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張山不是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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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間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那一瞬間,一股暖風裹著酒香、脂粉氣和上等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徐慶覺得自己仿佛被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撫了一把。

  雅間極大,大得不像酒樓里的屋子,倒像誰家老爺的書房。地上鋪著厚厚的織花地毯。四壁掛著字畫,角落裡擺著一架紫檀木的屏風,屏風上雕著山水樓台,栩栩如生。

  當中一張大圓桌,桌布雪白,白得像剛下過的雪,碗碟都是細瓷描金的,金線在燭光下細細地閃,閃得徐慶低下頭。

  桌旁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穿著綾羅綢緞,佩著金玉首飾,一個個氣度不凡,談笑風生。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年輕公子坐在主位,眉目清俊,舉止從容,正端著一杯茶,淺淺地抿著。

  徐慶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像是闖進了別人家祠堂的老鼠,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自在。

  他低著頭,不敢看那些人,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腳不知該不該往前邁。門檻就在腳下,可他的腿竟有些發軟。

  一個站在門邊的隨從走出來,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你是哪個府上的?走錯門了吧?這是蘇公子的雅間。」

  「沒......沒走錯......」徐慶的臉漲得通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就是......是趙家武館的徐慶......蘇公子請我來的......」

  「徐慶?」那隨從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蘇長鶴,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蘇長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徐慶身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只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原來是徐公子,失敬失敬。昨日多謝你在城外救了我表妹,在下略備薄酒,聊表謝意。請坐,請坐。」

  桌旁的公子小姐們一聽是「救表妹」的人,紛紛換了笑臉,有人點頭,有人舉杯,有人好奇地打量著徐慶。

  徐慶被這陣勢弄得手足無措,腦子嗡嗡的,甚至沒聽清蘇長鶴說的什麼,張嘴就說:「蘇......蘇公子客氣了,小事一樁,不值一提......」

  可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什麼?!昨日他在城外救了蘇家表妹?昨日他跟著他娘在二叔家吵了一架,他沒出城啊,也沒救人啊!

  「蘇......蘇公子......不......不是」他想解釋,舌頭像打了結,在嘴裡絞成一團,怎麼也捋不直。

  這時候,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個少女。鵝黃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幾枝蘭草,走起路來裙角微微飄動。頭髮挽了個精巧的髻,鬢邊插著一支碧玉簪子,眉眼俏麗,膚色白皙,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徐慶看得呆了。

  他張著嘴,忘記了合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那個少女一步一步走到徐慶面前,仔細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從眉眼看到下巴,從下巴看到衣領,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擠出一道細細的豎紋。

  「你不是昨天救我的人。」她的聲音不大,可雅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徐慶的臉「唰」地白了,白得像牆上掛的那幅宣紙,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哆哆嗦嗦地說:「我......我......我正要說.......是蘇......蘇公子誤會了,我昨天沒出城,我一直在家,哪兒都沒去......」

  雅間裡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慶身上,像無數根細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扎得他渾身發癢,坐立難安。

  蘇長鶴的臉色微變。

  他放下酒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看向那個隨從,聲音沉了下來:「怎麼回事?請個人都能請錯?」

  隨從嚇得臉都白了,額頭上滲出汗珠,拱手彎腰:「公子,小的確實是去趙家武館請的徐慶.......」

  「趙家武館還有叫徐慶的嗎?」蘇長鶴的聲音不冷不熱,可那語氣里已經帶了不滿。

  蘇長鶴身側,一個穿著寶藍色袍子的年輕公子忽然開口了。

  他生得白白淨淨,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矜貴。

  他是吳家的嫡長子吳明羽,趙家武館的吳家庶子吳明遠正是他的四弟。


  「蘇兄,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吳明羽目光動了動,「我那個不成器的四弟吳明遠,也在趙家武館練拳。他前段時日回來提過一嘴,說武館裡有個叫許清的,體質契合五行拳,進境極快,二十多天就突破了明勁。」

  「我問他是不是真的,他還不高興,臉拉得比驢還長,說那人根骨中下,明勁就到頭了。不過......」他頓了頓,看了辛玲兒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許清,徐慶,這兩個名字聽起來倒是有些像。會不會辛小姐是聽岔了?」

  辛玲兒正是昨日許清救下的小姐。

  辛家是縣丞二房的本家,白水堡的富戶。

  她不滿父母指配的婚事,就偷偷跑來縣城找姑姑,結果路上意外遇到歹人。

  辛玲兒秀眉微蹙,手指絞著帕子。她努力回憶昨天的事。那人給劫匪報名字的時候,她聽得確實是徐慶,不過,也有可能是她聽岔了。許清和徐慶,發音本來就相近,她真的弄不清了。

  蘇長鶴的臉色緩了緩,看了徐慶一眼,目光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客氣,淡淡開口:「徐公子,看來是我們弄錯了。今日多有不便,就不留你了。」

  他揮了揮手,那一下揮得很輕,像拂去桌上的一點灰塵。隨從立刻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徐慶腿肚子打顫,軟得幾乎站不穩,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燙得能煎雞蛋。

  他不敢看任何人,低著頭,彎著腰,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夾著尾巴,一步一步地往樓梯口挪。

  腳下一個磕絆,踩到了自己的袍角,差點摔了一跤,扶住門框才穩住。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不知道是誰發出的,那笑聲很輕,可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他的臉更紅了,紅得發紫,紫得發黑,恨不得把頭塞進牆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樓,怎麼出的福瑞樓。

  夜風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他站在大街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鑽到地底下,鑽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鑽到沒有「許清」這兩個字的地方。

  雅間裡,蘇長鶴重新坐下,椅子微微響了一聲。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扇已經關上了的門上,看了兩息,然後移開,看向那個隨從。

  他的聲音不大,可隨從的耳朵豎得像兔子:「再去趙家武館,這回問清楚了,到底是不是許清。請不到人,你也不用回來了。」

  隨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連聲應諾,聲音又急又快,然後快步出了門。

  吳明羽放下酒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蘇兄,這個許清我倒是有點好奇了。二十多天突破明勁,連我那個眼高於頂的庶弟都酸得不行,想來確實有些門道。」

  蘇長鶴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燭火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辛玲兒坐在一旁,低著頭,手裡的帕子已經被她絞得皺巴巴的了。她小聲說了一句:「表哥,要是請不到人就算了......」

  蘇長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兄長式的篤定:「玲兒放心,人我一定請到。救命之恩,不能連個謝字都不說。」

  .......

  趙家武館。

  月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在內院的青磚地上畫出一片碎銀。

  許清正在打拳,一拳一拳,筋骨齊鳴,十重勁力層層疊加,空氣被打得「啪啪」作響。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牆上,隨著他的動作一伸一縮,像一頭在籠子裡踱步的猛獸。

  他已經打了半個時辰,渾身大汗淋漓,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練功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可他的呼吸依然平穩,一呼一吸之間,像潮汐漲落,不急不躁。步伐依然沉穩,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像生了根。

  趙岩坐在亭子裡看著。他一手端著茶碗,一手撫著鬍鬚,時不時點點頭,臉上滿是欣慰的笑。

  寧雲站在一旁,一臉溫和,目光追著許清的身影,像是在看一棵正在拔節的樹,一天一個樣,怎麼也看不夠。

  陳旺匆匆走進內院,腳步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青磚上,嗒嗒嗒的。他在亭子邊站定,躬身道:「師父,蘇家二公子又派人來了。」

  趙岩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陳旺接著說:「說是請錯了人,不是要請徐慶師弟,而是要請許清師弟去福瑞樓赴宴。來人說是許師弟昨天在城外救了蘇公子的表妹,要當面致謝。」

  趙岩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個正在打拳的身影上。

  上午陳旺來匯報蘇家請徐慶赴宴一事,他就覺得蹊蹺。徐慶那個人,他了解,功夫稀鬆平常,心性更是上不了台面。蘇家公子怎麼會請他?

  現在他明白了。

  蘇家要請的是許清,不是徐慶。

  名字相近,弄岔了。

  趙岩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走到亭子邊,喊了一聲:「阿清。」

  許清收了拳,轉過身來,額頭上全是汗,氣息還沒完全平復:「師父。」

  「昨日你是不是還救了個姑娘?」趙岩問。救人的事許清沒說,但孫平上報了。

  許清點了點頭,不明白師父為什麼現在問這個。

  「換身衣裳,去福瑞樓。」趙岩的聲音不緊不慢,「那姑娘是蘇家的表小姐。蘇家二公子請你赴宴致謝,不能不去。他父親蘇縣丞與我有些交情,內院的你蘇鳴空師兄就是蘇家的人。你去坐坐,喝杯酒,別失禮。」

  許清愣了一下,隨手救的姑娘竟是縣丞家的表小姐?

  他擦了擦汗,緩過神。他想說不去,他本來也沒圖回報。可看著師父的臉色。那臉色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種溫和的、不容拒絕的「你應該去」。

  他把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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