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勘輿圖老兵點迷,辨天光暗影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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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幽谷暗,殺機暫伏。

  黃羽雙手橫端著白灰木刀,橫在徐忠身前,並未拔足去追。

  他雙眸漠然地望著謝松三人背影在錯落的枝葉間幾個起落,徹底隱沒。

  牛高一張方臉脹得紫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衝著三人消失的方位重重淬了一口唾沫:

  「直娘賊!一幫沒心肝的畜生!這等下作手段也使得出來!」

  他氣惱地拽下背上強弓,抽出一支無簇白灰箭搭在弦上,牙關咬得死緊:

  「真恨不得用灰箭點了這三個狗才!」

  黃羽面無波瀾,轉身看了一眼牛高,收刀入背,平聲打斷了他的怒罵:

  「莫做無用之功。方才若強行動手,兩敗俱傷,咱們也過不去。現在他們走了,咱們只管奔著索橋去便是。」

  他轉頭看向徐忠:「往哪邊走?」

  徐忠從襟口處掏出地圖,單手鋪平。

  他指著圖上標有「鐵索橋」字樣的圓圈:

  「大人這陣圖,把索橋點在了此處。你們且看,圖上繪著的這地界,兩岸是舒緩拉長的土坡,中間的水道又寬又平。」

  他沉著嗓子,搖頭篤定道:「這絕無可能。」

  牛高湊攏腦袋,滿臉狐疑:「咋就沒可能?這白紙黑字不是畫得明明白白的麼?」

  「圖能亂畫,這打橋的樁子可騙不得人。」

  徐忠目光順著墨線往上游梭巡:「要在山裡扯鐵索橋,兩頭的地勢須得險峭才成。

  鬆軟的泥土坡子,如何咬得住手臂粗的鐵索樁?

  幾百斤重的生鐵索往上一掛,還沒走人,泥根子就得拽塌了去!

  再者,河面太寬,鐵索太長,掛在半空自己便要下墜垮塌。

  這等平緩寬闊的河段,根本造不成索橋。」

  他指尖逆流直上,定在距離原標記數里外的一處極狹窄的豁口處,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白痕:

  「要建索橋,必定是在兩壁夾河、水道最窄的崖間。唯有生鐵鑿進兩邊的石頭縫裡,才能穩穩地鉚住千斤重的鐵索。圖上這處說不通的平川,恰好是露出的破綻。」

  「真正的索橋,絕不在那寬坡底下,只能在此處,上游兩道絕壁相對的喉嚨口!」

  黃羽眼底精光暗爍,深看了徐忠一眼,撫掌嘆道:

  「徐哥,還是你眼力老辣!這破圖,到處都透著騙人的玄虛。」

  徐忠將圖紙揉作一團,塞回胸口,苦笑道:

  「千戶大人這心腸可真是鐵打的,哪怕是臨到收官的最後一步,也要布個坑人的局。

  誰若是認死理,照著這圖上的標記直奔平川找橋,不僅撲個空,還要生生誤了落山前的時限。」

  黃羽將視線落在徐忠小腿上,開口問道:「腿如何?」

  徐忠鬆開緊按傷處的手,滿不在乎地在原地連蹦了兩下。

  動作雖有些吃力,卻毫無方才在謝松面前那般痛不欲生的虛弱之態。

  「不妨事,就是傷口崩開了點。」徐忠喘了口粗氣,

  「方才是做戲給謝松那幫孫子瞧的。我若是不裝得拖你們後腿、不堪大用,他們怎會輕易卸了防備,去奪袋子?」

  牛高瞪圓了銅鈴大的眼睛,錯愕地張著嘴:

  「徐大哥……合著連俺也被你蒙在鼓裡了?俺看他去掃你的腿,方才連心都揪成了一團!」

  徐忠上前重重拍了一把牛高的肩甲,笑道:

  「若連你這憨直性子都瞞不過,如何瞞得住謝松那等七竅玲瓏心的小人?」

  牛高撇撇嘴,有些擔憂地盯緊他的傷處:「你這傷口瞧著駭人,可莫要硬撐著落下根。」

  徐忠拍了拍結實的大腿,一挺胸膛:「這點刮蹭,相較於暗翎衛的軍階,算個鳥!走!」

  三人辨准了日影的方位,調轉腳跟。

  黃羽在前頭拿木刀開路,徐忠與牛高一左一右策應,迎著逐漸偏西的日頭,徑直朝著上游的險岩斷壁穿林而去。

  ......

  日頭半隱半現,林中更顯晦暗。

  數里開外。


  謝松一行人,挑了處灌木橫陳的低坑落腳。

  其中一人摸入懷裡,扯出方才拼搶來的紅布袋:

  「好在那跛子腿傷的重,露了破綻。這牌子到手,咱們總算可以交差了。」

  說話間,將布袋鬆口,探入兩指,摳出一片黑乎乎扁平的不規矩物件。

  攤在掌心上一瞧。

  不是生光的沉鐵鐵牌,竟是塊扁硬的石片子!

  這人驚瞪雙眼,不可思議地又翻看了兩下:

  「石頭……」

  他將石片提給一旁的同伴:「他們這是早早就提防起咱們!」

  另一名同伴瞧清石片,急急咽了口唾沫:

  「難怪方才他們不追咱們!應是趁咱們不注意,把鐵牌子換作片破石頭了。咱們被這滑頭坑了!」

  聽聞這話。

  謝松麵皮僵在似陰非陽的光暈里。

  過得半晌,他伸手奪過黑石片扔在地下,腳尖在地上狠狠碾了一陣才解了這口悶戾之氣。

  「怪咱們自己!」

  奪牌不成,反倒早早撕破了臉面。

  方才一番逢場作戲也算是白瞎了!

  眼下手中僅有兩塊鐵牌,到底要怎麼才能讓三人順利過關?

  日頭徹底的栽入了山頭,餘下一兩點暗沉昏霞。

  「別廢話。最後一塊牌子,只能去搶了!好在咱們手裡傢伙齊全。」

  謝松握緊手中硬弓,一指側旁暗影:「走!去別處堵其他的人。」

  三人不再言語,返身撥開荊棘,再度沒入漸暗的密林之中。

  ……

  晚霞漸散。

  黃羽在前持刀劈枝,牛高自側方攙扶著徐忠,三人依著徐忠辨認的方位,向西北面兩壁夾河的窄道攀行。

  順著陡峭的溝壁挨行了半柱香功夫。

  前方石縫訇然大開。

  果見一條狹窄的激澗橫擋於前。

  水面不過丈余寬,水流卻渾黃湍急,撞擊石壁之聲響徹深谷。

  兩邊高聳的峭壁上,嵌著合抱粗的石樁。

  兩根鑌鐵長索橫掛半空,凌於激流之上,便是鐵索橋了。

  徐忠粗喘著氣,借著牛高的背穩住身子。

  他抬手指引:「看對面。」

  鐵索橋那端的高地上,已燃起了四五個熊熊火盆。

  周起負手立於火光之中。

  馬不六、杜飛、林紅袖以及數十名精銳斥候,分立兩側。

  空地一角,已有兩組人癱坐於地。

  他們雖甲衣破損、渾身泥污,手中卻都攥著鐵牌。

  顯然,這兩組兵卒先一步到了終局之地。

  黃羽三人相視一眼。

  沒有言語。

  踩著搖晃的橋板,相互借著拉扯的寸勁兒,一步一挨,在風中緩緩挪到了崖岸對面。

  三人雙腳方一落地,長長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一路的濁氣。

  牛高雙腿一軟,連帶著將徐忠也拽得踉蹌,兩人索性脫力癱坐在岩石上。

  黃羽勉強直著腰杆,伸手取出懷中鐵牌,又接過徐忠與牛高的。

  他拖著步子,行至周起數步開外,單膝頓地。

  「大人,咱們這組牌子帶到了。」黃羽雙手平托,將三塊泛著烏光的鐵牌呈上。

  周起視線自他托舉的手掌上掠過,又緩緩向牛高的粗喘、徐忠開裂淌血的傷腿上看去,最後落回黃羽臉上。

  「我當你這般滿腹機變,定是頭一個立在這兒的。」

  「使盡了渾身解數,到底,還是落在了別人後頭。」周起淡淡道,聽不出半分褒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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