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過了,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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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瑞樓。

  三樓雅間的門被再次推開,許清邁步走了進去。

  燭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稜角分明。

  青灰色的袍子合體貼身,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沉穩如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來之前師父已告訴他,請他的人是蘇家二公子蘇長鶴。

  他往裡走了兩步,朝主位上的少年拱手一禮,分寸恰好。不用介紹,看一眼,他就知道這便是蘇長鶴:「見過蘇公子,在下趙家武館弟子許清。來遲了,見諒。」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而是一種審視加欣賞的安靜。像一屋子人正在賞一幅畫,畫軸忽然展開了,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好,筆觸、墨色、氣韻,樣樣都在意料之外,又樣樣都在情理之中。

  辛玲兒眼睛一亮,認出了許清。

  她緩緩起身,朝許清欠身行了一禮,嘴角含著笑:「公子,昨日多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和福伯......」話沒說完,眼眶微紅,要是沒遇到許清,她這樣嬌滴滴的小姐落到歹人手裡,什麼下場不用多說。

  蘇長鶴站起來,繞過椅子,走到許清面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笑了,笑得和氣、真誠:「許公子,請上座。昨日的事,表妹都跟我說了。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今日略備薄酒,不成敬意。」

  桌旁的公子小姐們紛紛舉杯。有人敬酒,有人寒暄,有人好奇地打聽昨天的經過。

  許清一一應對,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在點子上,不卑不亢,不刻意討好,也不故作清高。

  要是以前,他和這些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們同桌共飲,難免露怯。可現在他坐在這裡,氣度絲毫不落下風。

  這是拳頭給他的底氣。拳頭硬了,腰杆自然就直。

  許清身側沒有小廝,也沒有婢女。服侍他的,是福瑞樓的掌柜錢萬金。

  錢掌柜穿著一身錦衣,從領口到袖口一塵不染。可他的腰彎著,從進了雅間就沒直起來過。他捧著白玉酒壺,酒杯一空,他就躬著腰、小心翼翼地給許清滿上,腰彎得像一隻蝦米,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福瑞樓在城裡開了幾十年,迎來送往的都是達官顯貴,錢掌柜的眼睛毒得很。誰有錢,誰有勢,誰該敬三分,誰該讓一丈,一眼就能看穿。

  他當然知道,能讓縣丞公子蘇長鶴親自設宴致謝的人,不是他能怠慢的。

  許清進門的時候,第一眼就認出了錢掌柜。那個當日在魚欄花了十五兩銀子買下寶魚的人,穿一身綢袍,站在魚欄的高處,手背在身後,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黑水灣的漁夫們,嘴裡說著「練武?那是富貴人家的事......」

  那時候他語氣輕蔑,眼神不屑,看許清和黑水灣的人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而現在,他站在許清身側,彎著腰,陪著笑,雙手捧著酒壺,小心翼翼地給他倒酒,嘴裡說著「公子您請」,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和當年那副輕蔑的嘴臉,明明是同一張臉,卻像是兩個人。

  錢掌柜沒有認出許清。

  他的眼界裡,黑水灣的漁家小子永遠是漁家小子,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蹲在碼頭棚子外面啃冷糙米餅子,永遠不可能穿著青灰色的細布袍子,坐在福瑞樓的雅間裡,被縣丞家的公子敬酒。

  他的眼睛只認衣裳不認人,只認身份不認臉。

  許清沒有說什麼。

  只是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得意,不是解氣,而是一種淡淡的......感慨。

  二十多天之前,他還是那個站在魚欄外面、聽著錢掌柜訓話的漁家少年,低著頭,攥著拳頭,不敢吭聲。

  二十多天之後,他坐在這裡,錢掌柜站在他身邊倒酒,連認都不敢認他。

  他沒有變。變的是他的身份,他的拳頭,他身上這件青灰色的袍子。

  「許公子,我敬你一杯。」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明羽端著酒杯站起來,臉上帶著笑,語氣誠懇,「家弟明遠也在趙家武館,跟你還是師兄弟。我那弟弟性子傲,在家裡被慣壞了。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許公子多擔待。」

  許清站起來,與他碰了一杯,杯沿輕輕一碰,「叮」的一聲脆響。


  他笑了笑:「吳公子客氣了。吳師兄功底紮實,我還有很多要向他學習的地方。」

  吳明羽擺了擺手,也不知是假意還是真心,笑著搖了搖頭,那動作帶著一種兄長談起不爭氣的弟弟時特有的無奈。

  「什麼功底紮實。他練了三個月才到明勁,一年半了還沒到暗勁。你二十多天就明勁了,他跟你比什麼?不在一個檯面上。」

  他搖了搖頭,輕聲嘆了口氣:「回去我得說說他,讓他收收心,別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頓了頓,目光在許清臉上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以後在武館,還望許公子多關照關照他。」

  許清笑了笑,沒有接話。

  吳明遠看不起他。從第一天起就看不起他。中下根骨,漁家出身,在吳明遠眼裡,他許清就是一隻蹦躂不了幾天的螞蚱。連正眼都不肯給他一個。

  可他的哥哥,吳家的嫡長子,此刻正端著酒杯,笑著請他「關照」吳明遠。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有意思。

  宴席散了。

  許清走出福瑞樓,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入冬的寒意。

  門兩側的燈籠還亮著,把青石板路映得一片通紅。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福瑞樓」三個字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金芒,筆畫依然遒勁,依然有力,和白天一模一樣。

  他腦海里忽然湧出錢老闆彎腰倒酒時那張諂媚的臉,雅間裡貴公子們敬酒的模樣。

  他沒有笑,也沒有嘆氣,只是把衣領緊了緊,大步往武館的方向走去。

  不管錢老闆認不認得他,不管吳明羽敬不敬他酒,不管蘇長鶴請不請他赴宴,他都並不在意。過了,就忘了。

  現在他只想快點回到武館。

  今晚的宴席上,他吃了一條寶魚。

  蘇長鶴今日設宴,上的是一條二斤八兩的金鱗魚,比他和二叔那日打到的還大。

  金麟魚肉,比氣血丸還要珍貴。

  魚肉入口的瞬間,一股溫熱便從小腹升起來,像有人在他丹田裡點了一把火,火苗不大,但燒得旺,燒得久。

  此刻那團火正沿著經脈四處奔走,燒得他渾身發燙,血液里像灌了滾水,每一寸筋骨都在嗡嗡作響,使不完的勁在四肢百骸里亂竄。

  他恨不得現在就砸碎一塊石頭。

  他要趕緊回武館。

  站樁,打拳,把這條寶魚的藥力全部化進骨頭裡,一絲一毫都不能浪費。

  ......

  第二天卯時,衙門。

  齊捕頭正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案宗,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叩擊,「篤、篤、篤」,不緊不慢,節奏穩定。

  他眼睛盯著案宗,耳朵卻在聽門外的動靜,分明是在等什麼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許清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來了?坐。」齊捕頭朝對面的條凳努了努嘴,把案宗合上,順手塞進抽屜里。他的動作慢悠悠的,好像故意讓許清看見一樣。

  許清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等著他開口。

  「今天你不用跟著老薛巡街了。」齊捕頭沖許清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幾分親近,「等會兒跟我出去辦趟差。」

  許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齊捕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飄過來,穿過裊裊的白氣,落在許清臉上。

  他笑著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昨個夜裡是不是赴了蘇公子的宴?」

  「是。」許清答話,聲音不大,卻很乾脆。

  齊捕頭放下茶碗,笑容忽然深了幾分。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掃了許清一眼,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試探,還有幾分滿意。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輕輕把門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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