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微臣鬧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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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折枝在刑部的暗檔里,看到過衛書懷這個名字。

  暗檔是刑部內部存放的一類特殊卷宗。

  不公開,不歸檔,不走正式流程,裡面記錄的,都是一些夠不上立案標準但需要留檔備查的線索和舉報。

  有些是街坊鄰居之間的風言風語,或者是巡城司夜巡時發現的可疑跡象,還有匿名投遞到刑部門口的舉報信……

  簡單來說,就是古代版的碎片信息收集箱。

  這些東西單獨拎出來,都和鬧著玩一樣。

  但積少成多,有時候辦案查不到線索了,進去掏一掏,有可能會拼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真相。

  沈折枝記得,去年秋日,刑部接了一樁匿名舉報,說是城南柳巷的一處宅院裡,住著一位來歷不明的女子和一個三歲大的孩子。

  舉報人沒留名字,信是用最普通的竹紙寫的,字跡歪歪斜斜,內容卻很詳細。

  詳細到什麼地步呢?

  沈折枝看完之後,都覺得這個舉報人八成就住在隔壁。

  信里說,每月十五都會有一輛不掛任何標識的馬車,從翰林院方向駛來,在那處宅子門口停上大半個時辰,而且都是傍晚到,天黑前走,車簾壓得嚴嚴實實,從來不讓人看見車裡坐的是誰。

  刑部照例查了查,發現那宅子的地契登記在一個叫陳三的人名下。

  陳三是誰?

  翰林院衛家一個跑腿辦雜事的家僕。

  一個家僕名下,有一處獨門獨院的宅子?

  那宅子雖不大,但在城南柳巷那個地段,少說也值三四百兩銀子,一個家僕哪來的錢?

  答案不言而喻。

  而那個宅子裡住著的女子和孩子,根據暗探的觀察,在那間宅子裡至少住了兩年。

  女子容貌清秀,平日裡深居簡出,偶爾會帶著孩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

  孩子兩歲左右,眉眼之間……

  據暗探的原話是:和翰林院衛家二公子,像了七八分。

  於是,這件事也就這麼簡單查了一下,便不了了之了。

  原因很簡單,養外室這種事,在大燕朝的律法裡,夠不上刑責。

  只要不是強搶民女、不涉拐賣,官府就管不著,頂多算品行有瑕,在暗檔留個底就可以了。

  沈折枝當時看完這份記錄,在心裡給衛書懷這個名字打了個標籤:表面光鮮。

  然後就翻過去了。

  她每天經手的案子太多了,一個翰林院編修的兒子在外面養了個女人,在她這兒,連前十都排不進去。

  但魏家要是想把閨女嫁過去,可就不是表面光鮮四個字能概括的了。

  這不是糟踐人家魏家姑娘嗎?

  沈折枝的腦子快速轉了一圈。

  如果她直接告訴魏一遠,說衛書懷在外頭養了個女人和孩子……

  不行,暗檔的內容不能隨便外泄,這是刑部的規矩。

  得讓魏一遠自己去查才妥當。

  於是,她輕咳一聲,裝作隨口一問的樣子:「你們家很滿意這個衛書懷?」

  「是啊。」魏一遠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寬慰的神色。

  「家世、相貌、才學都說得過去,而且還是翰林院的清流門第,我們家老太太滿意得不行,這兩天已經在商量送定禮的事了。」

  「……老魏啊。」

  魏一遠一愣:「嗯?」

  沈折枝斟酌了一下措辭,壓低聲音:「你回去跟家裡說一聲,先別急著下定。」

  「讓人先去城南柳巷打聽打聽,有個巷子尾的宅院,問問隔壁鄰居,每月十五那天都是什麼情形。」

  沈折枝說完這句話,就不再多說了。

  魏一遠臉上的寬慰,一點一點地凝住了。

  「世子爺的話,意思是……」

  「我沒什麼別的意思。」

  沈折枝往前看了一眼,確認裴凜的位置還空著。

  「就是覺得你妹子眼光挺好的,若是對方各方麵條件都不錯,但她還是不滿意,會不會是有別的原因呢?」


  話說得十分含蓄,但意思到了。

  魏一遠不傻。

  他在刑部幹了十來年,見過的彎彎繞繞比外頭的人多出好幾倍。

  沈折枝這麼說,擺明了就是在暗示……衛書懷那邊有問題。

  而城南柳巷的宅院,每月十五,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也是好猜得很。

  魏一遠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要真是世子爺說的那種事,不也正常嗎?男子嘛,誰還沒個……」

  說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大概是覺得這話在沈折枝面前說不太合適。

  沈世子還沒成家呢,總不好當著她的面,說什麼男子養個把外室不算大事。

  然而,沈折枝已經聽全了。

  男子嘛,誰還沒個……

  這幾個字砸進耳朵里,她的後背忽然涼了一截。

  魏一遠說的是實話。

  在這個時代,這個世道里,這就是大多數人的認知,納妾養外室是男人的本事。

  有錢有勢的,三妻四妾是標配。

  沒錢沒勢的,偷偷摸摸也要搞一個。

  這種事情,從達官貴人到販夫走卒,從朝堂到市井,沒幾個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甚至很多女子自己也覺得沒什麼不對。

  嫁了人之後,丈夫納個妾,養個通房,只要不欺負到正妻頭上來,大家你好我好,面子過得去就行。

  而她,現在也沒有任何立場可以說這件事不對。

  因為她現在是沈折枝,靖北侯世子沈折枝。

  一個每天貼著假喉結,束著胸,拉低嗓音,站在滿朝文武之間的男子。

  沈折枝垂下眼,盯著自己袍子前襟上一道摺痕,忽然想到了一個平時極力迴避的問題。

  如果有朝一日,她女扮男裝的事暴露了,最好的結果是什麼?

  裴玄看在她有從龍之功的份上,免她一死。

  然後呢?

  欺君之罪免了死罪,可除了死,還有太多活著的法子比死還難受。

  她不再是靖北侯世子,侯府的牌匾會被摘下來,百年基業一朝崩塌。

  她不會再踏入刑部半步,那些她一樁一樁辦下來的案子,親手理清的卷宗,都會變成別人嘴裡的笑談。

  「哎,你聽說了嗎?刑部那個沈侍郎,其實是個女的。」

  「嘖嘖嘖,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也不怕丟人……」

  她會變成什麼?

  一個被揭穿了身份的女子。

  被安排一門親事,嫁到某個門當戶對的人家裡去,從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夫教子,生兒育女。

  運氣不好的話,丈夫還會在外頭養著別的女人和孩子,她在家裡數著日子過完一輩子。

  而她,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犯了欺君之罪、被皇帝開恩免死的女人,哪裡還輪得到她挑三揀四?

  想到這裡,沈折枝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真要這樣過完餘生,還不如趕緊一頭撞死,好去投胎重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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