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elation20 [The Breach·萬物大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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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萬物之中,文明是最脆弱的。

  ——亨•哈•埃利斯

  ......

  ......

  [Part①·泰坦的墳墓]

  十個小時之後,黑星號列車扛住了四波隼式戰團的襲擊,跨過夏威夷島的地下火山群,終於進入了尼福爾海姆高速區間。

  穿出洞道的一瞬間,脫離撞風姿態的列車晃了那麼一下,槍匠從嬰兒般的睡眠狀態中甦醒,像是敲響了鬧鈴,馬上直起身——

  ——他顯得有些緊張侷促了,在虎狼環伺的車廂里,紅閃蝶們默不作聲,或多或少都在觀察著他。

  「他睡覺的樣子真可愛...」瑪麗·斯圖亞特神情萎靡,眼球腫脹——

  ——經過連番惡戰,這個不擅使用火器,魂威也沒什麼特色的血族主母,與隼式戰團的士兵搏命拼殺,體內的聖血前後幾次失衡。

  哈斯本·麥迪遜翹著腿,歪過腦袋看向槍匠,厚實的嘴唇沒有半點血色,反覆呼喚[火花女皇]來對付這些鐵疙瘩電子人,他的精神損耗最大,也是聖血失衡的狀態,體表已經長出一層細密的青綠色鱗片——羽蛇聖血正在奪走更多的人性。

  「首腦要我們保護好你,也不知道你有什麼本事。」

  「喂,說實話,我並不是什麼迷信的人,也不相信血蝴蝶聖經的預言。」

  「如果到了九界,你什麼都拿不出來,也不像首腦說的那樣,能創造奇蹟。」

  小紅毛幾乎貼著槍匠的椅背,把腦袋擰了個一百六十度,他的脖子被隼式打斷了,舊傷未愈。

  「我就把你的腦袋瓜撬開,拿著湯匙一勺勺分給兄弟姐妹。」

  槍匠沒有回話,他的靈感敏銳,直覺告訴他——

  ——這些紅閃蝶很可能活不了多久啦。

  巴比倫已經毀滅,有很多事費克伍德都沒有講清楚。

  地球大炮帶來的生態災難,它絕不是什麼普普通通靠著避難計劃就能解決的麻煩。猶大捨棄了這個據點,建設了一百多年的零號站台說放棄就放棄,周邊的設施,包括衛星縣鎮和人肉作坊,還有天國之門構造的退路——

  ——香巴拉離巴比倫那麼遠,肯定有勞倫斯·麥迪遜留下的一道保險,用來運輸物資,緊急避難。

  可是這道門能容納多少人?改造巴別塔的工程如此的倉促,就好像猶大統治的食人魔社會也需要希望,如果一開始這座魔宮就是為了毀滅而建造的,估計信眾們早就跑光了。

  飛蛇呢?還有小森?他們還能活下來嗎?

  槍匠難得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但越是胡思亂想,內心也越軟弱,愈發的遲疑。

  列車上的妖魔鬼怪已經變成他的夥伴,這些凶神惡煞的癲狂蝶頭目,聽命於猶大,執行力極強,哪怕知道這是一趟有去無回的旅途,與隼式軍團的決鬥卻沒有半點貪生怕死的怯戰姿態。

  勞倫斯呵斥道:「哈斯本!」

  「父親...」哈斯本唯唯諾諾把腦袋掰了回去。

  槍匠:「你本來有機會逃...」

  勞倫斯不屑一顧,橫眉冷眼的答道:「猶大教長給了我永恆的生命,現如今他要收走這一切,我也心甘情願的獻出血肉和靈魂。」

  這個回答讓槍匠感到莫名的驚訝——

  ——在FE33031,哪兒能見到如此硬氣的勞倫斯先生?

  好像深藍時刻讓這些人類之癌都變成了強而有力的免疫細胞,變成了後末日時代的英雄豪傑。

  「槍匠!這是你的諢號?那麼本名呢?」康雀·強尼從車頂一路飄過來,他一邊檢查著頂棚的腐蝕痕跡,一邊神采奕奕的追問著,整個人都透著一種興奮勁。

  「江雪明。」槍匠仰起頭,就看見小愛神使喚魂威剝開一層層潰爛的紡布,露出檮杌惡獸的血肉。

  寄生在車箱裡的C60納米機械一點點被清理乾淨,康雀用非同尋常的靈體精密度,用愛神的羽毛撥打開這些灰黑色的泥污,他好像一片落葉——

  ——白頭髮紅眼睛,似男似女的中性面孔,就這麼飄到了槍匠面前,似乎睡在搖籃里。

  「你身上有很好聞的氣味,猶大說,你能讓人做夢?」

  槍匠:「對。」


  康雀調侃道:「好奇怪的能力,聽上去似乎沒什麼用。」

  槍匠:「對。」

  眼看對方沒什麼反應,康雀只覺得無聊,又朝著桌台的傲狠明德伸出手去——

  「——Boss,我能摸摸你嗎?我們上一次見面還是什麼時候?」

  傲狠明德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它只是靜靜的蹲在桌上,像個見到俊小伙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搭話的淑女那樣矜持。

  強尼小子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傲狠明德,碰到Boss的眉心,那對金燦燦的眼睛要慢慢變成紅色,好貓咪出於本能的厭惡,要遠離維塔烙印詛咒的生物。

  這個時候,猶大撐著虛弱的身體,從餐廚櫃檯走到車箱前列。

  「你打算臨陣投敵了?」

  康雀·強尼好像觸電一樣,把手收了回來。

  「不!不不不!教長!」

  猶大的表情灑脫,神態瀟灑:「沒關係,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哈哈哈哈哈!我好像嚇到他了!?夥計們!你們看看康雀的表情!」

  「哇!他好緊張!就那個感覺!晚上十點還沒回家,被老媽打電話催著爬上末班巴士那樣,他還沒畢業嗎?像個小寶寶!~」

  一時間,車箱裡充滿了歡快氣息,瑪麗主母使勁吹口哨,這瘋婆子換了個座位,在John`D的臉上留了好幾個口紅印,又往別的男人身上擠靠過去,完全不在乎什麼傷風敗俗的風評。

  猶大走到江雪明身邊,先是等待了一會兒。

  他在等傳說中的英雄讓開一個位置,或有那麼一點機會,可以肩並肩。

  「我們越過了最難的一關。」

  但是他沒有等來這一刻,槍匠依然在過道邊僵著。

  猶大往前刻意邁開一大步,坐到了對面。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還有點早了,就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聯手,把這些爛攤子都收拾乾淨,新世界是怎樣的?」

  槍匠:「我沒興趣聽你的偉大計劃。」

  猶大冷笑著:「我沒和你說話,你這顆榆木腦袋。」

  好貓咪嘆了口氣,小爪子按住槍匠的胸口,要槍匠稍安勿躁。

  「他沒問你,他在問我。」

  猶大:「對,傲狠明德,現在哲學家完蛋了,冠絕公約早就變成一張廢紙。我要問問你,如果我們能聯手結束這一切,世界的新秩序是什麼樣子?」

  傲狠明德:「你要半路開香檳?」

  猶大:「比如我來統治地下世界,你再造一個哲學家,和我的影子政府一起重建這個世界,永生者們需要糧食,需要人性,需要吸血吃肉——當然了,這是力量的代價,我們可以安分守己,就呆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怎樣都好,只是希望能有一個安身之處。」

  傲狠明德:「說這個太早了,猶大,現在說這個太早了。」

  「早嗎?你就騙騙我也好呀?」猶大咧嘴嘲笑著:「幸運女神!你騙騙我罷!看一眼窗外!來!讓我們看一眼尼福爾海姆!」

  廣闊無邊的迷霧之國,除了夏威夷往阿拉斯加方向蔓延的破碎峽灣,海上鐵路穿過雲浪,便是起起伏伏的丘陵,散碎如塵沙的島嶼。

  不,與其說是島,不如說,這些從瀕海蔓延到深海的島丘,正是古代泰坦們的屍骸。

  原初之種捕獲了這些超古代文明的子嗣,完成歸一儀式以後,他們的肉身又一次變回了石頭,就像山妖巨怪的壽命走到終點,在一次次冬眠過程中慢慢石化,精神元質逐漸腐爛,神經末梢變成煤炭和石油,大腦漸漸像米米爾智慧巨人那樣,在魂火的催化之下,在盧恩符的控制之中,變成滾燙的岩漿。

  如果沒有這些零零碎碎的島丘,深淵鐵道的基建工作會很難搞,正是這些泰坦的墳冢撐起了一部分地基,在短短的幾十年裡,RSH往阿拉斯加搭起了上萬公里的跨洋大橋。

  「萬物之中,文明是最脆弱的東西。曾經強大如它們,原初之種青睞的孩子們,擁有母親賜給他們的盧恩符,幻化成世間最強大的靈能天賦——最後這些醜陋又壯麗的巨怪,也要完成歸一聖績。」猶大感嘆道:「如果沒有一個強而有力的政權,或是提供希望的存在,人們自然而然就會走向虛無。」

  「深藍主導的二十一世紀如此,失去紅山石的你,也是如此。」


  「我有這個資格,我有這個能力,新的時代屬於我,傲狠明德,哪怕你騙一騙我呢?說幾句好話?為我跳上一支舞?為我唱一首歌?我可是把兄弟姐妹們都帶來了,巴比倫當做交易籌碼,押下重注,賭一個未來!」

  「給我一點信心吧?給我一點希望?」

  傲狠明德:「或許有那麼一點機會,我們能...」

  猶大:「哦?」

  「不能手牽手,但至少得往前走...」傲狠明德咬牙切齒,接著追問:「好吧!你要聽哪首歌?要我跳什麼?跳Poping還是Locking?我努努力!你要喜歡中式的,酒架上還有存貨嗎?我喝點也能給你來段即興Drinking,醉拳行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猶大捧腹大笑,他開心極了,好像所有的夙願都得到報償,陰暗的老鼠終有一天能見光。

  微弱的陽光投來車窗,艾歐女神越過55區之外的大空腔,從極東之地射來一縷暖意。

  這微弱的光源照到黑星號列車,癲狂蝶們漸漸安靜下來,皮膚瘙癢肉瘤紅腫,愈發活躍的聖血也在陽光的抑制之下變得溫和。

  「還是不要了。」猶大得了這一回合的勝利,趾高氣昂的找完了樂子,終於談起正事,「槍匠,有艾歐在保護我們,神道城的追兵不敢進入尼福爾海姆範圍。」

  槍匠:「需要我做什麼?」

  猶大:「穿過阿拉斯加以後,我們就能通過RSH沿途的信號站聯絡上九界,不管我說什麼,你和傲狠明德要為我們擔保。」

  槍匠:「你要指揮抵抗軍?」

  猶大:「不,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

  ......

  此時此刻,九界總站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地球大炮擊穿了原初之種的鐵鎳核,引起全球範圍自然靈場的劇烈變化。環太平洋帶受到的影響尤為嚴重,神道六部早就推算出了這次炮擊結果,同時對人類文明最後一塊完整的陣地發起了攻擊。

  人聯抵抗軍的總指揮所,戰情中心擠滿了焦頭爛額的團部將軍,舊時代的交通署戰團不復存在,經歷過六輪疊代,九界與巴拉松這兩座城市構建出一道七百多公里的防線,也是智人最後的地下聚居區域。

  五十嵐千夏在內閣忙得焦頭爛額,隼式和鍾馗兩類仿生人再一次往前沿陣地聚集,靈偵儀器大範圍失靈,地震頻發電力癱瘓,居住在地下城的人們朝不保夕,龍華路兩座兵工廠也陷入了斷電的狀態。

  「獵王!」議長抱著一台電話機急匆匆的衝進來。

  五十嵐千夏:「有什麼事!現在情況緊急!」

  議長身邊的民政參贊捧起一個小瓶子——

  ——瓶子裡便是感染了維塔烙印的混沌之卵,這台舊時代的Pos機,本該作為交易工具,如今在巴拉松的歷史博物館裡冬眠的災獸元質,卻長出了嘴巴,正在講話。

  「是猶大!猶大有話要說!」

  「他把那個人帶回來了,還有傲狠明德...」

  貓爬架女士渾身一緊,眼神變得愈發冰冷,她再三思索,把電話機抱來,打開玻璃瓶抓住混沌卵,立刻朝著授石大廳方向去。

  把指揮戰鬥的任務交給部下,這位九界名義上的「總統」步履如風,來到靈能者們的聖地,來到寶石工匠的鍛造間,靈翁已經不再靈驗——匠神如今變成了一堆破銅爛鐵,自從傲狠明德隕落,收穫季的失敗產生了連鎖反應,古老神祇之間的契約也逐漸失效,靈翁也不再庇護這片神棄之地的人們了。

  授石大廳外圍,交通署的白石內衛封鎖戒嚴,來到鍛造間的水晶塔樓,獵王者一手刺入胸膛,把仿生皮膚撕出血淋淋的口子,掏出胸腔里的小鈴鐺——如今這顆鈴鐺是空蕩蕩的,再沒有紅山石填充進去。

  她搖晃著鈴鐺,從腰包掏出一些白夫人製品,勉強制住了血,卻不像神道城的仿生人那樣——她的血富含鐵元素,是紅彤彤的。

  「根據最終教條,我要打開它!」

  「赫菲斯托斯!把他放出來!」

  水晶塔樓的多棱面晶體折射出來的光線匯在一處,打開地下通道,再往深處走一百八十米,在五王議會的正下方,誰也不知道的地牢里。

  文不才躺在囚籠之中,等到了命中注定的時刻。

  「時間到了?」


  一百多年來,神道城沒有徹底攻陷九界的原因其實很複雜。

  不光有蘇爾特的遺產,有香巴拉的魔術工坊,有軍工廠和地表的火器支持,還有這最後一道死手機關。

  文不才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只要神道城突破九界總站的外圍防守,醫護部的靈能者們就開始執行假死程序——蓋亞母親留下的這顆試驗苗跌進死門,原初之種開始清理身上的苔蘚與真菌,進行第六次滅絕。

  這種滅世級的大靈災就是保護九界的自爆開關,當獵王出現在地牢里,文不才還以為,他故事已經寫完了——該領盒飯殺青,人類文明也到此為止了。

  獵王搖了搖頭,把電話機往牢房的餐桌上一拍,把混沌卵也遞了過去。

  「Boss回來了。」

  文不才把玩著胸口的黑曜石吊墜,希望這顆輝石首飾能吸收一些負面情緒,但是怎麼吸都吸不完。

  他實在難以忍受這百年以來的滿腹怨氣,眉頭緊鎖面容哀愁。

  「有什麼用?我和這群瘋子有什麼可聊的?他們把傲狠明德綁了?找九界要人肉吃麼?」

  「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我還能活多久?獵王...」

  「死並不可怕,等死的感覺才可怕...」

  「Boss?檮杌?它消失了那麼多年,我們靠自己活下來,過著不人不鬼的生活,都他媽二一七二年了!一百年!我都記不起它的聲音...」

  混沌卵之中傳出傲狠明德的問候——

  「——陽光在四十五個小時之後降臨地球。我們有機會碾碎神道城的硬體伺服,但是需要一點小小的幫助。」

  獵王和文不才不約而同站了起來,沉默且震驚。

  陽光?一舉搗毀TD的老巢?

  這可能嗎?

  文不才不耐煩的追問著:「小貓!你在說什麼胡話?幫助?猶大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嗎?你要什麼幫助?蘇爾特麼?」

  貓爬架女士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蘇爾特現在是總站的能源儲備,如果要喚醒火巨人,九界和環道的能源系統會徹底癱瘓...」

  「馬上就會有列車進站,通知總站外圍的防衛力量。」傲狠明德照著猶大的意願發布命令,「把列車放進來。」

  「那不是神道城的敵人麼?」獵王倍感疑惑,「列車?還有什麼列車?整個交通署剩下的火車頭,全都在香巴拉和九界兩頭跑——外面的列車大多變成癲狂蝶戰幫的戰利品,不...你是說...」

  傲狠明德:「把我的血,我的肉,把我的全部都拿回來。」

  猶大捧著杯子,吸管里流淌著粘稠腥臭的佐餐劑,他天真無邪,他幼稚單純。

  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還給傲狠明德,包括癲狂蝶聖教在各個大區殘餘勢力偶然得到的列車。他要完成傲狠明德沒能完成的儀式——再一次舉行一百年前的收穫季節,讓這頭駭人惡獸徹底醒來。

  ......

  ......

  [Part②·守護神]

  信號塔搖起藍旗,載滿了戰幫妖孽的火車駛入九界的雙月塔樓,在第三月台下車。

  戰幫的夥計們大多都沒個完整的人形,在原初之種暴亂的百年裡,被愈演愈烈的靈災壓迫著,不得不與災獸交換基因,吃成混種混血奇美拉的醜陋獸人。

  他們信奉著猶大,把這位永生不死的教長當做神,無條件的執行著猶大的命令。便有二十七列戰幫的武裝列車載滿了傲狠明德的元質,回到了地下世界曾經的神聖之地。

  伍德·普拉克從其中一輛滿載妖魔的列車上走了下來,這位車長曾經是巴拉松的魔術師,也是藍色的閃蝶,可是為了追查FE204863的蹤跡,為了奪回紅山石,他不得不變成紅閃蝶,這才從惡劣的靈災環境裡保住了完整的人身——這麼多年的追蹤調查沒有得來一個明確的結果,六十三在一百年前人間蒸發,普拉克已經身心俱疲,聽到猶大的號召,便一直默默推動著這次列車的匯流計劃。

  在這最後的四十個小時裡,龍華路到三元里街道,接近十六公里的道路開始執行遣散工作,絕大多數居民都躲進了五王議會這棟五十多層的巨型裙樓,還有大部分民眾往巴拉松的專線城際鐵路,由青金們護送著,去往更安全的地方。

  九界的外圍防守工作來到了戰幫夥計的肩上,紅色的人潮頂替了藍色的青金。


  起初是微弱的喘震,紅磡環道方向傳來的低沉轟鳴,岩土崩裂大地變形——

  ——龍華大道的居民區,地暖系統的導熱銅管迸裂,鋼筋混凝土漏了出來。

  此時此刻,戰情指揮中心卻異常的安靜,排除了異源信號的干擾,有了戰幫鞏固外圍哨站,決策單位們鬆了一口氣,九界現如今的戰士們,也只剩下五千五百多個,有能力立刻投身前線的不到一半。他們熬不過神道城的電子人。

  「我怎麼知道?」黃石元老院的代表是個老保守黨,得知內閣的決策,他有些難以接受,「猶大?傲狠明德?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憑什麼要出動蘇爾特來幫他們打仗?」

  「這具大火人的屍體還能燒個幾十年呢!我們沒有核密碼呀!就算他們把大青蛙送來,這玩意是不死鳥一百多年前帶回來的遺產,鋼鐵朽爛腐敗生瘡了!」

  「我還不想那麼早死呢!什麼陽光?什麼啟示錄?就要聽信這些癲狂蝶的一面之詞嗎?」

  兵工廠里的二足全地形作戰平台,這些迷你機甲被工人們用吊索牽引著,有一些廠房斷電了,便看見巨人的子嗣們,從戰幫走出來三四米高的壯漢,徒手把它們推向龍華大道隆起的小土包。

  內閣之中,元老院的諸位議員眾說紛紜,如今的九界總站就像瞎子,像聾子,對外界的信息一無所知,更沒有資格去地表看一眼。

  但是五十嵐千夏很好的繼承了傲狠明德的獨裁經驗。

  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想試試,因為不去試,九界也只有最後幾十年的微弱火光,蘇爾特最終會像尼福爾海姆的泰坦遺骸那樣,慢慢的變成一塊石頭。

  舊時代花棋銀行的大門被一根鮮紅的手指頂破——

  ——那是腐朽的鋼鐵透出來的紅色,吊裝員險些被這四五米高大的指肚撞下吊籃,卻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安全帶。

  大衛·維克托扶正了小黃帽,在現場監工的感覺,讓他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代。回到維也納劇院的修建監理工作,他在鐵巨人的手指上落筆。

  [醒來吧!醒來吧!一瞬間的燈火呀!]

  正如莎士比亞在麥克白的第五幕寫下的台詞——

  「——人生絕不是行走的影子!」

  「敲響大鑼!」

  鐵鏽在工人們的鑄錘之下剝落,露出內里爛得透徹的鋼芯絞索,這些蘇爾特的人造筋肉被鉤鐮穿刺著,迅速清理乾淨,內層的柴油發動機組鋥光瓦亮,這些「肌肉」的核心還沒完全死去。

  廣播站的銅鑼聲此起彼伏,新建的龍華街生活區漸漸崩塌,露出越來越多的鏽鐵,地下一萬七千米的稀土層,還有含鹽量極高的電解質環境腐蝕了巨人的鋼鐵之軀。唯有一塊灰白色的鐵皮,鍍鈦氧化層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

  [唯物主義·материализм]

  乾巴巴的骨架衝出岩土,火巨人從大地之中伸出了拳頭!

  它的脛骨衝出噴泉廣場的鐵板,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起床氣!

  拆解甲殼鐵皮的過程持續了三十六個小時,九界站台迎來了最後一班車——

  ——猶大和紅閃蝶們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踏入傲狠明德的神殿。

  滿打滿算總共三十一組列車,送來了四千四百五十噸檮杌惡獸的元質,故地重遊之時,槍匠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震撼。

  他曾經在萬人中央,見證著Boss的重生。這一次物是人非,留給檮杌的元質寥寥無幾,它真的能順利甦醒?然後接著沉睡麼?繼續生產萬靈藥?成為地下世界的奶娘?

  機動組別的靈活調度人員發號施令,把列車引去覲王廳方向,緊接著拆分各個組別的車箱蒙板,露出檮杌的滾燙血肉。

  它們開上引渡橋,江雪明來到五王議會的頂層,就看見無數的人們,陌生或熟悉的。他曾經認識,現在卻不能相認的老師和學生。

  這一切都與FE33031有關,這一切都與FE33031無關。

  維克托老師在引導康雀·強尼,要這個擁有反重力超能力的紅閃蝶乖乖聽話,把蘇爾特的小臂橈骨推送去正確的位置。

  另一邊,文不才先生正在接受手術,就在收穫季現場,要摘除埋在心臟的緊急除顫裝置,收穫季開始以前,他身上多餘的電子器材都要去掉。

  直到最後一刻,江雪明只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太快太快。


  每個人都有他們要做的事,包括他自己——

  ——芬芳幻夢回到九界以後,這頭鋼鐵大貓咪本能往JoeStar的俱樂部方向看。那裡卻什麼都沒有,除了一片改造成居住區的窩棚,這個時代沒有無名氏。

  鐵巨人的「肌肉」由柴油發動機組構成,核心動力爐則是裂變引擎,當大青蛙回到蘇爾特的體內,這位神話生物的自檢程序被喚醒,從血管各處噴涌而出的小火人滾動著,填補著多年留下的風化腐蝕骨骼裂痕,它勉強有了一副健康的骨頭。

  乾癟的顱腦從泥壤之中破土而出,於此同時,傲狠明德化為一股黑霧——

  ——裂解成濃湯的檮杌血肉,再一次匯聚出骯髒的毛髮和骨痂。

  江雪明望向主持收穫季的隊伍,卻有一萬句話哽在咽喉。

  猶大在隊伍的最前列,後邊便是紅閃蝶前赴後繼,往這惡獸的千根尖牙萬條骨刺的消化腔里,邁出了第一步。

  老槍匠這才明白——

  ——猶大說的...

  [你騙騙我吧。]

  這句話的真正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這傢伙從來沒想過能活到最後,為了保證傲狠明德能拿回完整的身軀,為了讓這頭凶獸吃飽飽,為了讓人類得到扭轉命運的力量,讓幸運女神再一次眷顧勇者——猶大和一眾永生者,主動來到了傲狠明德的肚子裡。

  猶大的遺言很簡單,他臉色蒼白,被部下吸乾了血,身體因為臟器衰竭疼痛抽搐著,主動撲進傲狠明德懷裡,卻依然在追問著——如果有新世界?那是什麼樣子?

  康雀·強尼起初還有些捨不得,他往塔樓的壁畫看了一眼,馬上就被尖牙卷進肚子。

  維塔烙印與沸騰的聖血在檮杌凶獸新生的皮膚蔓延開來,變成狂熱瘋癲的紅色眼狀斑紋,好像跳躍的火焰。

  佩萊里尼·圖昂的眼神複雜,他或許早在籌備計劃的時候,就猜到了猶大的用意——永生者的前身是智人,歸一的儀式必將傳承下去,但是沒有人的未來,也沒有更高級,更美麗的生命誕生。神道城統治的地球,智人不再是頂級掠食者,也沒有永生者的生態位。

  他還想呼喚暴風眼,試圖從檮杌的捕食範圍里逃脫,求生本能驅使著他作出無謂的掙扎,緊接著變成一灘灼熱的血污。

  瑪麗·斯圖亞特在擁抱死亡之前打開了雙臂,就像主母歡迎每一個血裔的招牌動作,她永遠都保持著多情且風騷的姿態,來迎接生命中每一段刻骨銘心磨牙吮血的愛——就像現在,吃或被吃,自然法則才是最美的。

  她掃過一眼周邊的工程車,看到了無數人,卻找不到自己心儀的那一個,於是毫不猶豫的奔向了檮杌的懷抱。

  一個又一個癲狂蝶的領袖投進了檮杌的肚子,本來五王議會的存在,是為了紀念智人之中傑出優秀的勇士——願意主動降伏傲狠明德,使這凶獸為人類所用。

  它根本就吃不飽,百年的時間喪失了那麼多的元質,吞下猶大和他的追隨者,歌莉婭和喬迪,還有約書亞,把這些魔鬼的罪都贖清,用血洗淨光之翼的白衣。

  再有戰幫的小頭領主動走上前去,面露狂喜之色,要進行歸一的儀式。

  檮杌毫不猶豫的收下了這份元質,它越來越高大,散發出來的靈能潮汐愈發洶湧,伍德·普拉克緊跟其後,卻在臨門一腳被狂熱的戰幫人流擠開了。

  代表著人類[極]意的,一竅不通蠻橫倔強的凶獸再次復活。

  它超過一百八十五米,也沒有休眠的意思,這頭漆黑的猛虎睜開十六對眼睛,毛髮鮮亮,張開嘴便看見千把刀萬支劍構成的牙床,它吃飽了...

  輕輕一跳,便朝著蘇爾特飛躍百餘米,就從黑霧之中蔓延出百餘對烏黑毛髮構成的步肢關節,好像一團巨大的貓貓蠕蟲,攀上了大火人的骨骼。

  互相交疊的黑色毛髮構成了新的甲冑,桃紅色的眼紋血肉纏上大火人內在世界的發動機,連接氣門和缸頭,把整個牽引系統重新連在一起,構成這萬噸泰坦的四體五肢,紅得發黑的維塔烙印凝聚了癲狂蝶教眾的聖血,把開裂的V形面甲重新修補完整,就像它的本意[Vita·生命]——不死鳥殘留在航電中心的底層作業系統再次啟動。

  漆黑的臂甲彈出三十二道絞索,泄壓閥和散熱孔噴吐出濃烈的蒸汽,地勤的輸油管道跟著小臂托舉的動作扯上半空,然後是胸口的核能動力爐發出第一聲嗡鳴!

  三百多米高的巨人站了起來!背脊和肋下的航空發動機噴射出驚人的火焰!


  不斷蠕動的生物質甲冑好像黑漆漆火焰,在它兩肩跳動著,傲狠明德那三十二顆金紅色眼眸成了它肩頸和腰腹的航跡燈,紡布紋理的裝甲板更像是碳纖紋那樣,黑得能吸收光線...

  五個駕駛室的艙門已經打開,獵王和文不才不假思索立刻鑽進了左右兩條手臂,來到主武器戰鬥部和近心損管單元。

  大衛·維克托通過吊塔設施進入了右腿動力單元的控制室。

  緊接著便是左腿動力單元的駕駛員候選們,開始焦頭爛額搞投票,卻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猶豫,有資格驅動蘇爾特的人,需要強橫的勇氣和決心,需要卓越的戰鬥意志。

  伍德·普拉克還在觀望,早有白石人和巴拉松的魔術師認出了這個紅閃蝶,把他推了進去。

  從蘇爾特的生物質裝甲之中探出綿密的觸鬚,把老槍匠塞進了S2機關,幾乎容不得江雪明說什麼多餘的廢話——他被Boss一把抓住,送到大火人的後頸,來到脊椎運動中樞,緊靠小腦。

  胸口的火控中心呢?那裡有一團洶湧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不死鳥構成的底層作業系統,還有一個影子在跳動著。

  FE204863的蘇綾早早走完了智人的壽命,但是她的靈能在唯物主義之中作祟百年,變成了鐵人里的女鬼,也算是另一種「人工」智能。

  槍匠來到運動中樞的倉鼠球形控制室,全息投影照出外部環境,從黑漆漆的生物質裝甲之中分出一些靈魂元質,Boss又一次飄到好大兒身邊。

  「還等什麼呢?」

  飽含熱情的電子女鬼向各位乘客問好——

  「——歡迎搭乘蘇爾特號二足全地形武器平台。」

  「我是你們的不智能小幫手,因為資料庫太久沒更新,這套系統可能有點過時。」

  「這是血條,這是藍條,這是攻擊力,這是防禦力,耐力還算不出來,要等個幾分鐘。」

  「好了!UI勉強湊合著用吧。」

  [Rings·管理員]

  [移交運動單元,自檢程序執行中。]

  [正在讀取S2機關內容物...]

  [執行完畢,出去透透氣!]

  [未來會怎樣?]

  [我知道!想贏的人臉上是沒有笑容的!]

  [但是想贏就贏的人臉上是繃不住的!所以先笑一個?]

  傲狠明德:「這電子女鬼到底在說什麼?」

  江雪明:「我也毫無頭緒...」

  但是駕駛室里還有兩個紅石人——

  ——他們一個是雞血芙蓉石,一個是頑火輝石。

  [動起來!動起來!]

  [祂在怒吼!已經沒有退路了!]

  幾乎不用小腦調度,伍德和維克托這兩條腿自然而然的往紅磡環道方向邁步。

  伸出左腿,膝蓋越過三百米距離,一秒之內突破音速,烏黑的脛甲切風刀開始發紅!

  艙室里傳來維克托的吼叫聲——

  「——Boss!鐵殼裡有好多聲音!好多混亂的願望!」

  「癲狂蝶聖教的妖魔鬼怪在你肚子裡嚎哭,或許只有這一個辦法!能讓他們在你的庇護之下,見到真正的太陽,肉食主義者得到了肉食主義的歸宿...」

  「一路衝到底吧!這些生命都深愛著你!」

  然後是第二步,百萬噸的泰坦踩碎大地,身體趔趄,卻把手臂扶在銅鑄的巨像肩頭,把舊時代的霜火巨人當做拐杖,迅速扶正了身體。

  伍德·普拉克的聲音來自四面八方,烈火熔化了泰坦的遺骸,甲冑的關節滲線鍍上一層古銅色,蘇爾特是活生生的,它要把前輩的骨灰帶上戰場——

  「——過去、現在、未來,都被這對鐵拳緊緊握在手裡!」

  「我要粉碎殘酷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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