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件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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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日,周秉文的課照常上。

  但他的習慣變了。

  以前他在講堂上走動,視線範圍只覆蓋前三排。

  後排那幾個書童的位置,他從來不看。

  書童是書童,學生是學生。

  鹿鳴書院辦了十幾年,這規矩從沒變過。

  可這幾天,他講課的時候,目光總會不經意地往最後一排掃。

  每次掃過去,看見的都是同一幅畫面。

  趙家書童眼神放空,劉家書童腦袋點地。

  唯獨中間那個穿粗布衫的,坐得端端正正,手裡的筆跟著他的語速在冊子上飛快地劃。

  不是隨便畫兩筆應付差事。

  是真的在記。

  周秉文留了個心眼。

  有一堂課,他故意把語速加快了一截,連講了三段《孟子》原文,中間不停頓。

  前排的正式學生都有些跟不上,好幾個人皺著眉頭放下了筆。

  他瞟了一眼最後排。

  顧辭的筆沒停。

  周秉文加快,他也快。

  周秉文放慢,他也慢。

  節奏咬得死死的,像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學生。

  這是第一件怪事。

  第二件怪事,是藏書閣的管事陳伯告訴他的。

  這日散學後,周秉文去後院藏書閣取一卷舊抄本。

  陳伯是個五十多歲的駝背老頭,在書院管了二十年的書,平日裡話不多,但對每一本書的去向門兒清。

  周秉文翻了翻借閱冊子,隨口問了一句。

  「近來可有學生來借書?」

  陳伯彎著腰整理書架,頭也不回。

  「學生倒是沒幾個來的。」

  「倒是有個小書童,天天來。」

  周秉文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哪家的書童?」

  「薛家的那個,叫顧辭。」

  「他都借些什麼?」

  陳伯從架子上抽出借閱簿,翻到最近的幾頁,遞了過去。

  周秉文接過來,一行一行看下去。

  九月初三,借《論語集注》上冊,初四還。

  九月初四,借《孟子集注》上冊,初五還。

  九月初五,借《左傳》卷一至卷三,初七還。

  九月初七,借《詩經正義》,初八還。

  九月初八,借《禮記·大學篇》註疏,初九還。

  周秉文翻了一頁。

  後面還有。

  《尚書》、《春秋》、《周易》……經部的書借了一大圈,子部的也沒放過,連《韓非子》和《墨子》都借過。

  最近一次借的是一本《大奉刑律疏議》。

  周秉文把借閱簿合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伯,兩個月,他借了多少本?」

  陳伯想了想。

  「四十七本。」

  周秉文的指尖在簿子封面上敲了兩下。

  四十七本。

  從經史子集到律例疏議,兩個月。

  書院裡的正式學子,一年能啃完三四本就算用功的了。

  但讓他在意的不只是數量。

  是順序。

  先讀《論語集注》和《孟子集注》打底,再看《左傳》、《禮記》建框架,然後用《詩經正義》做訓詁參照,最後通過《春秋》融會貫通。

  這是一套完整的經學研讀路徑。

  周秉文自己當年在白鹿書院求學的時候,他的恩師就是按這個順序教他的。

  一個沒開過蒙的書童,怎麼會知道這種讀書的門道?

  「陳伯,他一天借一天還,這個速度……他真看完了?」

  陳伯直起腰,難得多說了兩句。


  「老朽一開始也以為他是隨便翻翻就還了。後來有一次他來還《左傳》,老朽問了他一嘴,說卷二里頭那段晉楚城濮之戰,他記得多少。」

  「他怎麼說的?」

  「他沒怎麼說。就是把那段原文,一個字不差地背了一遍。」

  周秉文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個字不差?」

  「一個字不差。老朽當時還翻開書對了對,連個虛詞都沒背錯。」

  陳伯說完,又彎下腰去整理書架了,語氣平平淡淡的。

  「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在這書院待了二十年。過目不忘的人沒見過,但這孩子的記性,確實是頭一份。」

  「他還書的時候,書有沒有折角、塗畫?」

  「沒有。乾乾淨淨的,比借走之前還乾淨。有兩本書脊散了,他還拿漿糊給粘好了。」

  周秉文將借閱簿還給陳伯,走出藏書閣。

  秋日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他站了一會兒,往後堂方向走去。

  路上碰見李助教。

  「周先生,趙學正那邊派人來問,今年推薦縣試的名冊什麼時候報上去。」

  周秉文「嗯」了一聲。

  「催什麼催,還有兩個月呢。」

  李助教應了一聲,剛要走。

  「等等。」

  周秉文叫住他。

  「你跟藏書閣陳伯說一聲,薛家那個書童下次來借書,讓他隨便借,不限本數。」

  李助教愣了。

  「書院的規矩,伴讀一次只能借兩本……」

  「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周秉文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李助教趕緊閉嘴退了出去。

  出了門,他小聲嘀咕。

  「一個書童,值當的嗎……」

  第三件怪事,是周秉文自己撞見的。

  這天下午最後一堂課,周秉文布置了一道課後思辨題。

  題目是《孟子·梁惠王》里的一句。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

  他讓學生們各自寫一段闡述,明日交上來。

  散學後,學生們陸續離開。

  周秉文在後堂批了半個時辰的功課,起身去講堂取落下的一方硯台。

  推開門,講堂里空空蕩蕩。

  桌椅板凳擺得整整齊齊,窗戶半開著,晚風灌進來,吹得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微微晃動。

  他走到自己的講案前,拿起硯台。

  轉身要走的時候,餘光掃到最後排的角落。

  小板凳上沒有人。

  但板凳旁邊的地面上,掉了一張紙。

  周秉文本來沒打算撿。

  書院裡丟紙片是常事,多半是學生練字的廢紙。

  但他還是彎下腰,把那張紙拾了起來。

  紙是粗麻紙,對摺過一次,邊角有些皺。

  展開一看,是顧辭的字跡。

  他已經認得這筆字了。

  紙上寫的是今日那道思辨題的草稿。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句被工整地抄在最上方,底下是一段闡述。

  周秉文本想隨意掃兩眼。

  可第一行讀完,他的呼吸就變了。

  「推恩之道,非空言也。」

  「孟子此言,非止於仁心,實為治術。由親親而仁民,由仁民而愛物,層層外推,秩序井然。」

  「此即儒者經世之根基。若無推恩之序,則仁義空懸於上,不可落於實處。」

  周秉文拿著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短短百餘字,起筆破題乾淨利落,中間闡述層次分明,收尾點到「經世」二字,一筆收住,不拖泥帶水。

  沒有華麗的辭藻。

  沒有故弄玄虛的典故堆砌。


  每一句話都落在實處,扎紮實實。

  這種文風,他在鹿鳴書院教了十幾年,從沒在任何一個學生身上見過。

  趙文翰的文章好看,但好看得刻意,處處露著雕琢的痕跡。

  這一段不好看。

  可每個字都長在骨頭上。

  周秉文拿著那張紙,在空蕩蕩的講堂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晚霞燒了半邊天,橘紅色的光從窗欞里透進來,打在他臉上。

  他把那張紙小心折好,揣進袖袋裡。

  回到後堂,他坐在書案前,把紙又展開,看了第三遍。

  看完之後,他端起案上已經冷透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一個書童。」

  他把茶碗擱下。

  「九歲。」

  他又拿起那張紙。

  「沒上過私塾。」

  三個事實擺在面前,怎麼看怎麼不對。

  周秉文閉上眼睛,把最近十幾天的細節一樁樁一件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端坐聽課,從不走神,節奏咬得比正式學子還准。

  借書涉獵之廣,還書速度之快,閱讀順序暗合經學正途。

  過目成誦的記性。

  以及眼前這篇百餘字的闡述。

  任何一樣單拿出來,都可以解釋為天資聰穎。

  可四樣湊在一起,就不是「聰穎」兩個字能打發的了。

  要麼是天縱奇才。

  要麼就是一直在藏。

  不管是哪種,這孩子都不該坐在那張三條腿的小板凳上。

  周秉文睜開眼,將那張紙再次折好,放進了書案最裡層的抽屜。

  他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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