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淨蓮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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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少明與白瑪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淨蓮,愣住了。

  白瑪無數次幻想過,這朵承載著大雪山三百年信仰的無上祭器,懸浮於自己孩子面前,灑下清輝,認可他為下一世活佛的轉世靈童。

  但,那是在活佛轉世儀式上。

  是在無量光明寺的金頂之下。

  是在萬千僧眾的誦經聲中。

  絕不是現在!

  活佛呢?

  白瑪猛地轉身,推開禪房的門。

  寒風灌入,廊道空寂。

  沒有活佛蒼老筆挺的身影。

  沒有隨行護法的法王。

  沒有浩蕩的儀仗與漫天的梵唱。

  門外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積雪。

  她怔怔地站在門檻邊。

  江少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按道理,活佛如今應該還在與三大魔窟交戰才是。」

  「難道大戰……已經提前結束了?」

  白瑪沒有回頭。

  「還是說……」江少明的聲音更輕了幾分:「活佛,已經圓寂了?」

  白瑪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答不出來。

  最重要的那個問題,他們兩人誰都沒有說出口:

  淨蓮,為什麼會在這裡?

  淨蓮不知道他們的想法。

  它是一朵蓮,一朵有靈性,有意志,傳承千年的祭器。

  它只是順著青蓮的指引而來。

  這一生呼喚極輕,但它等這道呼喚,已經等了很久。

  它發出一道光。

  那光芒如母親的手,輕輕托起襁褓中的嬰孩。

  嬰兒江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那束光攝入蓮心,沒入那一片純淨無瑕的潔白之中。

  下一刻。

  淨蓮光芒大放。

  那光芒不再柔和,反而極為霸道。

  一道淨蓮虛影,向外擴展,瞬間便摧毀了整座禪房。

  如一朵巨蓮,轟然綻放。

  蓮影巍峨,高逾十丈,如一座小小的宮殿。

  青鱗江與白瑪被一股衝擊力推出數丈之外。

  連帶著房中那朵昆氏一族的青蓮,也被排斥在蓮影邊緣。

  青光閃爍,如臣子俯首。

  「江措——!」

  白瑪失聲驚呼,踉蹌著要往前沖。

  江少明一把拽住她。

  「相信淨蓮。」

  「我們等著就好。」

  白瑪聞言她轉過頭,眼眶已紅了一圈,卻沒有再掙扎。

  江少明見狀,開口:

  「無論什麼原因,結果便是,淨蓮來到了我們這兒。

  「淨蓮選擇了我們的孩子。」

  「那麼,活佛,大概已經圓寂了。」

  白瑪聞言呼吸一窒。

  「這其中必定是……出了變故。」

  「如今情況不明,卻萬分危險。

  「白瑪,現在,你馬上以貢布主持之女的身份,立刻聯絡昆氏家族,以及所有與昆氏交好的勢力。

  「法王、護法、大寺住持,但凡可信之人,暗中傳訊。

  「以戰爭的姿態,以最終一戰的姿態備戰。」

  「不要有絲毫猶豫。

  「如今,無論如何,淨蓮已經選擇了我兒。

  「我們就立於上風。

  「未來諸位法王,大寺主持,殊勝家族,若是不肯臣服,那便……戰到他們臣服為止!」

  「你如實將一切轉告他們,他們會明白的。

  「如今,我們得為了新的殊勝王朝,早做準備。」

  白瑪聽到了這些話,不知為何,突然血液沸騰。


  新的殊勝王朝!

  重振我昆氏榮耀,就在今朝。

  她沒有問他是如何在這電光石火間想得如此周全。

  她只是點了點頭,提起僧袍下擺,朝禪房外的聯絡點疾步而去。

  潔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待人走後,江少明獨自立於淨蓮虛影之前。

  他對白瑪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但,

  都不重要。

  如今淨蓮內部正在進行傳承儀式。

  他真正的目的,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場儀式。

  就算是白瑪…也不行。

  ---

  淨蓮之內。

  嬰兒江好奇地看著周圍。

  只覺得,無數潔白的光從四面八方湧來。

  在光的中央,靜靜盤坐著一座金身。

  那金身約有常人高矮,通體澄金,色澤如雪山金頂被夕陽鍍上的顏色。

  它與供奉在寺廟裡的活佛金身不同。

  活佛金身蒼老、清瘦、眉目慈悲;

  而眼前這座金身,面目年輕,眉宇疏朗,唇角還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最詭異的是,這一座金身,並非僧侶打扮。

  它身披一襲古樸道袍。

  嬰兒江全是疑惑。

  他尚未開口,那金身便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總算來了。」

  一個聲音直接在嬰兒江的腦海中響起。

  它頓了頓,唇角那絲笑意加深了些。

  「看來,我們成功了。」

  我們?我們是誰?

  成功了?成功什麼?

  嬰兒江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對方。

  金身似乎明白了什麼,繼續道:

  「我已經等你,等了好久了。

  這話一出,金身便沉默了。

  嬰兒江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

  「你是誰?」

  金身望著他,目光溫柔。

  「我是你。」

  嬰兒江微微一怔。

  「……你是我?」

  「對。」金身的笑容平靜而坦然:「我就是你。或者說,我是你的前世。」

  前世。

  這兩個字讓嬰兒江瞬間一驚訝。

  他自然知道自己是誰。

  也自然知道自己不是誰的前世。

  但他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動念。

  他強制自己,不胡思亂想。

  最終,只是用一種略帶迷茫的語氣繼續問道:

  「我的……前世?」

  金身輕輕點頭,下一刻他嘆了口氣道:「果然,你失去了記憶。」

  它的聲音里沒有意外。

  只有一種略微的失落。

  「雖然我已經做了所有準備,但果然沒有成功。」

  「好在,我在轉世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的情況。」

  「你能夠轉世成功,能夠來到我的面前……本身,便已是奇蹟了。」

  它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我便將一切,都告訴你吧。」

  金身抬起手。

  隨著它的動作,淨蓮之內那無邊無際的潔白柔光,開始緩緩流轉。

  化作了一幅幅畫面,在金身上空徐徐展開。

  有些畫面很清晰。

  清晰到嬰兒江能看清畫面中人的眉目、衣紋、乃至法器上鐫刻的銘文。

  有些畫面卻很模糊。

  仿佛隔著重重大霧眺望遠山,只能隱約感知那裡曾有峰巒,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峰巒的形狀。


  金身的聲音,與畫面一同流淌。

  「我原本不是此地之人。」

  「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裡叫作,山海界。」

  第一幅畫面緩緩亮起。

  那是一座巍峨的山門。

  山門以整塊青玉雕成,高逾萬丈,門楣之上,三個古篆大字如龍蛇盤繞:

  蒼梧宮。

  山門之後,是綿延無盡的翠色。

  無數參天巨木直插雲霄,每一片葉都在吞吐青霧,每一縷青霧都蘊含著一方天地的靈秀。

  而在這一切翠色的中央,有一株樹。

  那樹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

  它的根系如千萬條靈脈,深深扎入地底,蔓延無數里。

  它的枝葉如華蓋,遮蔽整片蒼穹,每一片葉都如一盞青燈,在風中搖曳出浩瀚的靈韻。

  天地靈根!

  蒼梧靈根。

  「我本是蒼梧宮修士,修,地仙一途。」

  「天仙掌氣,地仙御物。」

  「地仙一途,以御天地間的萬物為根本法。」

  「山川草木,飛禽走獸,風雨冰霜,靈脈地火,日月星辰,皆為我輩所御。」

  「地仙之法,直指混元,乃無上大道。」

  「蒼梧宮立派數萬年,以蒼梧靈根為基,雖非洞天仙府,亦算一方福地大派。」

  「直到……」

  畫面驟然撕裂。

  翠色褪去,火光沖天。

  無數玄青道袍的修士在崩裂的山門間奔走、呼號、拼死抵抗。

  一道道熾白劍光自天外斬落,每一劍都如大日墜淵,撕裂蒼穹。

  一道劍光斬落,便帶走一條生命。

  劍光盡頭,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很遠,看不清面容。

  只能隱約辨認出那一襲純陽道袍。

  以及道袍之上、那輪以金線繡成的永不熄滅的大日。

  「記住此人。」

  「此乃覆滅我蒼梧道統的罪魁禍首。」

  「純陽道宗。」

  「道主。」

  「李純陽。」

  「他乃是天仙一途的修士。

  「天仙,萬物之盜。」

  「我之前說過,地仙一途,掌控萬物。」

  「天仙所謂,修道,修道。」

  「道即是盜!!」

  「天仙一途修士,以盜取我地仙一生積累,化為其道基。

  「乃是我地仙一途,畢生的大敵。」

  金身頓了頓。

  「是以……」

  「蒼梧靈根徹底成熟之日,便是李純陽降臨之時。」

  「他不需要蒼梧宮的道統,不需要我滿門弟子的性命。

  「他只需要那一株靈根。」

  「但,那是我蒼梧宮的根基啊!」

  「沒有靈根,我蒼梧宮又如何延續。」

  「於是,我蒼梧宮,整宗出動。

  「於是,我蒼梧宗,一夕覆滅。」

  畫面劇烈晃動。

  那是傳送陣啟動時的天旋地轉。

  畫面割裂,那是在空間裂隙,無數狂暴的空間亂流中掙扎。

  一具殘破的身軀在其沉浮、幾近支離破碎。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再亮起時,雪。

  白茫茫的,無邊無際的雪。

  那具殘破的身軀倒在雪地中。

  身下洇開一片紅。

  他的傷太重了。

  傳送崩潰時的空間撕裂。

  漫長黑暗中的元氣流逝。


  每一樣,都足以讓普通修士隕落千百次。

  但他還活著。

  播放的畫面,在此刻微微一頓。

  嬰兒江沉默地「看」著畫面中那個倒在雪地里的修士面孔。

  「這裡是大雪山。」

  「雪山,靈氣稀薄,與世隔絕。」

  「我從這裡醒來,之後就一直在這裡養傷。

  「直到轉世。」

  畫面繼續流轉。

  石窟。

  青燈。

  堆積如山的獸皮經卷。

  一盞不知添了多少次的油。

  以及,那捲被反覆摩挲,邊緣已卷翹翻起的薄薄捲軸。

  卷首五個古篆:

  《去囊還真經》

  「地仙一途,融合天地靈根,與天地靈根共同修行,共同成長。」

  「淨蓮便是我的天地靈根。」

  「可惜,在混沌亂流中,它為了護我,死了!」

  「我的道途,也斷了。」

  「我不甘心,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變強,我想要報仇!」

  「在離開蒼梧宮的時候,宮主為了不讓我蒼梧宮道統斷絕,將蒼梧宮部分典籍給了我。」

  「典籍很多,很雜。」

  「我在裡面找了很多年,總算是找到一條僅憑一具瀕死殘軀也能走下去的路。」

  「蒼梧宗的典籍里,將此經列為『邪經』,塵封千年。」

  「但那時,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畫面中,那道枯槁的身影,開始修煉此經。

  然後——

  他開始褪去。

  毛髮。

  皮膚。

  血肉。

  骨骼。

  經絡。

  一層一層,一片一片,一段一段。

  去囊需要反覆多次。

  每一次褪去,他又會重新長出。

  直到最後一次。

  嬰兒江看著這位修士修煉《去囊經》越修越怪異,越修越沒有人樣。

  越修,越……瘋狂!

  最詭異的是,被他褪去的那些東西,沒有死亡,反而與魔氣結合,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

  「此地靈氣稀薄,魔氣卻異常濃郁。」

  「或許是地底魔氣的一處縫隙。」

  「我修行此典的延伸之物,與那魔氣結合,化為了邪祟……百骸魔。」

  「這些怪異,成長極快,很快便遍布了整座大雪山。」

  「我當時沉浸於修煉,沒有時間管他們。」

  「不知修煉此法修煉了多久,最終,我褪去了一切「雜質」一身生命精華,盡數化作了本源。」

  江少明看著畫面那一團邪意的東西,有些毛骨悚然。

  形狀像是水母。

  仔細看,就看出來了,這便是一個人,所有的神經脈絡。

  但是這一團東西浸泡在精血之中。

  就如同一團蝌蚪。

  最終這一團東西不斷濃縮,化為了一顆胎兒大小的肉球。

  「此功法,修煉到極致,可褪去凡胎,化為血脈。」

  「然後在血脈中重生。」

  「重塑肉身。」

  「可惜,我的傷太重了。」

  「此界的靈氣又太稀薄。」

  「我沒能力進行多次轉生。」

  「僅僅轉生了一次。」

  「那一次轉生是失敗的,轉生後,我的壽命並沒有延長,反而縮短了。

  「之後,我也沒有繼續轉生的能力,所以我就想到了此法中,最終的秘法,化為血脈!」

  「我開始與本地的土著接觸,與他們交合,生下血脈。」


  「為了解決,因為我功法而誕生的魔物,我建了一座小寺,收了幾個弟子,傳了一些典籍中記載的粗淺的佛法。」

  「他們尊我為初代活佛,稱我為——」

  「蓮花生大師。」

  「在我壽命到了盡頭之前,將所有精血,注入後代。」

  「並且做好了所有安排。

  「只待某一日,血脈歸來,便是我歸來之時。」

  「而最終歸來的那個人.....」

  它頓了頓。

  「就是你。」

  說到這,畫面漸漸消散。

  淨蓮之內,重歸寂靜。

  嬰兒江沉默了很久。

  那些記憶,對他來說太有意義了。

  天仙一途。

  地仙一途。

  福地,洞天。

  山海界。

  純陽宮,蒼梧宮……

  讓他大開眼界。

  當說到這裡。

  金身似乎已經完成了使命,金身一角化為煙塵,隨後整座金身開始緩緩消散。

  在最後。

  金身望著嬰兒江:

  「如今,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那麼,告訴我——」

  「你是誰?」

  那雙眼睛依然深邃,依然沉靜。

  但嬰兒江能讀出其中蘊含的期待。

  嬰兒江沉默。

  他當然知道他是誰。

  他是白瑪的兒子,貢布主持的外孫,昆氏家族未來的希望。

  他是被選中、被期待、被寄予厚望的那個「轉世靈童」。

  但他始終只是——

  江。

  他頓了頓。

  開口道:

  「我是你。」

  「你說過的。」

  金身注視著他。

  嬰兒江也注視著金身。

  「你是我的前世。」

  「我是你的今生……」

  說到這,嬰兒江沒有繼續說下去。

  金身卻明白了。

  它的笑容微微加深。

  「是啊。」它說,「你是我的轉世。」

  「你雖然失去了記憶。」

  「但是你身體內的血脈,獨屬於我的地仙之血,是真實存在的。」

  「你能來到這裡,能聽到這些往事……」

  「便是我等待千年,最好的結果。」

  嬰兒江沉默地「望」著它。

  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

  關於蒼梧宮的,關於李純陽的,關於他蓮花生的。

  但他沒有問。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金身似乎看出來他心中所想。

  「在最後,便把這些都留給你吧。」

  「沒有靈氣的護持,隨著歲月流逝,典籍腐朽了,石碑風化了,記憶也模糊了,我的一切都在消失。」

  「我能留下來給你的,就只有這些了。」

  下一刻,一股細碎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

  幾卷典籍,一些記憶,以及一道女子的身影……

  每一幕,都如烙印,深深刻入他初生的腦海。

  他知道,這些記憶將會伴隨他很久很久。

  再將這些都交給了他以後。

  金身。

  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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