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不聞小三元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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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場考完,錢舜風就不再糾結。

  現在卻輪到焦芳糾結了。

  雖然他不是以易為本經,但焦芳當年畢竟是進士出身入庶吉士、升到翰林院侍講,學問功底又豈會?

  理一氣二還能這麼解?

  向來的理一氣二,都是先後之分。

  現在他說那理是虛遁之一,是為總宰;氣則有二,分陰陽之變。

  分四十九為二?怎麼分?

  但不知為什麼,這樣一篇文章,焦芳卻又覺得其中隱隱大有道理。

  何況體例毫無差錯,對這個題所考較的經義顯然已經理解。

  不僅理解了,而且還有些歪理。

  但畢竟是惹人非議的歪理。

  好在他是府試案首,焦芳倒不用為難,這個秀才他是拿定了。

  放榜之後,次日才是第二場。

  這天夜裡焦芳倒是把他這篇文章讓武昌府各府州縣的學官都看了看。

  都是帶著本縣生員來參加歲考的,至少貢監出身,焦芳想聽聽他們的看法。

  畢竟錢舜風都把他給繞迷糊了。

  文章是謄抄的,這些人都不知道是誰,焦芳只說是某童生答文。

  一眾學官看完之後立時議論紛紛。

  「此乃邪說!理乃形而上之道,氣乃形而下之器,何謂氣不徒氣,而理存焉?」

  「氣說亦有可取之處。此子持論倒並未脫程朱之范,這氣有二分之論倒是頗為新穎。由此說開,氣質之性或有善惡倒是明了。況且兩儀有變,又合了可克己向善之理。」

  「然也,理為主宰,此子持論仍可視作理在先。況且太極生兩儀,虛其一為理在上,氣分為二在下,這倒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了。好句啊,至理存焉……」

  焦芳怔怔地看著眾人在那熱議起來,反對意見雖然有,卻似乎很快被有些人圓了過去。

  反倒是錢舜風的觀點新穎,一時激發了許多人的討論欲。

  焦芳當然是懂的,氣學雖也有二分說法,但無論可見不可見之氣,氣學是把氣凌駕於理之上,理反而成了氣運動變化的外在條理顯現,是依附於氣的。

  這錢舜風雖然也把氣分為二,卻又置於理之下。

  既有「氣不徒氣而理存焉」一句,則不違背理氣不離不雜;理上氣下,倒也算得理先氣後、理一分殊。

  「這麼說……」焦芳打斷了他們,「此子倒算不得離經叛道?」

  「怎會離經叛道!」一個縣學教諭竟頗為激動,「我看此子倒頗有創見!理氣論向來頗有紛爭,這童生治易竟有如此領悟,我看錯非已通易不能深思至此!」

  「不然,其中不明不白處甚多,持論未見於歷代易學名家……」

  焦芳則心裡已經有了數。

  既然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覺得其中也有些可取之處、似乎說得通,那就沒事了。

  爭議自然會有,但能在道試時就憑一篇經義文章引發學問討論,那傢伙也算是相當不凡。

  次日再第二場,焦芳再沒出易經上的難題。

  他看錢舜風連他專門想出來的一題都能答得遊刃有餘,就不再為難。

  原本是想壓一壓的,反正他道試肯定能過,算是長者苦心:玉不琢不成器嘛。

  結果他倒是當場被琢成一個新款式。

  焦芳略一思索,又效仿如今鄉試、會試分房閱卷,乾脆讓武昌府州縣這些學官參與第二場閱卷。

  這一場只是第一場通過已經確定取中為秀才的人才參加,閱卷工作量很小。

  焦芳估計他們其中一些人也認得出本州縣哪些童生佼佼者的文章,乾脆悠哉悠哉地聽他們爭論誰高誰低。

  這時錢舜風竟占了上風。

  「觀其兩場答卷,四書義都是上上,經義上次場足見深得程朱真義,首場持論自是學而深思之見!」

  「我看首場答文有些驚世駭俗,恐為大宗師招惹非議。」

  於是他們討論來討論去,除了十分不贊同錢舜風見解而斥為離經叛道的,其餘大多人爭的其實無非把錢舜風排在第一還是第二。

  第一非常惹眼,答卷得主動張貼出去。

  第二就沒所謂了。

  焦芳知道他們還不確定這人是誰,看他們最後讓自己拿主意排定名次,焦芳就笑了笑:「近來多有說本官嚴酷者,本官也無非深盼本省學風端正、文教大昌,這都要諸位學官用心。其餘生員名次就依諸位意見,這案首嘛……」

  迎著眾人眼神,焦芳昂然說道:「我提學一方,豈會忌憚什麼非議?童試而已,此子不論是謬論還是真有創見,都足見天資非凡。本官倒不憚助其揚名求得名師,或引入正途,或成就大家!」

  這下兩撥人都沒話說,紛紛贊大宗師格局非凡。

  確實,又不是鄉試、會試,難道區區一府道試的一篇文章還能引發儒林震動、學問之爭?

  焦芳既然拍了板,眾人就紛紛請拆糊名看看是誰。

  他們各有猜測,等到真相大白,不少人只嘆道:「果然如此。武昌府,久不聞小三元矣!」

  「這錢養正四書義原本不凡,今道試以經義論高低,竟也一枝獨秀。」

  「此文一出,不論有如何爭議,恐怕後年他都是易經魁之熱門人物。」

  「我聽說他實則已有業師,乃是……」

  焦芳看這些人繼續小聲議論,嘴角只掛著微笑。

  那小子當真是聰明至極,看出自己為難,既沒有棄蔡清之見而四平八穩,又沒有隻談論蔡清之見。

  臨場寫出這樣一篇文章來,倒像是既師出名門又有自己的思考和領悟。

  如今道試已畢,且看將來吧。

  以這小子的聰明勁,後年鄉試若有成,終歸是他焦芳慧眼識人。

  不過焦芳倒不想後年仍在湖廣任提學,總要試試看能不能儘早回去做京官。

  安排了放榜事宜,他就去著手歲考。

  咸寧縣王家那堆草已經打了,再掄幾棒,想必有些人真會開始懷疑他的用心。

  焦芳將巡考各府州,正等一些蛛絲馬跡顯現出來。

  錢舜德家裡,錢舜風抱著錢六姐教她說話。

  「明日就放榜了。」錢珊很期待,「三叔,你能不能再奪案首?」

  錢舜風扭頭瞪著他:「還想著和我一頭一尾?有沒有點志氣?去考一下也算熟悉道試,這都不敢!」

  錢珊振振有詞:「不如用那幾天時間讀書!」

  入了夜,錢舜德尚未回家,趙輅卻過來拍開了門。

  「養正!小三元吶!那篇文章果然是你所作,答應我,就留在縣學!」

  錢舜風愕然問他:「司訓怎麼知道得這麼早?」

  錢舜德此刻仍沒回家就是渴盼這名聲,還在外面打探消息。

  「大宗師讓我等閱卷,除二三人外,公推你為首,大宗師亦不憚非議!」趙輅進門只抓著他的胳膊,「就在縣學,別去府學!」

  錢珊果然如願,此刻聽趙輅這麼說只羨慕不已地看著錢舜風。

  難道府學和縣學爭起來了?

  錢舜風看著趙輅只道:「司訓,我還想年底去京城師尊處求學……」

  「不耽誤!不耽誤!」趙輅期待地說道,「你自去求學,新科生員頭回鄉試前本可免科試,你籍在縣學就是!」

  府學生和縣學生其實並無本質區別,只不過府學在資源、師資和選貢機會上都更好一些。

  對大部分生員來說,府學名額有限。若不是有其他特殊原因,能去府學當然去府學。

  但錢舜風聽他這麼說了就笑道:「司訓放心。舜風生養於咸寧,自然籍在縣學。」

  趙輅放心來,大笑著說:「待歲考之後,一同回咸寧!養正聯捷奪得小三元,縣裡必有慶賀!」

  錢舜風只請他先坐,又讓葛大錘去找錢舜德回來。

  這份欣喜明日才會傳回咸寧,但對錢舜風來說,科途終於不那麼緊迫了。

  新秀才有福利,頭一科鄉試之前不用參加科試,那他就有足足兩年的時間準備。

  可以不像之前那樣緊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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