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背影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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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言沒有坐地鐵。

  從江城大學東門出來,他沿著梧桐大道一直往南走,經過兩個十字路口,穿過一條賣早點的小巷,再拐進主幹道的人行道上。

  十月底的風有點涼。

  他衛衣的帽子還扣在頭上,口罩也沒摘,走在路上跟個剛從工地下班的人沒什麼區別。

  他走得很快,快到路邊等紅燈的行人都會多看他一眼。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趕什麼。

  家在北邊,他往南走了十五分鐘才反應過來方向不對。

  他站在路口愣了幾秒,掉頭往回走。

  繞了一大圈,四十分鐘的路,他硬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把傘的畫面一直甩不掉。

  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沒有多餘的東西,乾淨利落。

  把傘柄夾在扶手上的動作自然得好像練過一百遍。

  傘的陰影落在她頭頂的時候,她沒有推開。

  蘇言把口罩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呼吸在布料裡面悶得發熱。

  她不喜歡被人打傘。

  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二那年夏天,有一次兩個人從食堂出來,太陽很大,他撐了一把傘舉到她頭頂。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傘推到一邊。

  「又不是下雨,打什麼傘。」

  他收了傘。

  走了沒兩分鐘,她用手背蹭了蹭被曬紅的脖子,又扭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他到現在都記得。

  嘴上說不要,眼睛在問你怎麼真收了。

  後來他學聰明了,不舉傘,改成走在她的向陽那一側,用自己的影子擋住她的臉。

  她沒發現。

  或者發現了也沒說。

  但是今天,坐在看台第三排角落裡的那個人,接受了另一個人的傘。

  蘇言在自家樓下站了兩分鐘,帽檐壓得很低,盯著單元門前的台階發呆。

  他問自己,胸口這股悶勁兒到底是什麼。

  嫉妒?

  他有什麼資格嫉妒。

  是他自己走的。

  三年前那封郵件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號換了,郵箱註銷了,社交帳號全清了。

  乾淨利落到連他自己回頭看都覺得殘忍。

  後悔?

  後悔有什麼用。

  他能給她什麼?

  一份設計院的底薪工資,一間五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個永遠跟不上她成就的學歷。

  秦越呢?

  哥倫比亞聯合培養的博士,江城大學法學院的副教授,三十歲。

  履歷放在網上隨便一搜就是一整頁。

  那個人站在她旁邊的時候,連襯衫的褶皺都沒有一條。

  蘇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鞋。

  灰漬還在鞋側面趴著,怎麼刷都刷不乾淨。

  他進了門,上樓,開鎖,換鞋,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家裡沒人,陳婉晴還在學校。

  他把帽子和口罩丟在玄關的鞋柜上,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又關上。

  站在灶台前面待了一會兒。

  拿起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最後他什麼都沒做,走進房間關了門,坐在書桌前面。

  桌上還攤著昨天沒收的舊筆記本。

  封面上的咖啡漬已經發黃了。

  他把筆記本合起來放到一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盯著對面的牆壁看了很久。

  她接了那把傘。

  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在他腦子裡打轉,怎麼都按不下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陳婉晴發來的微信消息。

  哥你到家了嗎。


  他回了一個字,到了。

  又一條消息發了過來。

  你怎麼突然就走了啊,師姐她們還想見你呢。

  蘇言沒回這條。

  過了一會兒陳婉晴又發了一條語音,他沒有點開聽。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閉了一下眼睛。

  運動場東側通道的鐵欄杆縫隙里看到的那個畫面,被他在腦子裡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米白色薄外套,淺灰色高領衫,低馬尾搭在肩膀一側。

  她瘦了,下巴的線條比三年前更尖了。

  翻書的時候指尖搭在紙邊上的樣子沒變,但手腕好像細了一圈。

  她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蘇言在椅子上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成暗,客廳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響。

  陳婉晴回來了。

  他聽到她換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走到他房間門口。

  「哥?」

  「嗯。」

  「你在幹嘛,屋裡燈都沒開。」

  蘇言伸手按了一下檯燈的開關,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半張桌面。

  「剛才在休息。」

  「你還生氣呢?」

  「沒有。」

  「那你怎麼跑那麼快,我還沒來得及拉住你。」

  蘇言拉開房門,走到客廳,開始往廚房走。

  「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陳婉晴站在客廳里看著他打開冰箱翻找食材的背影,抱著胳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哥,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

  「說。」

  「白天你走了以後,導師問我了。」

  蘇言從冰箱裡拿出一塊五花肉的手頓了一下。

  「問你什麼。」

  「問你來沒來。」

  「你怎麼說的。」

  「我說來了呀,還一起跑了接力,拿了第三名。」

  蘇言把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去拿菜刀。

  「她怎麼知道我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她就突然微信問我,你哥今天來了嗎,我就回了。」

  蘇言的刀刃搭在肉上,沒有切下去。

  「她還問了別的嗎。」

  「沒有了,就問了這一句,我回完她也沒再說話。」

  蘇言把刀壓下去,切了第一片。

  陳婉晴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他切肉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

  「哥,你今天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沒有。」

  「你騙人。」

  「你作業寫了嗎。」

  「別轉移話題,你下午在操場旁邊買水的時候就不對勁了,是不是看到什麼人了?」

  蘇言沒接話。

  他把切好的肉片推到砧板一側,開始切蔥姜。

  陳婉晴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好幾秒,嘴巴張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追問,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廚房裡只剩下切菜的聲音和油煙機的嗡嗡響。

  蘇言把菜炒好端上桌,叫陳婉晴出來吃飯。

  兩個人坐在桌前,吃了一頓很安靜的晚飯。

  陳婉晴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嚼了兩口咽下去。

  「哥,今天的肉稍微有點咸了。」

  「嗯。」

  「你平時鹽放得很準的,今天是不是手抖了?」

  蘇言低頭扒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江城大學行政樓三樓,312對面的教師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陸知意把門關上,拉上了窗簾。

  她坐在辦公桌前面,打開電腦,輸入了校園管理系統的帳號和密碼。


  秋季校園開放日的來訪登記記錄就掛在系統首頁的公告欄下方。

  教師端有權限查看本學院學生登記的家屬信息。

  她點進了文學院的家屬登記表。

  名單按照學生姓名排列,拉到第三頁,陳婉晴的名字出現在左側欄。

  右側是對應的家屬信息。

  來訪關係一欄填著兄妹。

  家屬姓名一欄填著兩個字。

  蘇言。

  陸知意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手指擱在滑鼠上,一動不動。

  蘇言。

  姓蘇。

  不是姓陳。

  她之前一直被卡在這個環節上。

  陳婉晴姓陳,她哥哥理所應當也該姓陳。

  但備忘錄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一個姓蘇的人。

  現在這個矛盾被解開了。

  來訪家屬姓名,蘇言。

  身份證號320開頭,後面是完整的十八位數字,性別男,出生年份與她記憶中那個人完全吻合。

  陸知意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向桌面左上角放著的那個舊信封。

  信封上沒有郵票,沒有地址。

  只有右下角用鋼筆寫的兩個字。

  知意。

  那是三年前蘇言最後一次留給她的東西。

  塞在她宿舍門口郵箱裡的一封沒有內容的信封。

  信封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這兩個字。

  她把視線收回到屏幕上,滑鼠滑到身份證號那一欄,停了幾秒。

  然後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在那個名為線索的文件夾最底下新建了一行。

  校園來訪登記確認,家屬姓名蘇言,身份證號320開頭,與目標人員信息完全吻合。

  她打完這行字之後,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又加了一句。

  姓氏確認,最後一個疑點消除。

  陸知意把手機放在桌上,靠著椅背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的燈管發了很久的呆。

  辦公室外面走廊的腳步聲早就沒了。

  整層樓大概只剩她一個人。

  她把電腦上的登記頁面往下拉了一點,找到了來訪時間一欄。

  簽到時間九點三十八分,簽退時間十點四十九分。

  他在校園裡總共待了七十一分鐘。

  跑完接力就走了。

  全程口罩和帽子沒有摘過。

  始終沒有出現在看台正面的方向。

  陸知意把登記頁面截了一張圖存進手機相冊,然後關掉了系統。

  她把手撐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窗外是大學城的夜景。

  遠處的路燈在梧桐樹的枝葉間透出來,星星點點的。

  她的目光落在校門方向那條梧桐大道上,很遠,看不清什麼。

  但她知道,今天上午十點四十九分,有一個人從那條路上走出去了。

  走得很快。

  幾乎是在逃。

  陸知意站在窗前,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就在這座城市裡。」

  她把窗簾拉上,走回桌前,拿起了那個舊信封。

  手指在信封右下角那兩個字上面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把信封翻了過來。

  在信封的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蘇言,320XXXXXXXXXXXXXXXXXX。

  她把信封放回抽屜,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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