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祖頂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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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不,沒啪成。

  那隻胖手離蕭逸的臉還有一寸。

  張二狗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死死扣著自己手腕的手。

  「蕭——」

  世界轉了。

  天在下,地在上,他聽見自己後頸「咔」地一聲輕響。

  然後他飛起來了。

  胖墩墩的身子化作一枚炮彈。

  跟在張二狗屁股後面的那倆瘦小子,出門沒看黃曆。

  他們正擼著袖子打算給老大助助威。

  抬頭。

  一隻飛天胖子。

  倆人對視一眼。

  那一眼裡全是:

  跑。

  轟!

  一胖。

  兩瘦。

  齊齊鑲在了牆裡。

  牆皮簌簌往下掉。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蕭逸——不,戒指里那位——甩了甩手。

  指節咔咔響了兩下。

  然後他抬腿。

  轉過兩條街,到了蕭家門口。

  那柴門剛一推開。

  蕭逸兩條腿一軟。

  陳淵一個激靈,魂體唰地從那少年身體裡抽出來,倒退兩步飄回戒指里。

  戒指內壁那層灰霧嗡地盪開一圈。

  外頭,蕭逸跪在門檻上,喘了三大口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兩隻手。

  抖得厲害。

  他抬起頭。

  眼眶有點紅。

  「爹!爹!!」

  他爬起來,往屋裡沖。

  「爹!老祖顯靈了!」

  屋裡那個男人,正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聽見這一嗓子,碗啪地落地。

  陳淵縮在戒指里,緩了好一會兒。

  【叮。】

  一道聲音,鑽進腦子。

  【傳道進度: 0.00%。】

  【目標進度: 1%。】

  【達成1%,發放節點獎勵。有機率開出回歸大獎。】

  完了。

  沒了。

  陳淵「???」

  他在原地飄了三圈。

  「餵?」

  「喂喂?」

  「哥們兒?」

  灰霧不答。

  陳淵氣得在戒指里轉圈。

  「有機率......這破系統還他媽會釣魚。」

  陳淵嘆了口氣。

  他蹲了下去,捏著下巴琢磨。

  傳道。

  他唯一會的道,就是老不死的塞給他那點東西。

  畫符、立樁、羅盤、掐訣念咒。

  他當年學的時候壓根沒當回事,就背了個皮毛——

  皮毛......

  陳淵忽然停住了。

  他抬頭看了眼戒指外。

  那個還在抱著他爹哭的少年。

  陳淵嘴角慢慢往上一摳。

  「嘿。」

  「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戒指外面,蕭逸把戒指捧在手心,離嘴只有半寸。

  「老祖!老祖您還在嗎?!」

  陳淵「嗯」了一聲。

  他試了試,聲音傳到蕭逸腦子裡。

  蕭逸「嗷」地叫了一聲。

  「老祖!您...您會說話!」


  「嗯。」

  陳淵清了清嗓子。

  「小子。」

  他壓低聲音,儘量讓自己聽起來滄桑一點。

  「剛才那一手......讓你受驚了。」

  蕭逸捧著戒指狂點頭:「老祖!您一點都不生!您打得可帥了!那張二狗在天上轉的那個圈——」

  「咳。」

  陳淵打斷他。

  「小事。」

  戒指里,陳淵抹了把額頭。

  ——剛才那一招根本就不是他打的。

  是蕭逸自己的本能。

  他只是借了個殼,做了個動作。

  陳淵壓住心裡那點慌,裝模作樣地咳了第二聲。

  「小子,你過來。」

  「老朽在戒指里待得太久,這外頭的世道,都生分了。」

  陳淵緩緩道。

  「你給老朽,從頭說說。」

  「現下是哪一年?這青石鎮,歸哪個國管?山外頭,幾大宗門當家?」

  蕭逸盤腿坐在床邊,從床底模出半塊鐵牌,上面刻著烈陽倆字。

  「我爹的。」蕭逸摸著那牌子,「烈陽宗,青州境內最後一個有名字的小宗門。二十年前被除名了。」

  他頓了頓,「爹說,現在的天下,是三宗兩門說了算。中州的玄天劍宗、萬法仙門、菩提寺,北原的血煞宗、合歡派。其他宗門......要麼依附,要麼消失。」

  說到這,蕭逸的頭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大宗門只收三靈根以下。」

  「五靈根的......」

  他沒說下去。

  陳淵在戒指里聽著。

  聽到「五靈根」,他「咦」了一聲。

  ——五靈根。

  老不死的當年念叨過一嘴。

  「修仙界視五靈根為廢物,因其五行皆有,皆不精。可貧道這一脈,講究的就是五行俱全、陰陽調和。這等天賦,擱咱們這兒,是道體。」

  當時陳淵白了個眼,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現在再回想。

  陳淵嘴角又往上摳了一寸。

  陳淵在戒指里咳了第三聲。

  「小子,老朽明白了。」

  陳淵慢悠悠的,「五靈根的事,以後再說。」

  蕭逸「哦」了一聲,眼神黯了一下。

  陳淵換了個話茬。

  「你爹的病。」

  蕭逸的肩膀又塌了。

  「郎中說......得換一味更貴的藥。」

  「要三十枚下品。」

  陳淵想了想。

  「鎮上有任務堂嗎?」

  蕭逸一愣。

  「有...有是有,可是老祖,我才鍊氣二層,能接的任務......」

  「去。」

  陳淵說。

  任務堂在鎮東頭。

  裡頭零零散散坐了幾個散修。

  櫃檯後頭一個戴眼罩的老頭,眼皮都不抬。

  蕭逸捏著衣角,湊到櫃檯邊。

  「我...我要接任務。」

  老頭瞄了他一眼。

  「鍊氣?」

  「二層。」

  老頭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摞泛黃的木牌,往他面前一推。

  蕭逸的手伸過去。

  「清理西巷下水道陰氣......五靈石。」

  「老祖,這個可以。」

  陳淵皺眉,「咱們什麼身份?下一個。」

  「幫王婆婆尋丟失的貓......八靈石。」

  「......你是修士還是貓販子。」


  「驅趕城南亂墳崗的遊魂......二十五靈石。」

  陳淵停了一下。

  「這個能接。但是——」

  蕭逸的手正要按下去。

  陳淵忽然又「誒」了一聲。

  「等會兒,下一張。」

  蕭逸把那張木牌掀開。

  「清理李家廢宅,疑似有一隻走屍......三十靈石。」

  走屍倆字。

  陳淵在戒指里舔了下嘴唇。

  剛剛好。

  「就這個。」

  蕭逸捏著那塊木牌,手心冒汗。

  「老祖......走屍,我......」

  「怕?」

  「......怕。」

  「怕就對了。」

  陳淵慢悠悠地說。

  「不怕的,都死在第一次了。」

  蕭逸沉默了一下。

  把木牌啪地拍在櫃檯上。

  「這張。」

  戴眼罩的老頭終於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勇。」

  走回家的路上,陳淵開始給蕭逸上課。

  「畫符,講究三個字。」

  「心、筆、氣。」

  他一邊說,一邊翻老頭子的話。

  「心是帥,筆是令,氣是兵。帥不發令,筆不知如何動;令無兵將,只是一紙空文;兵無帥統,則是一盤散沙。」

  ......剩下的自己悟。

  晚上,蕭家。

  破桌子上,一盞油燈,一疊黃紙,一硯硃砂,一支禿了毛的筆。

  蕭逸坐在桌前,屏住呼吸。

  「驅邪符。」

  「上面一個'敕'字,下面三勾兩點,中間畫一個回形紋。」

  「心要靜,筆要穩,氣要勻。」

  蕭逸提筆。

  筆尖顫了一下。

  「......」

  陳淵:「再來。」

  第二張。

  筆尖又顫了一下,墨點直接糊在紙正中間。

  「......」

  陳淵:「心靜。」

  第三張。

  蕭逸抿著嘴,屏住氣,一筆下去。

  ——歪了。

  第五張。

  硃砂洇了。

  第二十張的時候,蕭逸已經滿頭大汗。

  桌上攤著廢符。

  每一張都是鬼畫符。

  蕭逸低著頭。

  陳淵在戒指里沉默了一下。

  他飄出去,湊近那少年。

  「在教你最後一遍。」

  「畫符的時候,別想著畫符。」

  「想著你爹。」

  蕭逸一愣。

  「想著今天那一巴掌。」

  「想著你為什麼提筆。」

  陳淵一字一句:

  「心裡有東西的時候,筆自然就穩了。」

  蕭逸的手,慢慢慢慢地,不抖了。

  他重新蘸了硃砂。

  提筆。

  落筆。

  回形紋一氣呵成。

  最後一筆的敕字,穩穩地落下。

  「成了。」

  蕭逸抬頭,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那一夜。

  總共畫成了七張。

  七張歪歪扭扭的驅邪符。


  蕭逸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

  陳淵從戒指里飄出來。

  他盯著最上面那一張符。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把自己的魂體,貼了上去。

  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

  第二天天沒亮,蕭逸就醒了。

  他把七張符塞進懷裡。

  那張被渡過的,被他不知不覺夾在了最裡面。

  蕭逸深吸一口氣,推開柴門。

  外頭天剛泛青。

  風一吹,有點涼。

  李家廢宅,在鎮子最南頭。

  蕭逸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門前。

  他的手心全是汗。

  桃木劍在腰上掛著,沉甸甸的。

  懷裡那七張符,貼著皮膚。

  陳淵在他識海里,剛要開口讓他先撒一圈糯米——

  風停了。

  整條街的風,在這一瞬,全停了。

  「......老祖?」

  陳淵皺著眉。

  ——三十年前的廢宅。死過七口。最近半個月有動靜。

  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走屍,剛死。

  游屍,死過三月。

  行屍,死過三年。

  跳屍,死過三十年。

  ......

  ——任務堂判:疑似一隻走屍。

  可這氣息,這他媽,

  「跳屍!」

  陳淵的瞳孔猛縮了一下。

  「蕭逸」

  他還沒說完。

  「吱呀」

  那扇木門,被風從裡頭推開了。

  一股陰氣,撲面而出。

  七隻。

  走在最前面那隻,從屋子深處慢慢跳了出來。

  蕭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懷裡那七張符,最裡面那一張,極輕微地,燙了一下。

  陳淵在他識海里,一字一字,壓得極低。

  「蕭逸。」

  「聽老祖一句。」

  「把符,捏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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