓，真的可以逼停火車嗎？」
「那當然，你不懂了吧？」柯林拿掉了嘴裡的菸捲，用手肘撐著地面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火車是看信號的，鐵軌兩邊每隔一段就有信號柱，那個紅綠變換的鐵臂就是給火車司機看的。
但這個還不夠，鐵路上的人還有一套規矩，軌道上如果出現了標記，就說明前面有問題。
塌方、斷軌、異物，不管是什麼，司機看到標記就得停車檢查；那幾道白槓就代表前方鐵路有問題，火車肯定會停的，到時候只要它一停下，我們就立刻圍上去。」
柯林說完，拍了拍腰間的轉輪手槍。
這把槍是他從一名死去的治安官身上扒下來的，雖然槍管有些磨損，但保養得不錯，轉輪轉動時發出的咔嗒聲清脆有力。
他伸手按住自己那匹棗紅馬的韁繩，這匹馬安靜地伏在灌木後面，訓練有素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其餘的劫匪也都各自按住了自己的坐騎，目光緊緊鎖住越來越近的火車。
火車頭裡，司機老麥克正一手握著操縱杆，一手舉著望遠鏡往前方張望。
蒸汽機的轟鳴聲震得駕駛室鐵皮嗡嗡作響，爐膛里煤火燒得正旺，映得他滿臉通紅。
他的助手是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正埋頭往爐膛里添煤，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麥克放下望遠鏡，眉頭皺了起來。
前方鐵軌上清清楚楚地畫著幾道白槓，橫跨兩根枕木，畫得歪歪扭扭但十分顯眼。
按照鐵路公司的規程，看到這樣的標記必須立刻減速停車，排查前方線路是否安全。
他不敢怠慢，拉下了剎車杆。
火車輪與鐵軌之間迸發出大片的火星，車身劇烈顫抖著，速度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
車廂之間的連接鉤被慣性推得叮咣作響，後面幾節車廂里的貨物撞在廂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就是現在！」柯林大吼一聲，翻身躍上馬背，靴跟一磕馬腹，棗紅馬嘶鳴著衝出灌木叢。
其餘十來個劫匪緊跟著翻身上馬，馬蹄翻飛，泥草四濺，十幾匹馬如一陣旋風般卷向正在減速的火車。
此刻的帕恩用養分修復著自己身上的傷口，更準確地說是在構築這具軀體。
他原本的身體除了當初被威廉一槍打碎了頭顱之外，還在被秘訪局追擊的途中打得四分五裂。
雖然菌絲裹挾著他的肉體一同逃跑，但事實上他現在算是強行把屍體拼在了一起，並用菌絲支撐著這具肉體「活著」。
帕恩蜷縮在兩列貨物中間的空隙里，這裡的寬度剛剛好夠他坐下。
「主株幫我幫到一半就享福去，現在我自己腦袋還沒了......」毫無疑問，雖然主株幫他稍微完善了部分菌絲缺陷，但也只是部分，根本的活性過度，消耗過度的問題還是存在。
忽然，一陣劇烈的減速感傳來。
火車突如其來地減速，剎車動靜也突然傳來，帕恩見此立刻警戒起來。
「秘訪局的人追上來了？」帕恩心中猜測。
馬隊的蹄聲和劫匪的呼哨聲混在一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火車司機老麥克從側窗探出頭去，一眼就看到了從兩側包抄而來的騎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劫匪！」他朝助手吼了一聲，伸手就要去拉汽笛的繩索。
汽笛的尖嘯聲是鐵路上的求救信號，沿線每隔一段就有治安哨站，只要汽笛長鳴，附近的治安官就會趕來支援。
但柯林早就算到了這一步。
他一馬當先衝到車頭側面，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沒有打中老麥克，但打碎了他頭頂上方的一盞油燈，碎玻璃和煤油濺了他一身，老麥克本能地縮回了腦袋，拉汽笛的手也慢了半拍。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兩個劫匪已經翻身跳上了車頭外側的鐵梯，其中一人掄起短柄錘砸碎了駕駛室的側窗玻璃，另一人直接把槍口從窗口伸了進去，對準了老麥克的腦袋。
「別動，也別拉任何東西。」持槍的劫匪冷冷地說，「火車停穩了就別再動，我們只求財，不想傷人命。」
老麥克僵硬地點了點頭，緩緩鬆開了握著操縱杆的手。
他的助手蹲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鐵鍬，但面對黑洞洞的槍口，那把鐵鍬顯得毫無意義。
火車終於在一陣尖銳的剎車聲中徹底停了下來。
最後一節車廂正好停在一段彎道上，車廂門對著荒野的方向。
柯林策馬繞到車尾，翻身下馬，幾步走到最後一節車廂的鐵門前。
按正常來說這扇門被一把沉重的掛鎖鎖著，鎖頭上還會帶著鐵路公司的鉛封，如果封泥上的火漆印完好無損，說明這節車廂從出發到現在還沒有被打開過。
但眼下這鎖頭不僅是打開的，甚至車門還留出了一條手指粗細的縫隙。
裝貨的粗心大意？
不太可能，這可是昂貴的陶瓷，總不能是有人先行下手了吧？
柯林雙手抓住鐵門的把手，用力一拉。
鐵門發出沉重的聲響，沿著滑軌向一側滑開。
車廂內部一片漆黑，只有門口透進去的光照亮了離門最近的一小片區域。柯林看不清裡面到底裝了什麼，但他隱約看到了幾排摞得整整齊齊的木箱，箱子上還墊著稻草。
他咧嘴一笑，心想情報沒錯，這趟買賣穩了。
他剛準備招呼手下進去搬貨，一道細長的影子從黑暗中倏然射出。
那是一根菌絲，通體呈現出一種灰綠色，表面覆蓋著細密的絨毛，粗細大約和人的小指差不多，但它的長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那根菌絲從車廂深處無聲無息地探出來，在柯林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纏上了他的腳踝。
柯林只覺得腳踝上一涼，低頭去看的時候，那根菌絲已經猛地收緊，一股難以置信的力量從腳踝上傳來。
他整個人被從車廂門口拖了進去，雙腳離地，手中的槍飛了出去，掉在鐵軌旁的碎石上彈了兩下。
他張大了嘴想要喊叫，但更多菌絲在黑暗中涌了上來，堵住了他的嘴，纏住了他的四肢，裹住了他的軀幹。
他被拖進車廂深處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外面的劫匪只看到自己老大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老大？」莫爾瞪大了眼睛，往前走了兩步，探頭往車廂里張望，「裡面什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
又是幾根菌絲從黑暗中席捲而出，像章魚的觸手一樣精準地纏住了站在車廂門口的五個劫匪。
這些人的體重加起來少說也有四五百斤，但菌絲拖動他們就像拖幾個布娃娃一樣輕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們全部拉進了車廂深處。
慘叫聲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就戛然而止，然後車廂里傳來一陣沉悶的響聲，像是什麼柔軟的東西被用力擠壓。
莫爾的慘叫聲最先響起，也是最悽厲的，但前後不過兩秒鐘就徹底消失了。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鐵軌的聲音和遠處蒸汽機怠速運轉的沉悶響聲。
周圍的劫匪全都呆住了。
他們握著槍的手懸在半空中，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這些人在鐵路上劫掠多年，見過持槍反抗的押運員，見過設伏的治安官，甚至見過被驚動的軍警，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尖細得像個女人。
剩下的七八個劫匪中有人最先回過神來，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就往回跑。
馬的四蹄在碎石上刨了幾下才找到著力點，然後撒開腿狂奔起來。
這個人的逃跑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其他劫匪也紛紛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馬匹。
有人被馬鐙絆倒摔在地上，磕破了膝蓋也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有人慌亂中連馬都上錯了，被人一把拽下來之後才找到自己的坐騎。
「快走！快走！」喊叫聲此起彼伏，馬蹄聲亂成一片。
沒有人再回頭看那節車廂一眼，沒有人想弄清楚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更沒有人還記得他們的老大柯林·斯通就在不到半分鐘前被拖進了那扇敞開的鐵門裡。
莫爾是最先調頭跑的幾個之一，但他騎馬跑出幾十步之後又猛地勒住了韁繩，回頭望向那節車廂。
他看到了一個東西從車廂門口走了出來。
那個身影的輪廓大致像是人形，有頭、有軀幹、有四肢，站在那裡大概有一米八出頭的身高。
它的表面覆蓋著密密的菌絲，灰綠色的菌絲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那些菌絲在緩緩地蠕動。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臉部，那些菌絲正在逐漸散開，露出下面一張正在成形的人臉。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五官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模糊變得清晰。
最先成形的是鼻樑，然後是眼眶，接著是嘴唇和下巴的輪廓。
皮膚的顏色從最初的慘白色慢慢變得有血色，最後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這張臉的細節越來越豐富，像是用好幾個人的臉逐漸拼裝轉變成的另一個人的臉。
這些特徵分明屬於一個特定的人，菌絲正在復刻出帕恩的面容。
帕恩睜開眼睛的時候，世界的顏色還有些模糊。
他的虹膜還沒有完全重啟，視神經正在菌絲的編織中一點點重建連接。
但很快，光線和色彩就變得清晰起來，傍晚的天色是一種帶著灰調的橘紅色，遠處的地平線上殘留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鐵軌兩側的荒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機油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都還在，指甲完好，指節分明。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觸感和靈活性都和原本的身體沒有差別。
菌絲的修復能力比他預期的還要精確，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真菌擁有令人驚嘆的生物記憶，它們記得這具身體的每一塊骨骼的形狀、每一條肌肉纖維的走向、每一寸皮膚上疤痕的位置。
視覺、觸覺、嗅覺統統都已經完全恢復完畢。
那幾個劫匪的肉體已經被消耗殆盡了。
帕恩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內部，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幾堆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板上，那是生物組織被菌絲徹底分解後留下的殘渣。
五六個成年男人的血肉、骨骼和內臟，全部被拆解成了他用來重組身體的組織拼圖，然後被菌絲搬運、重組，用來修補他這具千瘡百孔的軀體。
原本被打碎的頭顱重新拼合完整，被子彈撕裂的胸腔填補封閉，四分五裂的肢體重新連接到軀幹上。
菌絲充當了針線和膠水，也充當了磚瓦和水泥，把一堆殘破的血肉重新建築成了一具完整的身體。
帕恩抬頭看向外面。
車外已經空無一人，那些劫匪跑得乾乾淨淨，連掉在地上的槍都沒來得及撿。
幾匹馬還拴在遠處的灌木叢邊上，正在不安地刨著蹄子，顯然也被剛才的動靜嚇得不輕。
其中一匹棗紅馬格外顯眼，毛色油亮，體格健壯，馬鞍上還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應該是劫匪頭子的坐騎。
帕恩的目光在那匹馬身上停了停，然後移開了。
火車開始重新動了起來。
司機老麥克在駕駛室里看不到車尾發生了什麼，但他聽到了劫匪的驚叫和逃跑的馬蹄聲，雖然不明所以，但既然劫匪都跑了，他沒有理由留在原地等他們捲土重來。
蒸汽機的壓力還夠，他鬆開了剎車，拉響了汽笛。
尖銳的汽笛聲在暮色中迴蕩，火車緩緩加速，鐵輪碾過枕木的節奏重新變得規律起來。
鐵輪碾過枕木，車頭噴出的白霧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煙霧。
這是一列典型的霍布斯鐵路公司的貨運列車，車頭是笨重的蒸汽機，煙囪里噴吐著夾雜火星的濃煙，後面掛著八節鐵皮車廂，車廂之間的連接處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
鐵軌兩側的灌木叢中，十來個人影正伏低了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逐漸靠近的列車。
他們的衣著五花八門，有的披著打滿補丁的粗呢大衣，有的穿著從死去的礦工身上扒下來的工裝，但每個人腰間都別著老舊的燧發手槍、磨得鋥亮的砍刀、用鐵鏈纏在手腕上的短柄錘。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壯漢，名叫柯林·斯通，在這一帶鐵路上混飯吃的劫匪圈子裡也算小有名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捲，眯著眼睛盯著鐵軌上那幾道用白灰畫出的粗線。
「老大，你說這輛車裡裝了什麼？」趴在柯林身邊的瘦高個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問道。
他叫莫爾，是柯林手下最信得過的小弟，跟了他五年，從扒貨到劫車都幹過，唯一的毛病就是話多。
「這你就不清楚了吧？」柯林把菸捲從嘴角換到另一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給我送消息的人說了，這後面裝的可都是陶瓷，老值錢了，南邊窯廠出的精瓷，一箱子能換三四匹好馬。」
莫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隨即又皺了皺眉，指著鐵軌上那幾道白灰畫的槓子問：「我們在鐵路上畫那幾條槓，真的可以逼停火車嗎？」
「那當然，你不懂了吧？」柯林拿掉了嘴裡的菸捲，用手肘撐著地面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火車是看信號的，鐵軌兩邊每隔一段就有信號柱，那個紅綠變換的鐵臂就是給火車司機看的。
但這個還不夠，鐵路上的人還有一套規矩，軌道上如果出現了標記，就說明前面有問題。
塌方、斷軌、異物，不管是什麼，司機看到標記就得停車檢查；那幾道白槓就代表前方鐵路有問題，火車肯定會停的，到時候只要它一停下，我們就立刻圍上去。」
柯林說完，拍了拍腰間的轉輪手槍。
這把槍是他從一名死去的治安官身上扒下來的，雖然槍管有些磨損，但保養得不錯，轉輪轉動時發出的咔嗒聲清脆有力。
他伸手按住自己那匹棗紅馬的韁繩，這匹馬安靜地伏在灌木後面，訓練有素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其餘的劫匪也都各自按住了自己的坐騎，目光緊緊鎖住越來越近的火車。
火車頭裡，司機老麥克正一手握著操縱杆，一手舉著望遠鏡往前方張望。
蒸汽機的轟鳴聲震得駕駛室鐵皮嗡嗡作響，爐膛里煤火燒得正旺，映得他滿臉通紅。
他的助手是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正埋頭往爐膛里添煤，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麥克放下望遠鏡，眉頭皺了起來。
前方鐵軌上清清楚楚地畫著幾道白槓，橫跨兩根枕木，畫得歪歪扭扭但十分顯眼。
按照鐵路公司的規程，看到這樣的標記必須立刻減速停車，排查前方線路是否安全。
他不敢怠慢，拉下了剎車杆。
火車輪與鐵軌之間迸發出大片的火星，車身劇烈顫抖著，速度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
車廂之間的連接鉤被慣性推得叮咣作響，後面幾節車廂里的貨物撞在廂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就是現在！」柯林大吼一聲，翻身躍上馬背，靴跟一磕馬腹，棗紅馬嘶鳴著衝出灌木叢。
其餘十來個劫匪緊跟著翻身上馬，馬蹄翻飛，泥草四濺，十幾匹馬如一陣旋風般卷向正在減速的火車。
此刻的帕恩用養分修復著自己身上的傷口，更準確地說是在構築這具軀體。
他原本的身體除了當初被威廉一槍打碎了頭顱之外，還在被秘訪局追擊的途中打得四分五裂。
雖然菌絲裹挾著他的肉體一同逃跑，但事實上他現在算是強行把屍體拼在了一起，並用菌絲支撐著這具肉體「活著」。
帕恩蜷縮在兩列貨物中間的空隙里，這裡的寬度剛剛好夠他坐下。
「主株幫我幫到一半就享福去，現在我自己腦袋還沒了......」毫無疑問，雖然主株幫他稍微完善了部分菌絲缺陷，但也只是部分，根本的活性過度，消耗過度的問題還是存在。
忽然，一陣劇烈的減速感傳來。
火車突如其來地減速，剎車動靜也突然傳來，帕恩見此立刻警戒起來。
「秘訪局的人追上來了？」帕恩心中猜測。
馬隊的蹄聲和劫匪的呼哨聲混在一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火車司機老麥克從側窗探出頭去，一眼就看到了從兩側包抄而來的騎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劫匪！」他朝助手吼了一聲，伸手就要去拉汽笛的繩索。
汽笛的尖嘯聲是鐵路上的求救信號，沿線每隔一段就有治安哨站，只要汽笛長鳴，附近的治安官就會趕來支援。
但柯林早就算到了這一步。
他一馬當先衝到車頭側面，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沒有打中老麥克，但打碎了他頭頂上方的一盞油燈，碎玻璃和煤油濺了他一身，老麥克本能地縮回了腦袋，拉汽笛的手也慢了半拍。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兩個劫匪已經翻身跳上了車頭外側的鐵梯，其中一人掄起短柄錘砸碎了駕駛室的側窗玻璃，另一人直接把槍口從窗口伸了進去，對準了老麥克的腦袋。
「別動，也別拉任何東西。」持槍的劫匪冷冷地說，「火車停穩了就別再動，我們只求財，不想傷人命。」
老麥克僵硬地點了點頭，緩緩鬆開了握著操縱杆的手。
他的助手蹲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鐵鍬，但面對黑洞洞的槍口，那把鐵鍬顯得毫無意義。
火車終於在一陣尖銳的剎車聲中徹底停了下來。
最後一節車廂正好停在一段彎道上，車廂門對著荒野的方向。
柯林策馬繞到車尾，翻身下馬，幾步走到最後一節車廂的鐵門前。
按正常來說這扇門被一把沉重的掛鎖鎖著，鎖頭上還會帶著鐵路公司的鉛封，如果封泥上的火漆印完好無損，說明這節車廂從出發到現在還沒有被打開過。
但眼下這鎖頭不僅是打開的，甚至車門還留出了一條手指粗細的縫隙。
裝貨的粗心大意？
不太可能，這可是昂貴的陶瓷，總不能是有人先行下手了吧？
柯林雙手抓住鐵門的把手，用力一拉。
鐵門發出沉重的聲響，沿著滑軌向一側滑開。
車廂內部一片漆黑，只有門口透進去的光照亮了離門最近的一小片區域。柯林看不清裡面到底裝了什麼，但他隱約看到了幾排摞得整整齊齊的木箱，箱子上還墊著稻草。
他咧嘴一笑，心想情報沒錯，這趟買賣穩了。
他剛準備招呼手下進去搬貨，一道細長的影子從黑暗中倏然射出。
那是一根菌絲，通體呈現出一種灰綠色，表面覆蓋著細密的絨毛，粗細大約和人的小指差不多，但它的長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那根菌絲從車廂深處無聲無息地探出來，在柯林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纏上了他的腳踝。
柯林只覺得腳踝上一涼，低頭去看的時候，那根菌絲已經猛地收緊，一股難以置信的力量從腳踝上傳來。
他整個人被從車廂門口拖了進去，雙腳離地，手中的槍飛了出去，掉在鐵軌旁的碎石上彈了兩下。
他張大了嘴想要喊叫，但更多菌絲在黑暗中涌了上來，堵住了他的嘴，纏住了他的四肢，裹住了他的軀幹。
他被拖進車廂深處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外面的劫匪只看到自己老大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老大？」莫爾瞪大了眼睛，往前走了兩步，探頭往車廂里張望，「裡面什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
又是幾根菌絲從黑暗中席捲而出，像章魚的觸手一樣精準地纏住了站在車廂門口的五個劫匪。
這些人的體重加起來少說也有四五百斤，但菌絲拖動他們就像拖幾個布娃娃一樣輕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們全部拉進了車廂深處。
慘叫聲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就戛然而止，然後車廂里傳來一陣沉悶的響聲，像是什麼柔軟的東西被用力擠壓。
莫爾的慘叫聲最先響起，也是最悽厲的，但前後不過兩秒鐘就徹底消失了。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鐵軌的聲音和遠處蒸汽機怠速運轉的沉悶響聲。
周圍的劫匪全都呆住了。
他們握著槍的手懸在半空中，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這些人在鐵路上劫掠多年，見過持槍反抗的押運員，見過設伏的治安官，甚至見過被驚動的軍警，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尖細得像個女人。
剩下的七八個劫匪中有人最先回過神來，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就往回跑。
馬的四蹄在碎石上刨了幾下才找到著力點，然後撒開腿狂奔起來。
這個人的逃跑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其他劫匪也紛紛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馬匹。
有人被馬鐙絆倒摔在地上，磕破了膝蓋也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有人慌亂中連馬都上錯了，被人一把拽下來之後才找到自己的坐騎。
「快走！快走！」喊叫聲此起彼伏，馬蹄聲亂成一片。
沒有人再回頭看那節車廂一眼，沒有人想弄清楚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更沒有人還記得他們的老大柯林·斯通就在不到半分鐘前被拖進了那扇敞開的鐵門裡。
莫爾是最先調頭跑的幾個之一，但他騎馬跑出幾十步之後又猛地勒住了韁繩，回頭望向那節車廂。
他看到了一個東西從車廂門口走了出來。
那個身影的輪廓大致像是人形，有頭、有軀幹、有四肢，站在那裡大概有一米八出頭的身高。
它的表面覆蓋著密密的菌絲，灰綠色的菌絲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那些菌絲在緩緩地蠕動。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臉部，那些菌絲正在逐漸散開，露出下面一張正在成形的人臉。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五官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模糊變得清晰。
最先成形的是鼻樑，然後是眼眶，接著是嘴唇和下巴的輪廓。
皮膚的顏色從最初的慘白色慢慢變得有血色，最後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這張臉的細節越來越豐富，像是用好幾個人的臉逐漸拼裝轉變成的另一個人的臉。
這些特徵分明屬於一個特定的人，菌絲正在復刻出帕恩的面容。
帕恩睜開眼睛的時候，世界的顏色還有些模糊。
他的虹膜還沒有完全重啟，視神經正在菌絲的編織中一點點重建連接。
但很快，光線和色彩就變得清晰起來，傍晚的天色是一種帶著灰調的橘紅色，遠處的地平線上殘留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鐵軌兩側的荒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機油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都還在，指甲完好，指節分明。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觸感和靈活性都和原本的身體沒有差別。
菌絲的修復能力比他預期的還要精確，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真菌擁有令人驚嘆的生物記憶，它們記得這具身體的每一塊骨骼的形狀、每一條肌肉纖維的走向、每一寸皮膚上疤痕的位置。
視覺、觸覺、嗅覺統統都已經完全恢復完畢。
那幾個劫匪的肉體已經被消耗殆盡了。
帕恩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內部，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幾堆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板上，那是生物組織被菌絲徹底分解後留下的殘渣。
五六個成年男人的血肉、骨骼和內臟，全部被拆解成了他用來重組身體的組織拼圖，然後被菌絲搬運、重組，用來修補他這具千瘡百孔的軀體。
原本被打碎的頭顱重新拼合完整，被子彈撕裂的胸腔填補封閉，四分五裂的肢體重新連接到軀幹上。
菌絲充當了針線和膠水，也充當了磚瓦和水泥，把一堆殘破的血肉重新建築成了一具完整的身體。
帕恩抬頭看向外面。
車外已經空無一人，那些劫匪跑得乾乾淨淨，連掉在地上的槍都沒來得及撿。
幾匹馬還拴在遠處的灌木叢邊上，正在不安地刨著蹄子，顯然也被剛才的動靜嚇得不輕。
其中一匹棗紅馬格外顯眼，毛色油亮，體格健壯，馬鞍上還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應該是劫匪頭子的坐騎。
帕恩的目光在那匹馬身上停了停，然後移開了。
火車開始重新動了起來。
司機老麥克在駕駛室里看不到車尾發生了什麼，但他聽到了劫匪的驚叫和逃跑的馬蹄聲，雖然不明所以，但既然劫匪都跑了，他沒有理由留在原地等他們捲土重來。
蒸汽機的壓力還夠，他鬆開了剎車，拉響了汽笛。
尖銳的汽笛聲在暮色中迴蕩，火車緩緩加速，鐵輪碾過枕木的節奏重新變得規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