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風聲鶴唳
「聞老師，這是修改稿。」
九月底，沈硯辭把劉穎案的最終版拿到了聞仲衡面前。
聞仲衡點下頭，放下手裡的活拿起來就翻。
沈硯辭坐在對面，等待的時間有點無聊，書架那個寫1993的檔案盒還在那裡，有點礙眼。
聞仲衡翻頁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沈硯辭也不催。
他知道這一段遲早會讓聞仲衡停住。
資金用途與非法集資案件罪名認定的裁判關聯。
寫得很克制。
聞仲衡看完最後一頁，沉默了許久才抬頭道：「1996年有一篇論文，發在《法學研究》上，《論民事擔保中的目的解釋》，裡面提過一個類似區分。」
「那篇的作者是我。」
沈硯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驚訝。
聞仲衡又翻回第一頁：「那篇被引用了一陣子，然後沒下文了。」
這事很操蛋。
聞仲衡把修改稿合上：「你這段不是民法問題了，是刑民交叉，也碰到政策判斷，劉穎案為什麼爭議大？因為死刑擺在那裡，說輕像是在替非法集資開口子，說重又像是在替嚴刑背書。」
「所以我沒直接說罪名應當改。」
「你是沒直接說，但都能看得出是那個意思。」
「那說明我功夫還不到家。」
聞仲衡瞪了他一眼。
沈硯辭立刻閉嘴。
行。
老頭不愛聽實話。
聞仲衡拿筆在第三部分標題旁邊畫了一道：「這一段保留，口吻再壓一點，不要寫應當作為明確的定性標準，改成可作為裁判考量因素之一，我這麼說你懂吧？」
「懂。」
「這篇報告仍然以課題組名義提交。」
「明白。」
「但賀振邦那裡，我會說是誰寫的。」
沈硯辭抬頭：「謝謝老師。」
聞仲衡擺手：「賀振邦願不願意聽是一回事，聽了以後敢不敢用又是一回事，敢用以後能用到什麼程度，還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
聞仲衡冷冷地說道：「聰明是好事，太過聰明容易早夭啊。」
「那我儘量裝得笨一點，多跟秦放學學。」
聞仲衡居然沒罵人。
他把材料放到一邊，重新拿起紅筆：「再去改改吧，還有讓與擔保全國實證研究，你別只顧著寫規則，樣本表先紮實做出來，賀振邦那邊要看的是材料，不是你在紙上指點江山。」
「好。」
「蘇見微那邊讓她繼續幫你，她做數據比你細。」
「她確實細。」
「韓序呢？」
「他在盯趙老師那邊的動靜。」
聞仲衡筆尖停了一下：「別讓學生卷進老師之間的事。」
「明白。」
「你也一樣。」
「我儘量。」
聞仲衡抬眼：「不是儘量，是必須。」
沈硯辭沒再貧。
「是。」
聞仲衡把修改稿推回去：「去吧。」
沈硯辭收好材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看了一眼那個檔案盒。
真是操蛋的學術圈。
……
「表我做完了。」
法協辦公室里，蘇見微把一疊紙推到沈硯辭面前。
沈硯辭拿起來翻了翻。
八個對比案例，按時間、地域、涉案金額、資金用途、兌付比例、罪名、刑期、裁判理由全部列開。
「發現規律了？」
蘇見微推了推眼鏡：「資金主要用於經營的四個，全部定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用於揮霍或還個人債的三個，全部定集資詐騙，用途混合的那個判了死刑。」
「同一類案子換個省可能就不是死刑。」
「是的。」
「同一筆錢，借進來的時候違法，花出去的時候又影響罪名，現在的問題是很多判決只盯著資金來源，不管資金後來到底幹了什麼。」
蘇見微看著他：「所以你這份報告是想說資金用途應該成為明確的定性標準。」
「對。」
「但你正文裡不敢寫得太明白。」
「不是不敢，是不能。」
「有區別？」
「有，不敢是心虛。」
蘇見微停了一下：「那按照你的理論劉穎可能不用死。」
沈硯辭沒接話，這沒什麼好說的，她都看得出來，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如果報告能往前推一點，哪怕只是一點，至少以後再有人遇到類似案子，不至於連爭辯的機會都沒有。
「你之前說你舅舅在銀行工作。」
「對的，老銀行了。」
「這個也是你舅舅教的？」
「我舅舅人稱業務小能手。」
「沈硯辭。」
「蘇部長有何吩咐？」
「你真是個大傻逼。」
沈硯辭笑了一下：「蘇部長對我評價挺高。」
「報告最後一頁我建議加一句，司法評價應當區分行為的非法性與責任的層次性。」
沈硯辭看了她一眼，有些驚訝：「你這句話可以。」
「當然。」
「看來國家獎學金不是白拿的。」
「你知道就好，記得請我喝咖啡。」
「幾塊的？」
「全國冠軍還問幾塊？」
「全國冠軍也窮。」
……
「昨天法學院教研室開會。」
周五中午韓序端著餐盤坐到沈硯辭對面。
沈硯辭正在挑青椒，為了確認盤子裡到底有沒有肉類存在。
韓序吃了兩口：「趙宏聲提了一嘴，說有學生論文引用不規範，建議出台審查制度。」
沈硯辭筷子停住：「點名了？」
「沒。」
「那就是點了。」
「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聞老師在場？」
「在。」
「趙宏聲還說什麼？」
「說現在學生太浮躁，有些成果看起來驚艷，但來源不明，學院不能只看比賽成績和外部評價，也要重視學術規範。」
「挺能說啊。」
「嗯。」
「還有嗎？」
「有人附和，兩個老師說確實該加強審查，還有一個說全國賽剛拿冠軍，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這是在給我拱火啊，聽著像勸架，其實是在提醒大家我確實有事。」
「對。」
趙宏聲這人陰險的很。
不正面說什麼，一句引用不規範，足夠風聲鶴唳一陣子了。
學術圈很多髒事的來由都不是有什麼證據，是大家都這麼覺得。
這玩意兒很煩。
韓序：「要不要我盯他那邊？」
「盯著，但你別出面。」
韓序推眼鏡：「知道了。」
「也別跟人套話。」
「我又不是秦放。」
「你說要是是秦放的話會怎麼樣？」
「我會估計他會直接問，兄弟你是不是要搞沈硯辭。」
「很真實。」
韓序夾起一塊土豆：「還有，陸景行最近跟進出趙宏聲辦公室的次數變多了。」
九月底，沈硯辭把劉穎案的最終版拿到了聞仲衡面前。
聞仲衡點下頭，放下手裡的活拿起來就翻。
沈硯辭坐在對面，等待的時間有點無聊，書架那個寫1993的檔案盒還在那裡，有點礙眼。
聞仲衡翻頁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沈硯辭也不催。
他知道這一段遲早會讓聞仲衡停住。
資金用途與非法集資案件罪名認定的裁判關聯。
寫得很克制。
聞仲衡看完最後一頁，沉默了許久才抬頭道：「1996年有一篇論文，發在《法學研究》上，《論民事擔保中的目的解釋》，裡面提過一個類似區分。」
「那篇的作者是我。」
沈硯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驚訝。
聞仲衡又翻回第一頁：「那篇被引用了一陣子，然後沒下文了。」
這事很操蛋。
聞仲衡把修改稿合上：「你這段不是民法問題了，是刑民交叉，也碰到政策判斷，劉穎案為什麼爭議大？因為死刑擺在那裡，說輕像是在替非法集資開口子，說重又像是在替嚴刑背書。」
「所以我沒直接說罪名應當改。」
「你是沒直接說，但都能看得出是那個意思。」
「那說明我功夫還不到家。」
聞仲衡瞪了他一眼。
沈硯辭立刻閉嘴。
行。
老頭不愛聽實話。
聞仲衡拿筆在第三部分標題旁邊畫了一道：「這一段保留，口吻再壓一點，不要寫應當作為明確的定性標準，改成可作為裁判考量因素之一，我這麼說你懂吧？」
「懂。」
「這篇報告仍然以課題組名義提交。」
「明白。」
「但賀振邦那裡，我會說是誰寫的。」
沈硯辭抬頭：「謝謝老師。」
聞仲衡擺手：「賀振邦願不願意聽是一回事，聽了以後敢不敢用又是一回事，敢用以後能用到什麼程度，還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
聞仲衡冷冷地說道：「聰明是好事，太過聰明容易早夭啊。」
「那我儘量裝得笨一點，多跟秦放學學。」
聞仲衡居然沒罵人。
他把材料放到一邊，重新拿起紅筆：「再去改改吧，還有讓與擔保全國實證研究，你別只顧著寫規則，樣本表先紮實做出來，賀振邦那邊要看的是材料，不是你在紙上指點江山。」
「好。」
「蘇見微那邊讓她繼續幫你，她做數據比你細。」
「她確實細。」
「韓序呢？」
「他在盯趙老師那邊的動靜。」
聞仲衡筆尖停了一下：「別讓學生卷進老師之間的事。」
「明白。」
「你也一樣。」
「我儘量。」
聞仲衡抬眼：「不是儘量，是必須。」
沈硯辭沒再貧。
「是。」
聞仲衡把修改稿推回去：「去吧。」
沈硯辭收好材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看了一眼那個檔案盒。
真是操蛋的學術圈。
……
「表我做完了。」
法協辦公室里，蘇見微把一疊紙推到沈硯辭面前。
沈硯辭拿起來翻了翻。
八個對比案例，按時間、地域、涉案金額、資金用途、兌付比例、罪名、刑期、裁判理由全部列開。
「發現規律了？」
蘇見微推了推眼鏡：「資金主要用於經營的四個，全部定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用於揮霍或還個人債的三個，全部定集資詐騙，用途混合的那個判了死刑。」
「同一類案子換個省可能就不是死刑。」
「是的。」
「同一筆錢，借進來的時候違法，花出去的時候又影響罪名，現在的問題是很多判決只盯著資金來源，不管資金後來到底幹了什麼。」
蘇見微看著他：「所以你這份報告是想說資金用途應該成為明確的定性標準。」
「對。」
「但你正文裡不敢寫得太明白。」
「不是不敢，是不能。」
「有區別？」
「有，不敢是心虛。」
蘇見微停了一下：「那按照你的理論劉穎可能不用死。」
沈硯辭沒接話，這沒什麼好說的，她都看得出來，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如果報告能往前推一點，哪怕只是一點，至少以後再有人遇到類似案子，不至於連爭辯的機會都沒有。
「你之前說你舅舅在銀行工作。」
「對的，老銀行了。」
「這個也是你舅舅教的？」
「我舅舅人稱業務小能手。」
「沈硯辭。」
「蘇部長有何吩咐？」
「你真是個大傻逼。」
沈硯辭笑了一下：「蘇部長對我評價挺高。」
「報告最後一頁我建議加一句，司法評價應當區分行為的非法性與責任的層次性。」
沈硯辭看了她一眼，有些驚訝：「你這句話可以。」
「當然。」
「看來國家獎學金不是白拿的。」
「你知道就好，記得請我喝咖啡。」
「幾塊的？」
「全國冠軍還問幾塊？」
「全國冠軍也窮。」
……
「昨天法學院教研室開會。」
周五中午韓序端著餐盤坐到沈硯辭對面。
沈硯辭正在挑青椒，為了確認盤子裡到底有沒有肉類存在。
韓序吃了兩口：「趙宏聲提了一嘴，說有學生論文引用不規範，建議出台審查制度。」
沈硯辭筷子停住：「點名了？」
「沒。」
「那就是點了。」
「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聞老師在場？」
「在。」
「趙宏聲還說什麼？」
「說現在學生太浮躁，有些成果看起來驚艷，但來源不明，學院不能只看比賽成績和外部評價，也要重視學術規範。」
「挺能說啊。」
「嗯。」
「還有嗎？」
「有人附和，兩個老師說確實該加強審查，還有一個說全國賽剛拿冠軍，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這是在給我拱火啊，聽著像勸架，其實是在提醒大家我確實有事。」
「對。」
趙宏聲這人陰險的很。
不正面說什麼，一句引用不規範，足夠風聲鶴唳一陣子了。
學術圈很多髒事的來由都不是有什麼證據，是大家都這麼覺得。
這玩意兒很煩。
韓序：「要不要我盯他那邊？」
「盯著，但你別出面。」
韓序推眼鏡：「知道了。」
「也別跟人套話。」
「我又不是秦放。」
「你說要是是秦放的話會怎麼樣？」
「我會估計他會直接問，兄弟你是不是要搞沈硯辭。」
「很真實。」
韓序夾起一塊土豆：「還有，陸景行最近跟進出趙宏聲辦公室的次數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