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舌析危局通商路,計定同盟固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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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濺王殿,四座皆驚。

  沐遠最先回過神,幾步搶上前,雙指探至忽都鼻端,又摸了摸頸側。

  沐遠抬頭看向王座之上的蒙兀,搖了搖頭道:「氣絕了。」

  蒙兀慌聲道:「陳先生!你……天狼使者死在我室韋王庭,阿勒坦的大軍若是藉機打來,這這……這該如何是好?!」

  陳醉將匕首丟在忽都屍首旁:

  「慌什麼?這狗蠻子是我大寧人殺的。天狼人若要報這血仇,大可去蒼牙堡找我家大人討要。天大的火,也燒不到室韋的林子裡來。」

  陳醉轉過身,看了看幾位頭人:

  「陳某明白。諸位絕非是怯懦怕死之輩。十數年來,對天狼人跋扈強索的隱忍,或是對韓岳縱兵劫掠的退讓。

  皆是為了保全這片林海祖宗基業,為了讓室韋的黎民婦孺免受刀兵屠戮的災厄之苦。國主與諸位的苦心,陳某欽佩。」

  陳醉朗聲道:「可如今,時移世易!阿勒坦在草原剛剛稱汗,便與錦國沆瀣一氣,圖謀我大寧北境。幸得我家大人東突西擋,將其逼退。

  你們原以為,借了道給天狼人,不涉渾水,便能獨善其身?

  可諸位可曾想過,阿勒坦若是勝了大寧,鐵驪、室韋乃至渤涼國土,皆被圈入天狼勢力之內,沒了大寧在側背,你們還能獨存嗎?」

  陳醉伸手直指乞顏與黑林部頭人:「如今他兵敗退走,你們也親眼瞧見了,他轉頭便把戰損,算到了你們頭上!

  戰馬和乾魚也就罷了。他要五十名黑林海的嚮導作甚?難不成是去林子裡挖參打獵麼?!

  其吞併這片林海的野心,昭然若揭。諸位頭人心中,難道還不跟明鏡似的?!」

  黑林部頭人身子一顫,陰鷙眼眸盯住地上的屍體。

  陳醉逼上前兩步,氣勢如虹:

  「諸位至今不敢拔刀,不過是還存著一絲僥倖。自以為天狼人只貪戀水草肥美的平川,不會來啃這滿是林莽的苦寒之地。

  這正是阿勒坦的溫水煮青蛙之計!他屢屢遣使勒索,抽空你們的牛羊馬匹,就是要叫室韋國力枯竭,讓你們永遠在亡國滅種的深淵邊上吊著一口氣!」

  「天狼的先祖,本就是從這黑林海里走出去的分支。論在山林惡地里搏命,室韋男兒的筋骨,何曾輸過天狼蠻子?」

  陳醉負手立於殿中,聲震樑柱:

  「奈何黑林海無鐵少鹽,教天狼人卡住了脖頸。才致使諸位空有悍勇,卻只能任人宰割!」

  「今我家大人,已將大寧北境半數的邊線控於掌中。大人心胸寬廣,向來只結交朋友,從不恃強凌弱。

  渤涼國得我家大人庇護,商道暢通、鐵礦互市,便是擺在眼前的鐵證。」

  陳醉直視王座上的蒙兀:

  「陳某今日攜禮登門,是受了大人之命,要與室韋重開商路。將我大寧的青鹽、鐵器、茶帛,與室韋的土產互通有無,修唇齒相依之好!

  只要室韋得了我大寧源源不斷的鹽鐵,不出三歲,必能強兵富民。屆時,便給他阿勒坦十個膽子,也休想再踏入黑林海半步!」

  陳醉將視線落在一旁的沐遠身上,讚許道:

  「室韋有撒魯王子這般精通中原、放眼天下的年輕俊傑,朝堂上又有諸位頭人老成謀國,何愁國力不強、基業不穩?」

  達魯部頭人咽了口唾沫。

  這大寧的使臣句句都敲在他們的痛處與渴望上,滿地的雪花鹽和生鐵鍋,更是讓他眼饞得心火直冒。

  他終是忍不住開了口:

  「陳先生這番美意,我們不是不知。奈何室韋地貧物寡,一點獸皮乾魚,只怕換不來周千戶的大手筆。」

  「非也非也。」

  陳醉仰面輕笑,從寬袖中掏出一卷絹帛。

  「陳某來此之前,已將商盟的條陳擬妥,還請國主與諸位頭人過目。」

  陳醉將絹帛遞與沐遠。

  沐遠雙手接過,快步步上台階,立於蒙兀身側,將其徐徐展開。

  大殿內靜了下來。

  沐遠清朗的誦讀聲,將絹帛上關於鹽鐵換取巨木、大筋、翻山馬,且由室韋自行伐木運送至蒼牙堡門外的條款,講得明明白白。


  蒙兀聽罷,忍不住連連撫須:

  「這份商約,於我室韋而言,當真是雪中送炭,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

  蒙兀指了指殿內紅松巨柱:「這乾魚、牛羊與翻山馬,可充作大寧將士的口糧腳力,自是合理。可大寧地大物博,境內當不缺木材。周大人為何非要費盡周折,從我室韋百里之外的深山裡,求取這粗木老樹?」

  陳醉唇角微彎,坦然迎上蒙兀的目光:

  「大寧確是不缺柴木。可若論能造重器、抗衝撞的堅木奇材,卻非室韋的百年老木莫屬。」

  陳醉轉身指著蒼牙堡的方向:

  「我家大人此番收復蒼牙堡,意欲將其鑄成一座固若金湯的堅城!既可絕了天狼人東向進擊的野心,更要將其打造為第二個落馬坡,讓這北境四方的商賈,皆能聚散於此!」

  陳醉目光在達魯部與札達部的頭人臉上轉過:

  「落馬坡互市之所以能在數月間聚斂天下財富,不單是因為我家大人行了免稅平亂之善政,更因它是西域諸國通往中原的咽喉。

  如今蒼牙堡一開,北方諸國若皆來此互市交易,這商道必得從室韋的邊境碾過!」

  陳醉激昂道:

  「諸位不妨細想!若是你們室韋各部齊心協力,於林海中開出一條連通大寧的商道來。這沿途過往商隊的人吃馬餵、歇腳轉運的用度,便足以讓室韋賺得盆滿缽滿,何須再看他人的臉色過活?」

  大殿內似有一股火竄過了所有人的頭頂。

  達魯部與黑林部的頭人互看一眼,眼底的熱切,半分也藏不住。

  「你這書生畫的餅倒是比天大。」莫敦自椅中霍然起身,橫眉怒指陳醉,打斷了殿內的熱絡,

  「你說的這些好處我們豈能不懂?可眼下你殺了天狼使者!阿勒坦若是雷霆震怒,降罪下來,我札達部首當其衝便要遭逢大難!我部轄下儘是些平川草甸,全無險山密林可據。你讓我們拿什麼去抵擋天狼鐵騎的報復?!」

  陳醉面色無波,向著莫敦略一抱拳,全無方才的針鋒相對:

  「莫敦頭人,先前言語衝撞,多有冒犯。陳某自然曉得札達部毗鄰鐵驪,離天狼草原最近,為了全族老小的安危,走動得熱絡些也是無奈之舉。」

  陳醉指向忽都,沉定道:「可眼下禍首已死,王庭外的天狼隨從,便是一個活口也不能放回草原!只要這殿內沒有阿勒坦的細作暗樁,誰又能知曉他們是把命丟在了室韋王城?」

  殿內諸部將官聞言,面面相覷。

  不少人手按刀柄,目光在左右同僚面上來回刮剔。

  陳醉收手入袖,閒庭信步般繞著忽都的屍首:

  「陳某畢竟是個外客,此事不便越俎代庖。莫敦頭人與天狼人素來交好,外頭的天狼衛定認得你、也最信得過你。由頭人出面,將他們誆入王庭深處分而滅殺,最不易惹他們起疑。不知頭人意下如何?」

  莫敦大駭,連連倒退兩步:「你這是要把札達部往絕路上逼!」

  其他四部頭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莫敦。

  莫敦環顧四周,只見乞顏部頭人已然攥住了腰間彎刀的刀柄。

  王座之上,蒙兀凝視著自己,全無半點打圓場的意思。

  莫敦脊背生出一股惡寒,恍然大悟。

  這白面毒士是在逼他納投名狀!今日若是不肯點這個頭,不肯將札達部的命脈與五部徹底綁死,這額爾木王城的木門,便斷然跨不出去了。

  莫敦狠狠一咬牙,腮幫子上橫肉不住跳動:「好!一不做二不休,本頭人去引他們入瓮!」

  乞顏部頭人肩背鬆了下來,大掌在座椅上重重一拍:

  「痛快!莫敦,只要你肯斷了天狼的後路、與大伙兒站作一處,來日阿勒坦若敢來尋晦氣,我乞顏部的兒郎,定與你札達部同生共死!」

  蒙兀適時開口道:「莫敦頭人既然應了。陳先生,你也得給咱們掏個實底。若是阿勒坦真的發覺端倪,重兵壓境來尋仇,你們大寧邊軍,是否會袖手旁觀?」

  「國主盡可把心放回肚裡。」陳醉鄭重道,

  「咱們雖立的是商盟,然則唇亡齒寒。天狼若敢發兵室韋,我家大人必定發兵出關。斷不叫天狼鐵蹄踏足黑林海半步!」

  「不過國主也不必過分憂慮。」陳醉輕描淡寫道,


  「只要室韋五部同仇敵愾,不露怯不服軟,阿勒坦眼下剛逢敗績,斷不敢輕易動室韋的根本。

  日後他若再派使臣來探問忽都下落。諸位只需去尋室韋與鐵驪交界的馬匪端掉一處。

  只說忽都是在途中遭了流寇劫殺,你們已替大汗報了血仇便是。」

  他拍了拍衣袖:「這等無頭局,阿勒坦便是滿腹猜忌,尋不到實證,為了不在此時樹敵,有了台階,他也只能吃下這啞巴虧。」

  這番天衣無縫的籌謀砸落,殿內眾人皆是心悅誠服。

  隨後陳醉將應付天狼人的諸般關節與商盟定約一一敲定。

  ……

  不多時。

  額爾木王城宮門轟然大開。

  莫敦領著幾名室韋衛士,架著陳醉,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

  到了石階上,莫敦一把將陳醉重重推搡出去。

  陳醉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跌下石階,被等候在外的岳大鵬一把扶穩。

  莫敦橫眉怒目,指著陳醉的鼻子大聲喝罵,引得外頭駐馬的蒼狼衛紛紛側目:

  「滾回去告訴周起!我室韋世世代代是大汗的藩屬,豈容你們寧朝人來這裡搬弄是非!

  往後你們寧朝的兵將若再敢踏入室韋半步,老子剁了你們的狗頭!」

  莫敦餘光掃過蒼狼衛,扯著嗓門繼續罵道:

  「今日若不是忽都大人發了善心,不願在王庭門口髒了天狼勇士的彎刀,你們早就屍首分離了!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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