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連弩染血填死路,枯骨橫關阻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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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林撐跪在拒馬後頭二十步的碎石地上。

  左胳肢窩夾住那杆鐵驪長槍,槍尖杵進石縫裡,支住大半個身子,端著頭一把連弩。

  近百騎鐵驪兵,卷著塵土,朝谷口壓了過來。

  五十步。

  三十步。

  當先一排,舉著木盾,企圖護住上盤。

  機括連響,弩矢疾出。

  最前排的五匹翻山馬,避無可避,頭胸中間,慘嘶著栽倒。

  巨大的沖勢讓它們在碎石地上向前滑滾,正正橫死在拒馬跟前。

  其中三個鐵驪兵,叫這一栽甩飛了出去,正躍過拒馬,跌滾在了滿地的屍堆中。

  老林撂下空弩,抄起第二具。

  平端,鎖死,扣弦。

  箭如連珠。

  三人還在地上掙扎,沒等爬起,便被老林一輪連射,血濺當場。

  前軍折損,後方的鐵驪騎兵登時亂了陣腳。

  「下馬!搬拒馬!」

  十幾個鐵驪騎兵,翻身下馬,舉起盾,貓著腰去拖那拒馬。

  老林眯起眼,又是幾箭。

  一個躲在盾後拖拒馬的,叫弩矢透過盾牌縫隙,扎了個對穿。

  他剛撂下第二具弩,去夠第三具。

  「嗖!」

  後排的鐵驪射手,終於尋到了這孤將的身位,一支冷箭,正中他的肩頭。

  老林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

  「去你娘的!」

  他端起弩,對準那個正搭箭的,連發三矢。

  天太黑,待那射手看清弩箭,已然避之不及,被一箭穿心,倒栽跌下。

  肩上一陣陣地刺痛,鮮血如注,箭頭刺骨,老林疼得渾身直抽,弩在手裡,端不大穩了。

  老林索性不再去管那些拖拒馬的。

  他端著弩,對著黑壓壓的人堆,只管往裡頭射。

  「放箭!亂箭射死他!」

  鐵驪陣里有人嘶聲吼了起來。

  老林射空了第四具,剛要去夠第五具。

  「嗖嗖嗖嗖嗖——!」

  十幾支箭,一齊攢了過來。

  那身陳醉的袍子上,瞬息間插滿了箭杆。

  老林的身子,猛地往後一沉。

  他想起家裡的小子,想起了婆娘,臨走問他幾時回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湧出血來。

  可他到底沒有倒。

  那條斷腿撐著地,長槍拄著身子,老林就這麼胸口插著箭,跪立在谷口。

  「推開!快把拒馬推開!」

  「推不動,卡死了 !」

  谷口窄道,幾具死馬橫七豎八,疊在拒馬前頭。

  後頭百餘騎鐵驪,擠作一團,誰也沖不進來。

  他們想把拒馬掀開,卻發現拒馬內側,還橫著幾十具自家守軍的屍首,連人帶障,把那道口子卡得紋絲不動。

  末了,只得再下來十幾個人,連屍帶馬,一具一具往兩旁搬,才勉強清出一條道來。

  這才重新追出谷去。

  ......

  晨曦初露,草甸茫茫。

  室韋乞顏部屬地深處,一處背風凹地里,岳大鵬一行人正在歇腳。

  戰馬低頭啃嚼著青草。

  兄弟們圍坐一處,卻無人有心思玩笑。

  遠處荒原上,隱約傳來急促馬蹄聲。

  眾人同時起身戒備。

  「是小挺子和張騰。」高處的尖哨喊道。

  小挺子和張騰,打馬狂追了一夜。

  兩匹馬都跑脫了形,到了近前,前蹄一軟,險些栽跪下去。

  小挺子翻身下馬,腿一軟,踉蹌了兩步。

  他看見岳大鵬,張了張嘴,一路上死命壓著的東西,再也兜不住了。


  「百戶大人……」

  「老林,他沒了。」

  話一出口,小挺子的淚就下來了,怎麼也止不住。

  「他為了替俺們斷後,一個人,五把弩,守在谷口。」

  小挺子哽著,斷斷續續地說,「那翻山馬絆折了腿,把老林的腿骨給摔斷了,走不成了!」

  岳大鵬沒有作聲。

  他素來咧著大嘴的臉,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再沒了半分笑模樣。

  良久。

  「俺岳大鵬,跟你們鐵驪,無冤無仇。」

  他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都像從胸口裡壓著往外蹦。

  「俺們來,是當使者的。沒搶你一寸地,沒奪你一頭羊。」

  「你們倒好,把俺們誆進城,又攆著往死里追。」

  岳大鵬猛地抽出橫刀,一刀剁進腳邊的草地。

  「狗娘養的鐵驪!」

  這是他頭一回,生出這麼實打實的恨。

  往日裡打天狼,是兩軍對陣,各為其主。

  他砍人砍得痛快,過後也不往心裡擱。

  可這一回不一樣。

  這一回,是自家弟兄,一個又一個,搭進了旁人的算計里。

  「老林。」

  岳大鵬抹了把臉,聲音啞了,「你這筆帳,俺記下了。」

  「早晚有那麼一天,俺帶著人馬,殺回那石頭城,給你,給你們,一筆一筆討回來!」

  小挺子捧出老林腰刀,雙手遞了過去。

  「老林說,這刀,要俺替他帶回去,交到他娃子手上。」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還讓俺回稟大人:他老林,跪著也把谷口守到死,沒給巡防營丟臉。」

  岳大鵬接過刀,握在手裡,半晌沒能說出話。

  末了,只重重點了一下頭。

  一旁,陳醉立著,從頭到尾沒出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老林是穿著他陳醉的袍子,跪死在谷口的。

  陳醉從不信生死有命。

  他只認一樁理,這世道是盤棋,落子無悔。

  子,是會死的。可子既死了,就得讓他死得值。

  今夜,搭進去十幾條人命,換出他陳醉一條。

  這筆買賣,虧得很。

  可帳,已經記下了。

  陳醉抬起眼,望向石喉塞的方向,眸子沉得不見一點光。

  此後一路,再沒遇上兇險。

  只是馬力到底耗盡了,一行人走走歇歇,直挨到日頭西沉、天色將暗,才遠遠望見了蒼牙堡的輪廓。

  回來的人,比出去時,少了些。

  馬背上,還橫馱著重傷的喬雀,和幾個傷員。

  蒼牙堡。

  周起正在堡外操演暗翎,聽人來報,說陳醉一行回來了,當即撂下手裡的事,快步趕了回來。

  一進門,他便覺出不對。

  陳醉只著一件內衫。

  岳大鵬垂著手立在一旁,平日咧著大嘴,最愛說笑的臉,這會兒耷拉著,半點精神也無。

  周起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遍。

  「這副狼狽樣。」

  他在主位上坐下,「怎麼,辦砸了?」

  「回大人,辦成了一半。」

  陳醉拱了拱手,「室韋那頭,五部皆在商盟契書上畫了押。在下斷了他們首鼠兩端的退路。短時之內,室韋斷不能再與天狼暗通款曲。」

  「至於鐵驪。」

  陳醉頓了頓,「我等在石喉塞耗了整兩日,連烏延城的城門,都沒看見。臨了,是殺出來的。」

  「這已是不壞的局面。」周起擺了擺手,

  「鐵驪投了阿勒坦,你原也料到,他們斷不會輕易與咱們通好。能囫圇回來,就不算虧。」

  陳醉便將這一趟在室韋王殿,在鐵驪石喉塞的前後,撿要緊的,與周起說了一遍。


  周起聽得仔細。

  聽罷,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鐵驪這般行事,便是跟咱們宣了戰。」

  周起一字一句道,「他們既鐵了心要給天狼當鷹犬,咱們得挑個日子,讓他明白明白,亂咬人的下場。」

  周起看向陳醉,話頭一轉。

  「倒沒瞧出來,老陳,你的嘴利,刀子也快。」

  「大人取笑了。」

  陳醉微微欠身,「文人舞墨,武將弄兵,本沒什麼高下。陳某偶爾也得借一借這三寸青鋒,好提醒提醒這些不知輕重的蠻夷。有些道理,刀尖子劃出來,比嘴上說的要透徹。」

  「說得好!」周起眼中一亮,

  「你這一趟,居功至偉。一刀宰了阿勒坦的使者,挫了天狼吞併黑林海的勢頭。」

  「不單逼著室韋倒向咱們,這一場險,反倒把他們五部,逼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為著自保,也只得跟咱們綁到一處。」

  「往後阿勒坦想再動室韋,便得先掂量掂量。」

  周起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你這一手,等於不費咱一兵一卒,憑空在北邊,給咱陳下了兩萬大軍。」

  周起立在窗前,眼中精光閃動,滿是經略北疆的野望。

  「大人。」陳醉卻沒多少喜色,

  「此番能囫圇回來,全仗大鵬機變。是他入鐵驪時便留了個心眼,分出三十騎,伏在鐵驪與室韋交界的隘口外。若沒這一手,我等,斷無突圍的指望。」

  周起轉過頭,看向岳大鵬。

  這夯貨,平日裡聽見這等誇讚,早咧著嘴接上話,少不得自吹一通了。

  可這會兒,他只悶頭立著,一聲不吭。

  周起心裡那點高興,慢慢淡了下去。

  「大鵬。」周起的語氣緩了下來,

  「此行兇險,你護著先生全身而退,是頭一等的功勞。」

  「怎麼這會兒,蔫得跟霜打茄子似的,啞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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