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七七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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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七年七月,海門鎮進入了最熱的時節。

  鄭木生坐在工廠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搖著蒲扇,看著遠處的海面。小柔在他懷裡睡著了,一歲三個月的走仔,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紅撲撲的,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淑柔從車間裡端出一碗綠豆湯,遞給他:「喝碗湯,解解暑。」

  鄭木生接過碗,喝了一口,目光卻沒有離開海面。淑柔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異樣——這幾日,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有時候抱著小柔發呆,有時候半夜爬起來看帳本,像是在等什麼消息。

  「木生,魯有心事?」淑柔在他身邊坐下。

  「沒有。」鄭木生搖搖頭,又改口,「有。淑柔,瓦……瓦總覺得要出事。」

  「出什麼事?」

  「北邊。」鄭木生放下碗,握緊拳頭,「小日子人。去年底西安事變之後,瓦以為能拖一拖。但……但瓦夢見過,今年七月,要出大事。」

  淑柔知道他的「夢」一向很準。她不敢問,只是握住他的手,輕聲說:「不管出什麼事,咱們一起扛。」

  鄭木生點點頭,沒有說話。

  七月九日,消息傳來。

  那天下午,鄭木生正在車間裡檢查新到的玻璃罐,阿蓮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

  「木生哥,不好了!小日子人在北邊開戰了!」

  鄭木生的手一抖,玻璃罐差點掉在地上。他穩住手,慢慢把罐子放回木架上,轉過身,聲音有些發緊:「說清楚。」

  「瓦也是聽鎮上傳的。七月初七那晚,小日子人在北平西南的盧溝橋演習,說丟了一個兵,要進城搜查,中華軍隊不讓,就打起來了。」阿蓮把聽來的消息一股腦倒出來,「現在北邊打起來了,小日子人要打全面戰爭了!」

  車間裡的工人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面面相覷。海門鎮在南海邊,離北邊幾千里,但「小日子人打來了」這五個字,像一陣冷風,吹得每個人心裡發涼。

  淑柔從配料間走出來,臉色蒼白。她看著鄭木生,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鄭木生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的波瀾。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在歷史走向中,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全面抗戰爆發。他本以為可以做足準備,但消息真正傳來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天旋地轉。

  「都別慌。」他開口,聲音出奇地穩,「仗在北邊打,離咱們還遠。先把今天的活幹完,明日……明日瓦有事跟大家商量。」

  工人們魯看瓦瓦看魯,慢慢地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但那一下午,車間裡異常安靜,連切魚的聲音都輕了許多。

  夜深了,工人們都走了。

  鄭木生和淑柔坐在油燈下,小柔已經在裡屋睡著了。桌上攤著一張中華地圖——是鄭木生從汕頭港買來的,原本是為了看港島和暹羅的位置,現在,他的目光卻落在北平、天津、上海那些地方。

  「木生,」淑柔輕聲開口,「魯打算怎麼辦?」

  鄭木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淑柔的眼睛。

  「淑柔,瓦跟魯說實話。這場仗,估計要打七八年。」

  淑柔愣住了:「七八年?魯……魯怎麼知道?」

  「夢裡看到的。」鄭木生握緊她的手,「這七八年,會有幾千萬人死去,會有無數城市被炸平,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逃難。咱們潮汕,也躲不過。小日子人早晚會打到這裡來。」

  淑柔的手在發抖,但她沒有抽回去。

  「淑柔,瓦在想一件事。」鄭木生的聲音很沉,「咱們的廠,要轉型。」

  「轉型?做呢個?」

  「做軍需。」

  淑柔沒聽懂。

  鄭木生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塊「淑柔罐頭廠」牌匾前,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

  「淑柔,魯想想。仗打起來,前線需要什麼?需要糧食,需要能存放、便於攜帶的食物。鹹魚罐頭,就是最好的軍需品。有鹽分,有營養,不容易壞,開罐就能吃。」

  他轉過身,看著淑柔:「咱們要把工廠的生產方向,從『賣錢』轉向『支前』。做出來的罐頭,一部分賣給普通百姓,一部分通過港島的渠道,運到內地,運到前線去。」

  淑柔沉默了片刻。她不懂軍事,不懂政治,但她懂鄭木生。她嫁給他兩年了,從沒見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低沉,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木生,魯做呢個決定,是為了國家,還是為了生意?」

  鄭木生走回來,在淑柔面前蹲下,仰著臉看她。

  「都有。」他說,「淑柔,國若不國,民將不民。小日子人打過來,咱們的廠、咱們的家、咱們的走仔,都保不住。瓦做軍需,是為了國家,也是為了自己——為了更多人能活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下去:「而且,瓦知道這場仗的走向。瓦知道誰會贏,也知道誰要撐八年。瓦不是去送死,瓦是去……」

  「去做什麼?」

  「去提前準備。」鄭木生的眼睛在油燈下閃著光,「淑柔,小日子人會封鎖沿海港口,汕頭港早晚要淪陷。到時候,咱們的罐頭運不出去,原料進不來,怎麼辦?」

  淑柔的心一沉。她從來沒想過這些。

  「所以,瓦要在港島和暹羅建廠。」鄭木生說出了一句讓淑柔震驚的話,「趁現在仗還沒燒到南方,趁英國人還管著港島,趁暹羅還是獨立國,瓦要把『淑柔牌』的生產線,複製到港島和曼谷去。」

  淑柔瞪大了眼睛:「在港島建廠?在暹羅建廠?木生,咱們……咱們哪來那麼多錢?」

  「錢的事,瓦來想辦法。」鄭木生站起身,「港島的周老闆可以入股,暹羅的謝南枝可以入股,商會的老先生們也可以入股。『淑柔牌』的名字不變,配方不變,但生產基地要分散。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淑柔低下頭,想了很久。

  「木生,」她終於開口,「魯做什麼,瓦都跟著。」

  鄭木生握住她的手,兩隻手都粗糙了,都是裂口和老繭,但握在一起的時候,格外有力。

  七月十五日,鄭木生召集全體工人開會。

  十三個工人坐在車間裡,擠得滿滿當當。阿蓮、阿菊、阿英坐在前排,臉色都不太好看。消息已經傳開了——小日子人打了盧溝橋,北邊打起來了,南邊也不遠了。

  「各位阿嫂阿姐,」鄭木生站在那張貼著「八字真言」的木板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今日叫大家來,是有幾件事要宣布。」

  車間裡鴉雀無聲。

  「第一,仗打起來了,北平那邊已經開戰。小日子人的野心不止華北,他們要的是整個中華。咱們潮汕,早晚也要面對戰火。」

  幾個膽小的女工已經開始抹眼淚。

  「但是,」鄭木生提高了聲音,「哭沒有用。怕也沒有用。有用的是——做好準備。」

  他從桌上拿起一罐「淑柔牌」罐頭,高高舉起來。

  「魯們知道這是什麼?這不是普通的鹹魚。這是前線將士最需要的食物。有鹽分,有營養,不會壞,開罐就能吃。仗打起來,前線缺糧,咱們的罐頭,可以救人命。」

  工人們的眼睛亮了。

  「從今日起,淑柔罐頭廠要轉型。咱們不光是做罐頭賣錢,咱們要做軍需品,支援前線。產量要提高,質量要更嚴。每一罐罐頭,都可能是送到前線將士手裡的口糧。誰要是偷工減料,那就是害人性命。瓦鄭木生第一個不答應!」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從恐懼變成了肅穆,從茫然變成了堅定。

  「第二,瓦要在港島和暹羅建分廠。海門的廠,是總廠,是根。港島和暹羅的廠,是分廠,是枝葉。仗打起來,萬一沿海被封鎖,咱們還有港島和暹羅的廠能生產,能繼續支援國內。」

  「第三,」他頓了頓,「家裡有困難、不想乾的,現在可以提出來。瓦鄭木生不勉強任何人。想留下的,從今日起,工錢漲兩成。」

  車間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阿蓮第一個站起來。

  「木生哥,瓦不走。瓦男人是被海淹死的,瓦沒本事給他報仇。但小日子人要是打過來,瓦……瓦能做罐頭支援前線,也是盡一份力。」

  「瓦也不走。」阿菊跟著站起來,「瓦仔在南洋,瓦一個人無牽無掛。廠里需要瓦,瓦就留下。」

  「瓦也不走。」「瓦也不走。」工人們一個一個站起來,沒有一個人離開。

  鄭木生看著她們,眼眶熱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各位。」

  七月底,鄭木生坐船去了港島。

  這一次,他不是去談訂單,而是去談合作。他找到周老闆,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小日子人打進來了,沿海要封鎖,他需要在港島建一個分廠,作為中轉站和後方生產基地。


  周老闆聽他說完,沉默了很久。

  「鄭老闆,」周老闆端起茶杯,又放下,「瓦做了三十年生意,從沒見過魯這樣的生意人。別人都在想著怎麼跑、怎麼躲、怎麼把手裡的貨高價賣出去。魯倒好,想著怎麼擴產、怎麼支援前線。」

  「周老闆,這不是生意,這是命。」

  「瓦知道。」周老闆嘆了口氣,「但魯知道在港島建廠要多少錢嗎?鋪面、設備、人工、原料……沒有兩千塊,下不來。」

  「瓦有五百。剩下的,瓦想請您入股。」

  「入股?」

  「就是合夥。」鄭木生把「股份制」的概念給周老闆講了一遍,「您出錢,瓦出技術和管理。賺了錢,按股份分。虧了錢,瓦鄭木生拿海門的廠抵。」

  周老闆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鄭老闆,魯這個人,膽子大得嚇人。好,瓦出一千塊。再幫魯找兩個朋友,湊夠兩千。但有一個條件——港島分廠,瓦來當『董事』,魯當『總經理』。瓦聽魯的,但帳目要透明。」

  「成交。」

  八月初,鄭木生又去了暹羅。

  這一次,他沒有住潮汕旅館,而是直接去找謝南枝。謝南枝比半年前更忙了——旅館的生意好了,「淑柔牌」的代理也鋪開了,她在耀華力路上又多租了一間鋪面,專門做批發生意。

  「南枝姑娘。」鄭木生站在櫃檯前,把一封信遞給她。

  謝南枝拆開信,看完,臉色變了:「魯要在曼谷建廠?」

  「是。」鄭木生把情況說了,「南枝姑娘,瓦在海門的廠,最多再撐一年半。小日子人遲早要打過來,到時候原料進不去、產品出不來。瓦需要魯在曼谷建一個分廠,用『淑柔牌』的配方,生產罐頭,一部分在暹羅賣,一部分轉運回國內。」

  謝南枝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鄭老闆,瓦憑呢個信魯?」

  「憑瓦是潮汕人,憑魯是潮汕人,憑咱們都不想做亡國奴。」

  謝南枝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抬起頭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

  「好。建廠要錢。瓦出三百銖,再找幾個華僑湊一湊。但是鄭老闆,魯要派一個懂技術的人來曼谷,教瓦的工人做罐頭。」

  「瓦讓阿菊來。她在海門跟淑柔學了兩年,所有工序都精通。而且她兒子在暹羅,她一直想過來。」

  「那就這麼定了。」

  鄭木生伸出手,謝南枝握住。兩隻手,一隻粗糙有力,一隻布滿繭子,握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在異國的土地上打下了另一根樁。

  九月初,海門鎮。

  鄭木生從港島和暹羅回來,帶回了兩份合作協議。港島分廠選址在上環,一間三百尺的鋪面,月租十塊,已經開始裝修。暹羅分廠選址在曼谷唐人街附近的一棟兩層小樓,樓下作車間,樓上作倉庫,謝南枝已經簽了租約。

  淑柔把兩份協議看了又看,雖然上面的字有一半認不全,但她知道,這是鄭木生為「後路」打下的樁。

  「木生,」她放下協議,「咱們海門的廠,還能撐多久?」

  「少則一年,多則兩年。」鄭木生實話實說,「小日子人占了廈門,下一個就是汕頭。到那時候,海港封鎖,咱們的罐頭出不去,原料進不來。」

  「那……那咱們怎麼辦?」

  「撤。」鄭木生說,「先把一部分設備轉移到港島和暹羅,把人和技術分出去。海門的廠,能撐一天是一天。實在撐不住了,咱們帶著小柔去港島。」

  淑柔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哭,沒有慌,只是伸手摸了摸鄭木生的臉。

  「木生,魯瘦了。」

  「魯也瘦了。」鄭木生握住她的手,「淑柔,對不起,讓魯跟著瓦受苦。」

  「不苦。」淑柔搖搖頭,「魯做什麼,瓦都跟著。魯在哪,家就在哪。」

  窗外,海風吹過,帶來遠處的潮聲。那潮聲和兩年前一樣,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九月中旬,第一批「軍需版」罐頭下線。

  標籤上不再有鯉魚圖案,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抗戰救國,同胞同心」。英文還在,但下面加了一行中文小字:「本罐頭專供前線將士,勿售敵偽。」

  鄭木生親手貼了第一張標籤,然後拿起這罐罐頭,放在那塊「淑柔罐頭廠」的牌匾下面。


  「淑柔,」他說,「從今天起,『淑柔牌』不只是一個牌子。它是一個承諾。」

  「呢個承諾?」

  「承諾——中華人的食物,養活中華人的軍隊。中華人的手藝,撐起中華人的脊樑。」

  淑柔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罐罐頭,看著上面的「抗戰救國」四個字,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小柔在裡屋哭了,淑柔擦乾眼淚,跑進去抱兒子。

  鄭木生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烏雲密布,看不見星星。但他知道,烏雲之上,星光照舊。八年之後,天會亮。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港島分廠十一月初能投產,暹羅分廠年底能投產。糧倉也要同步建——港島那邊,周老闆已經在元朗租了一個大倉庫,開始囤米、囤面、囤罐頭。暹羅是產米區,通過謝南枝的渠道,可以直接從農民手裡收購大米,存一部分運回國。

  「歷史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改變,」他喃喃自語,「但那些註定要死的人,也許能多活幾個。」

  風更大了。遠處傳來悶雷聲,一場暴雨要來了。

  淑柔抱著小柔走出來,把一件棉襖披在鄭木生肩上。

  「木生,魯在跟誰說話?」

  「跟這個國家。」鄭木生沒有回頭,「跟她說,別怕。有人在。」

  淑柔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一家三口,站在海門鎮的土坯房裡,面朝北方,面朝一場即將席捲整個民族的風暴。

  而風暴之中,「淑柔牌」的燈火,正在港島、暹羅、海門三地,同時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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