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同窗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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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三日。

  傍晚散學。

  學子們收拾書袋陸續離開講堂。

  薛明陽也在往外走,被李助教攔住了。

  「薛明陽,周先生讓你去後堂一趟。」

  薛明陽腳下一頓。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顧辭。

  顧辭正蹲在角落裡收拾自己的小板凳,聞聲抬了下眼皮,沖他微微搖了一下頭。

  意思是:別慌,正常去。

  薛明陽深吸一口氣,跟著李助教往後堂走。

  後堂里。

  周秉文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冊子。

  他看見薛明陽進來,放下筆。

  「坐。」

  薛明陽在對面坐下。

  屁股剛沾到凳面就開始搓手。

  周秉文看了一眼他搓得通紅的胖手。

  「你緊張什麼?」

  「沒緊張。」

  薛明陽把手藏到袖子裡。

  周秉文也沒揭穿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明陽,為師問你一件事。」

  「先生請說。」

  「你那個伴讀書童顧辭,可曾正式開過蒙?讀過幾年書?」

  薛明陽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問題。

  每回有人問到顧辭,他就心虛得不行。

  不是怕顧辭被發現有才學,而是怕代筆的事被順藤摸瓜扯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開口。

  「回先生,他是鄉下來的。清河村,家裡窮,沒上過私塾。」

  周秉文看著他。

  薛明陽被這目光盯得頭皮發麻,趕緊又補了一句。

  「不過腦子確實聰明。跟著學生在書院聽了幾個月,認字寫字都學得挺快。」

  「幾個月就能寫成這樣?」

  周秉文從袖袋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粗麻紙,在講案上展開。

  薛明陽湊過去看了一眼。

  是顧辭的字跡。

  上面寫著一段關於《孟子》的闡述。

  薛明陽看不太懂內容,但他認得辭弟的字。

  「這是……」

  「前幾日你那位伴讀不小心落在講堂的。」

  周秉文用指尖點了點紙面。

  「明陽,你老實告訴為師。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薛明陽咽了口唾沫。

  他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至少說一部分實話。

  「先生,學生不敢欺瞞。辭弟確實沒有正式上過學。他家裡窮得很,他爹和大伯都是童生,考了十幾年沒考上秀才,家裡連飯都快吃不起了。」

  「他是來薛府做伴讀掙月錢養家的。」

  「但他確實……」

  薛明陽搓了搓手。

  「確實比學生聰明一百倍。」

  周秉文沒有追問代筆的事。

  他放下茶碗,沉吟了片刻。

  「明陽,你覺得顧辭這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薛明陽愣了一下。

  這問題倒是出乎意料。

  他認真想了想。

  「辭弟……就是那種,說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的人。」

  「腦子比我好使一百倍。」

  「學東西快得嚇人。上個月我教他下棋,第三天他就把我殺得找不著北了。」

  「而且他特別能吃苦。每天午後別人都在歇著,他一個人窩在廊下看書寫字,連趙嬸喊他吃點心都聽不見。」

  薛明陽越說越來勁。

  「先生,您是不知道,辭弟他……」


  他忽然收住嘴。

  差點把不該說的禿嚕出來。

  周秉文看了他一眼,沒有追究。

  後堂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周秉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書院的後院,一棵老槐樹被傍晚的斜陽拉出很長的影子。

  院子裡,下學的學生已經走光了。

  只剩西跨院廊下的石凳上,一個穿粗布衫的孩子正靠著柱子看書。

  晚風翻動書頁,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秉文背對著薛明陽,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孩子若只做書童,可惜了。」

  薛明陽眨了眨眼。

  周秉文轉過身。

  「鹿鳴書院每年有兩個寒門減免束脩的名額。」

  「不拘出身,不論門第,只要山長認可其才學品行,即可免去全部束脩雜費,以正式學子身份入學。」

  「今年的名額,用了一個,還剩一個。」

  薛明陽的嘴巴張開了。

  「先……先生,您說的是真的?」

  「老夫什麼時候跟學生開過玩笑。」

  薛明陽騰地站起來。

  凳子被他撞得往後滑了一尺。

  「先生,這還用問嗎!他做夢都想讀書!」

  「學生替他謝過先生大恩!」

  說完就要往外沖。

  「站住。」

  周秉文喊住他。

  薛明陽停在門口,回過頭。

  周秉文走回書案後面坐下,重新拿起筆。

  「第一,這個名額是給他的,不是給你的。回去讓他自己來找我,親口說願不願意。」

  薛明陽點頭。

  「第二,他若入了學,身份就不是書童了,是正式的學子。往後在書院裡,他跟你是同窗,不是主僕。你明白嗎?」

  薛明陽又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

  「那當然。本來就不是主僕。他是我兄弟。」

  周秉文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第三。」

  他頓了頓。

  「為師只是免了他的束脩。筆墨紙硯、書本衣裳,這些費用書院管不了。」

  薛明陽一拍胸脯。

  「先生,這些全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讓管家去南街文寶齋,把最好的湖筆、最好的徽墨、最好的宣紙全買一套!不,買兩套!」

  「用不著最好的,中等的就行。」

  「那不行!我爹的錢不花留著幹什麼?我爹說了,錢花在刀刃上才叫本事。辭弟就是最大的刀刃!」

  周秉文被這個比喻說得哭笑不得。

  他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

  薛明陽轉身就跑。

  腳步聲咚咚咚的,把走廊里的灰都震下來了。

  李助教從隔壁房間探出頭。

  「周先生,薛明陽怎麼跟被狗攆了似的?」

  周秉文沒搭理他。

  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冊子,提筆在空白的名額欄里,工工整整寫下兩個字。

  顧辭。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但願老夫沒看走眼。」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冊子合上了。

  西跨院。

  顧辭正坐在廊下的長凳上看書。

  今天借的是一本《尚書正義》,翻到「洪範」篇。

  夕陽從廊柱的縫隙間照進來,在書頁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影。

  院子裡很安靜。

  薛明陽的腳步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顧辭沒抬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最後變成了小跑。

  然後是薛明陽的大嗓門。

  「辭弟!」

  顧辭翻了一頁書。

  「辭弟!」

  薛明陽衝到他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喘。

  他跑得太急,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顧辭合上書,抬起頭。

  「怎麼了。」

  「辭弟,從明天起,你就不用坐小板凳了!」

  顧辭看著他。

  薛明陽喘勻了一口氣,咧開嘴。

  「咱們是同窗了!」

  顧辭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薛明陽那張紅撲撲的、笑得快要裂開的胖臉。

  「你把事情說清楚。」

  薛明陽一屁股坐到他旁邊,差點把長凳坐塌。

  然後他把周秉文的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一個字不落。

  寒門減免名額、免去束脩、正式入學。

  包括「同窗不是主僕」這些關鍵的話,他每一句都著重強調了兩遍。

  說到最後,他搓著手,興奮得聲音都在抖。

  「辭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有學籍了!有了學籍,你就能報名參加縣試!」

  顧辭看著他。

  「筆墨紙硯的錢……」

  「我出!」

  薛明陽打斷他。

  「全我出。別跟我客氣。你要是跟我客氣,我跟你急。」

  顧辭沒再推辭。

  他垂下目光,看著膝蓋上合攏的書本。

  夕陽的光影從書脊上慢慢滑過。

  院子裡的桂花樹被晚風吹動,幾片葉子無聲地落在廊前的石階上。

  薛明陽還在旁邊絮絮叨叨。

  「我跟你說,明天我就帶你去見周先生。你放心,先生人很好的,就是臉臭了點。你到時候表現得恭敬些就行。」

  「對了,還有書案!我讓下人去搬一張新的,就擺在我旁邊。」

  「不對,我坐第三排,你成績肯定比我好,回頭怕是得坐到前面去……」

  「那我申請往前挪一挪?」

  顧辭轉過頭看他。

  「薛明陽。」

  「嗯?」

  「謝謝你。」

  薛明陽愣了一下。

  然後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

  「這有什麼好謝的。你是我兄弟。」

  顧辭沒再說話。

  他重新打開書,翻到剛才的那一頁。

  夕陽落在他的側臉上,清秀的眉眼間浮著一層溫暖的金色。

  薛明陽的聲音漸漸遠了。

  廊下安靜下來。

  顧辭翻過一頁,目光落在書頁上。

  但他的眼神沒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來薛府做伴讀,是第一步。

  在藏書閣系統性地查漏補缺,是第二步。

  在課堂上偶爾展露一絲天資,讓周秉文注意到自己,是第三步。

  他沒有刻意炫技。

  也沒有主動毛遂自薦。

  他只是讓自己不那麼像一個普通書童。

  剩下的,交給時間。

  秋風從廊外吹進來,翻動書頁。

  顧辭低著頭,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從明天開始,他不再只是書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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