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風停夜寂,青衣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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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老會審落幕,長夜寒徹,餘波震徹整座青雲仙宗。

  一夜傾覆百年格局。

  楚家在外門經營數代的盤踞勢力連根拔起,世襲特權盡數廢除;執法長老劉衍權柄崩塌,被貶普通長老,禁足百年思過;內門天驕楚浩軒光環碎裂,資源盡奪,名聲掃地;外門執法管事趙坤知法犯法、買兇殺人,被廢去修為打入無間黑獄,永世不得超生。

  一樁樁,一件件,雷霆審判,塵埃落定。

  自青雲立宗以來,外門派系盤根錯節、世家壟斷資源、嫡系欺壓底層的積弊根深蒂固,千年無人敢破,無人能改。

  所有人都默認,宗門世界,強者尊、權貴貴、底層賤、野修卑。

  唯獨昨夜,一人逆勢而起。

  林溯。

  出身大荒塵埃,無師無脈、無宗無靠、無權無勢。

  卻以一身孤勇、一身鐵血、一身絕境不亂的城府心智,硬生生從死局翻盤,以鐵證破權網,以凡軀撼山嶽,撕碎了外門維持千年的不公秩序。

  一夜之間,這個名字響徹山門內外,無人不知,無人不震。

  外門數十萬弟子,人心徹底顛覆。

  往日高高在上、仗勢欺人的嫡系子弟,此刻噤若寒蟬,閉門斂行,不敢張揚半分氣焰。曾經依附楚脈、趨炎附勢的執事、隊長、管事,人人惶恐不安,生怕被清算舊罪。無數常年被欺壓、被排擠、被剝奪資源的底層散修、野修弟子,心底積壓多年的壓抑與委屈,一朝得泄,胸中激盪著從未有過的暢快與敬畏。

  所有人都在談論他、仰望他、忌憚他、敬畏他。

  可漫天喧囂、滿城沸動,終究落不到落霞石屋這片小院。

  風波滔天,此處寂靜無聲。

  一夜血戰、當庭對峙、高壓會審,林溯身心俱疲,傷勢層層疊加。擂台本源透支、周身細密骨裂、肩頭猙獰灼傷、皮肉新舊血傷交錯,每一寸筋骨都浸著極致的疲憊與痛感。

  可他依舊身姿挺拔,不見半分頹然。

  大荒屍山血海走出的少年,早已習慣忍痛、忍孤、忍寒、忍世間所有不公磋磨。

  世人看他今夜風光無限、掀翻權貴、威震全門,唯有他自己清楚,這一切從不是運氣,是九死一生拼來的活路,是拿命搏來的公道。

  天微亮,破曉晨光穿透雲海,灑落外門群山。

  清輝落滿青石小院,驅散夜色寒涼,撫平滿地殺伐戾氣。

  林溯盤膝坐於青石高台之上,閉目凝神,運轉大荒古法呼吸。

  綿長、厚重、霸道的靈氣緩緩入體,遊走破敗經脈,滋養枯竭丹田,一點點修復受損筋骨。他的肉身根基本就遠超同階,歷經大荒生死淬洗,韌性極強,恢復力駭人。尋常修士足以廢道的重傷,於他而言,只需靜心調息,便可緩緩癒合。

  只是本源透支太過嚴重,經脈多處裂紋密布,短時間內難以徹底復原。

  院中安靜,風聲輕柔,草木輕搖。

  自昨夜風波之後,外門執法隊自發駐守院外,無人敢擾,無人敢近。

  這座曾經偏僻破敗、無人問津的底層石屋,一夜之間,成了整個外門最無人敢招惹、最無人敢窺探的禁地。

  可寂靜深處,一道極輕、極柔、極乾淨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不疾不徐,不慌不亂,不帶半分敬畏討好,也無半分忌憚疏離。

  如同山澗清風,月下流雪,安靜純粹。

  林溯雙目未睜,心神卻早已敏銳捕捉。

  如今的他,身處風口浪尖,四方暗流洶湧,殺機暗藏。楚家殘餘舊部恨他入骨,內門各大派繫緊盯他的動向,敵對勢力伺機窺探,任何一絲異動,他都不會鬆懈。

  可這道氣息,清淺、溫潤、乾淨,無惡意、無殺機、無窺探、無算計。

  是善意。

  純粹、簡單、不染功利的善意。

  院門被輕輕推開,一抹纖細青衣身影,靜靜立在晨光之中。

  少女一身素色青衫,衣料樸素乾淨,沒有嫡系弟子的華貴錦紋,沒有修飾點綴,簡簡單單,纖塵不染。烏黑長髮松松束於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眉眼清淺溫婉,眸光澄澈如秋水,膚色瑩白如玉,氣質清冷溫柔,自帶一種與世無爭的恬淡安寧。


  蘇清月。

  外門最特殊的女弟子。

  她在外門從不爭名、不爭利、不爭資源、不結派系、不湊熱鬧。常年獨居後山竹林靜修,性情淡然,心性純粹,修行勤勉踏實,低調得近乎透明。

  在外門派系林立、人心浮躁、趨炎附勢的環境裡,她是唯一始終保持本心、乾淨如初的人。

  往日林溯無名落魄、受盡冷眼嘲諷、被所有嫡系輕視踐踏之時,全外門無人正眼待他,無人與他相交,無人肯予他半分善意。

  唯獨蘇清月,每一次擦肩而過,皆是平和頷首,不卑不亢,有禮有度。

  她從不會像旁人一樣鄙夷他的出身,不會嘲諷他的卑微,不會隨波逐流落井下石。

  亂世喧囂,人人逐利,唯她獨守清寧。

  此刻她手中端著一隻溫潤白玉小碗,步履輕緩,踏入院中。

  晨光落在她纖細肩頭,青衣隨風微拂,溫柔恬淡,沖淡了滿院殘留的殺伐冷意。

  林溯緩緩睜開雙眼。

  少年一雙眼眸深邃清冷,沉澱著遠超同齡人的滄桑、冷靜、銳利,藏著大荒生死磨礪的風霜,藏著昨夜朝堂會審的城府。

  可在看向眼前青衣少女的瞬間,那層常年覆在眼底的冰封冷冽,悄然化開極淡的一絲溫柔。

  「蘇師妹。」

  他聲音平靜低沉,褪去對外人的疏離冰冷。

  蘇清月走到青石台前,眸光輕輕落在他身上,細緻掃過他未愈的傷痕、蒼白的面色、虛弱的氣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心疼。

  她聲音輕柔清澈,如山泉漱石:「林師兄。」

  簡單兩聲問候,乾淨純粹,不帶半分刻意討好,不帶半分功利攀附。

  「昨夜風波,我雖身在後山,未曾入世,卻聽聞全程始末。」

  她垂眸將白玉小碗輕輕放在青石台上,動作輕柔細緻:「師兄身陷死局,蒙冤受屈,被權勢構陷,被派系追殺,九死一生,步步艱難。」

  旁人論他,皆言鋒芒凌厲、手段狠絕、膽大逆天、一舉翻盤。

  唯有她,看見他的委屈、他的孤苦、他的隱忍、他的身不由己。

  林溯指尖微頓,靜靜看著碗中清透的靈湯。

  藥香清淡溫潤,不烈不燥,靈氣純粹柔和,是最適合修複本源透支、經脈破損的靜養湯藥。

  「宗門賞賜的療傷丹藥藥性剛烈,師兄經脈殘破嚴重,本源虛空,貿然服食,極易損傷根基,留下修行暗疾。」

  蘇清月輕聲細語,心思細膩入微:「這是我親手熬製的清靈愈心湯,文火慢煉六個時辰,藥性溫和綿長,滋養經脈、平復內躁、穩住本源,不會傷及根本,適合師兄當下靜養。」

  她沒有誇張的言辭,沒有刻意的關懷,只是默默考慮到他所有傷勢隱患,默默為他周全。

  林溯抬眸看向她,眼底微動:「你不怕與我親近,被派系牽連?」

  他如今是整個青雲山門最敏感、最招恨、最招敵視的人。

  楚家殘餘舊部遍布外門各處,心懷怨毒,伺機報復;內門各大派系暗中觀望,敵友難辨;無數勢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但凡與他親近之人,皆會被劃入針對範圍,捲入無盡風波。

  如今外門眾人敬畏他,卻人人刻意避嫌,不敢深交,生怕被清算、被牽連、被針對。

  誰都知道,靠近林溯,便是靠近無盡紛爭與殺機。

  蘇清月淺淺抬眸,澄澈眸光對上他深邃眼眸,坦蕩溫柔,毫無懼色。

  「公道自在人心。」

  她字字輕柔,卻字字堅定:「師兄從未有錯,不過是自保、是求真、是抗爭不公。」

  「宗門虧欠你,派系虧欠你,世道虧欠你。我為何要怕善待一個無辜之人?」

  「世人趨炎附勢,畏權畏勢,我只問本心,不問派系。」

  一句話,輕輕落在院中,落地有聲,震顫人心。

  林溯沉寂多年的心湖,自大荒絕境求生以來,第一次漾開細密溫柔的漣漪。

  他半生孤苦,見慣人心險惡、世態炎涼、拜高踩低、落井下石。

  他以為這修仙界,終究是權、利、勢、爭。

  卻不曾想,在這冰冷腐朽、派系傾軋的青雲山門,能遇見這樣通透、溫柔、乾淨的人心。

  不圖回報,不慕名利,不畏強權,只求本心坦蕩。

  「多謝師妹。」

  林溯抬手,端起玉碗,仰頭一飲而盡。

  溫潤靈湯入喉,暖流順著咽喉流淌四肢百骸,溫柔熨平破損經脈,安撫枯竭本源,驅散昨夜血戰殘留的陰冷戾氣,周身緊繃的筋骨驟然放鬆,極致疲憊被溫柔撫平。

  傷勢,在悄然修復。

  心境,在悄然回暖。

  蘇清月靜靜立在一旁,看著他清冷俊秀卻布滿傷痕的側臉,輕聲輕嘆:

  「師兄性子太倔,凡事皆獨自硬扛。」

  「旁人只看見你鋒芒萬丈,無人看見你滿身傷痕。」

  「太過堅強的人,往往最無人心疼。」

  這句低語極輕極柔,像是春風化雪,輕輕落在林溯冰封多年的心底。

  從小到大,無人問他疼不疼,無人惜他苦不苦,無人知他累不累。

  所有人都要求他變強、要求他隱忍、要求他爭氣、要求他不敗。

  從來無人告訴他,不必事事獨扛。

  林溯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深處的寒涼盡數淡去,音色低沉柔和:

  「習慣了。」

  短短三字,藏盡半生無人知曉的孤苦與艱難。

  蘇清月眸光微柔,輕聲道:

  「往後不必再事事獨撐。」

  「青雲風雨多,前路暗流凶,師兄若是遇困,若不嫌棄,我可助你一二。」

  她修為不算頂尖,沒有強大背景,沒有深厚靠山,幫不了他驚天大局。

  可她願意在無人伴他的寒路里,做唯一予他溫暖的人。

  林溯抬眸看向她溫柔澄澈的眉眼,心底暖意蔓延,輕輕應聲:

  「好。」

  一字應允,輕輕淺淺,卻獨一無二。

  是他對這世間,唯一接納的溫柔牽掛。

  院中晨光靜好,風柔氣清,兩大絕世殺伐風波之間,難得片刻安寧溫柔。

  鐵血少年曆經萬殺心不改,卻在此刻,被一抹青衣溫柔,悄悄暖透心房。

  蘇清月不願過多打擾他調息養傷,片刻後輕輕退步,輕聲告辭:

  「我不擾師兄靜養。三日後外門荒野試煉開啟,前路兇險詭詐,殺機暗藏,師兄務必保重自身。」

  她轉身之時,纖細青衣背影清淡如雪,溫柔安靜,不染半點風塵殺伐。

  林溯靜靜佇立,目送她漸行漸遠,眼底久久留存一抹溫柔暖意。

  漫天冰冷青雲路,從此多了一抹心上微光。

  ……

  蘇清月離去未久,院外腳步聲沉穩逼近。

  蘇青一襲青色執事長袍,神色溫潤端正,踏入小院。

  昨夜若非他及時帶人馳援、當庭佐證、秉公執言,林溯縱然手握鐵證,也未必能如此乾淨利落掀翻整個楚脈派系。

  這份恩情,彼此心知。

  「林溯,傷勢如何?」蘇青落座之後,開門見山,眼底滿是欣賞。

  「無礙,靜養便可恢復。」林溯平靜應答。

  蘇青點頭,將一枚沉甸甸的儲物袋遞來,正色道:

  「此番宗門虧欠於你,大長老親自授意,特賜補償。三枚上品固元療傷丹、五瓶高階淬體靈液、一千二百枚下品靈石,盡數在此。另外,原楚浩軒獨占的外門第一靈泉修煉地——靠山靈泉,從今往後,歸你專屬使用,無人可爭,無人可奪。」

  「這是宗門對你的認可,也是對你的庇護。」

  林溯接過儲物袋,靈氣充盈入手,分量十足。

  對於一無所有的底層野修而言,這份資源,已是天價恩賜。

  「多謝大長老,多謝執事。」

  蘇青擺手,神色轉為凝重:

  「風光之下,暗流最凶。你一夜顛覆外門百年格局,太過耀眼,已然徹底落入內門頂層視野。」


  「如今內門各大世家、隱世長老、核心派系,全部緊盯於你。」

  「有惜才者,欲收你為親傳弟子,培養成下一代核心支柱;有忌憚者,懼你心性狠絕、手段過人、無拘無束、難以掌控,欲儘早除你隱患;有中立者,冷眼觀望,靜待你試煉表現,定後續態度。」

  「最致命的是,楚家內門旁支並未覆滅,根基仍在。外門潰敗,他們必然將所有恨意盡數壓在你身上。三日後試煉,是他們唯一能光明正大對你下手的機會。」

  「荒野試煉,妖獸橫行、陣法錯亂、險地無數、規則寬鬆,死傷難免。只要做得乾淨,所有暗算、截殺、偷襲,都會被歸為試煉意外,宗門無從追責。」

  蘇青目光沉沉,鄭重叮囑: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弟子比試,這是一場針對你的生死獵殺局。」

  林溯神色平靜,眼底冷光微閃。

  他早已看透人心詭詐、權貴陰毒。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派系不會甘心落敗,仇家不會甘心認輸。

  試煉獵殺,早已註定。

  「我知曉。」林溯沉聲應道。

  蘇青繼續道:「外門試煉,排名前二十,直接破格升入內門,拜入長老門下,徹底脫離底層桎梏,躋身宗門核心序列。」

  「這是你徹底站穩腳跟、擁有真正靠山、擺脫任人拿捏命運的唯一捷徑。」

  「你必須贏,必須活下來,必須名列前茅。」

  林溯抬眸,望向雲霧繚繞的內門主峰,眼底戰意凜然。

  他從大荒死地走來,步步逆命,步步爭生。

  青雲試煉,縱然遍地殺機、漫天陰謀、四面圍剿,又有何懼?

  「我會參加。」

  一字落地,堅定無疑。

  蘇青見他心智沉穩、臨危不亂、榮辱不驚,心中更是讚許,再三叮囑安全之後,轉身離去。

  小院重歸安靜。

  林溯打開儲物袋,丹藥、靈液、靈石整齊排布,靈氣磅礴。再加上專屬靠山靈泉的濃郁靈氣滋養,他的傷勢、修為,必將在三日內快速恢復、穩步精進。

  可他心底清楚。

  資源能養修為,卻擋不住人心險惡。

  三日後的試煉,殺機重重、暗算遍地、棋局密布。

  楚家殘餘的報復、內門派系的試探、頂層勢力的博弈、各方棋手的落子,全部匯聚一爐。

  這是他踏入真正宗門高層的第一道生死門檻。

  ……

  與此同時,內門深處,奢華庭院密室內。

  數名錦衣世家子弟圍坐一堂,面色陰沉,戾氣森森。

  「一介卑賤野修,掀翻我楚家外門基業,廢浩軒前程,折我世家顏面,此仇不共戴天!」

  「三日試煉,荒野絕境,天險重重,正好了結此人!」

  「陣法錯亂、妖獸遍地、迷霧遮眼,暗中出手,無人可查!」

  「廢他修為,斷他道途,讓他葬身荒野!一個底層野修死在試煉,無人會為他追責!」

  陰冷低語層層迴蕩,絕殺之局,悄然敲定。

  另一處,各大長老府邸,信使往來,密議不斷。

  拉攏、制衡、打壓、誅殺、觀望、博弈。

  一張籠罩林溯的巨大天網,緩緩鋪開。

  殺機暗藏,風雨欲來。

  ……

  落日垂暮,晚霞染紅千山。

  林溯獨自立於靠山靈泉之畔,靈泉霧氣氤氳,靈氣縈繞周身,滋養經脈,修復暗傷。

  晚風拂動他的衣袂,少年身姿孤挺清冷,眼底卻不再是全然冰封寒涼。

  前路殺伐無盡,風波不止,陰謀不休。

  可他心上,已有一抹青衣溫柔微光。

  有人惜他孤勇,有人盼他安好,有人懂他不易。

  鐵血逆命路,從此風雪有暖,寒刃有柔。

  風波漸起,試煉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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