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東西,終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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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草廬里,油燈只剩一線豆光,風一吹就晃。

  床上躺著個老頭,穿著一身破道袍,胸口起伏越來越淺,喉嚨里咕嚕

  咕嚕響,像煮粥時鍋底冒的泡。

  陳淵蹲在床邊,眼皮盡力往下耷拉,但還是沒有掩蓋住眼底的那絲喜悅。

  「淵兒……」

  陳淵心頭一緊,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師傅。」

  陳淵愣了一下。

  老道士眼珠子艱難地轉了半圈,盯著他看,那眼神里有股說不出的東西,像想說啥,又像在等他答什麼。

  陳淵嘴唇動了動。

  老道士又咕嚕了一聲。

  然後就沒動靜了。

  陳淵僵在原地。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老頭的鼻孔——沒氣兒。

  又掐了掐脖子——沒脈。

  陳淵「騰」地站起來,腿甩開,仰頭長笑。

  「哈哈哈哈哈——」

  「死了!終於死了!」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你終於死了!」

  陳淵笑著繞著草廬轉了一圈,回想這一年,

  扎馬步、背口訣、吃糙米、睡木板......

  他每天都在想山下的大肉麵,多放辣子,加倆蛋。可真到了這天,他又有點捨不得了。

  陳淵抹了抹眼角,呼出一口長氣。

  他伸手推開木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外頭晴空萬里。

  陳淵正要邁腿——

  「轟!!!」

  天上炸了。

  一道慘白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劈下來。

  然後他感覺自己起飛了。

  不疼。

  一點都不疼。

  陳淵低頭一看。

  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他那身灰布短打,焦黑焦黑的,嘴半張著,舌頭耷拉在嘴角外面。

  陳淵「嗯?」了一聲。

  那是他自己。

  他站在自己的屍體旁邊,低頭看著那張臉,半天沒回過神。

  這他媽……

  大晴天的也劈雷?!

  陳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摸了個空。

  他又去掐胳膊。

  也是空的。

  陳淵沉默了。

  風吹過來,他感覺不到涼,但他能「看」見那陣風。風從破窗戶的縫裡擠進來,掠過老道士那張乾枯的臉,吹起他鬢角幾根灰白的頭髮。

  老道士還閉著眼,嘴角微微往下耷拉著,像是不太滿意。

  陳淵忽然想笑。

  也想罵人。

  他飄到老頭床邊,盯著那張死人臉看了很久。

  「老東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道士當然不會回答。

  陳淵咧了咧嘴,咧到一半又收回來。

  「一年。」

  「你折騰我一年。」

  「今天你倒好,剛一咽氣」

  「咔嚓一道雷下來,把老子也帶走了。」

  他飄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他想再開口罵兩句,眼前卻唰地黑下來。

  最後一線光,被抽走。

  意識往下沉,往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有了點東西。

  灰白,很淡,從四面八方滲過來。

  陳淵四下轉了一圈,這地方前後左右攏共兩丈,矮得他抬手能摸到頂。


  他伸手往那「頂」上一推。

  灰霧散開了些,露出外頭的輪廓。

  圓的。

  閃著一點點暗光。

  戒指內壁。

  陳淵深吸一口氣。

  後來陳淵才知道,「外頭」是什麼樣。

  他能看。

  聲音也能傳進來——隔著一層水似的,悶,但能聽清。

  他第一次看見戴這戒指的人,是在一條窄巷子裡。

  那是個少年。

  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高高的,眼底一圈青。一身灰撲撲的布袍。

  少年蹲在巷口,把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對著戒指輕聲說:

  「老祖宗,今天我又能分您七成了。」

  陳淵愣住。

  ——老祖宗?

  少年閉上眼,盤腿。一縷乳白色的霧氣從他眉心慢慢滲出來,沿著手臂往下,鑽進戒指里。

  那霧氣一進來,陳淵整個人就「暖」了一下。原本半透的身子,清晰了一丟丟。

  陳淵愣了好半天。

  他想問點什麼。

  他貼著那層壁,張嘴:「哎,你——」

  沒聲音。

  他試了試用腦子:「喂,小子!」

  也沒聲音。

  外頭那少年眉頭皺得緊緊的。

  陳淵看著他的臉。

  忽然不想喊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少年叫蕭逸。

  知道的方式很零碎。

  有時候是蕭逸自己嘀咕:

  「今天賣柴的錢,夠買三個饅頭。留一個給爹。」

  「老張家二狗子又截我了,搶走了倆。」

  有時候是他爹——一個咳嗽不停、臉色蠟黃的中年男人:

  「逸兒,戒指你別老戴在外頭,看見的人多了惹麻煩。」

  「爹,您放心,我藏衣裡頭了。」

  ......

  時間這玩意兒,在戒指里是不走的。

  但陳淵能數。

  第一天,七成。

  第二天,七成。

  第三十天,七成。

  第六十天,蕭逸他爹咳出血。

  蕭逸從門外挖出兩塊碎銀子,跑去鎮上抓藥。回來的路上被三個穿短打的小子攔了,剩下的碎銀被搶了,還挨

  了一腳。

  蕭逸蜷在地上,吐了口血。

  陳淵在戒指里攥著拳。

  往上沖,身子從那層壁穿過去半截,又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拽回來。

  第二百天,蕭逸他爹病好了點,能下床走兩步,但走不遠。

  第三百天,蕭逸挨揍的次數變多了。

  每次挨完揍,蕭逸都會蹲下來,把戒指摘下,捧手心裡,跟它說話。

  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第三百六十五天。

  這天蕭逸照例蹲在巷口送靈氣。

  巷口忽然來了三個人。

  為首的那個胖小子,陳淵認得——前陣子搶蕭逸饅頭那個,叫張二狗。後頭跟著倆瘦的,眼睛都往蕭逸身上瞟。

  張二狗大搖大擺地湊上前。

  「喲,蕭大少爺今兒又來這巷子裡偷練啊?」

  蕭逸往邊上讓。

  張二狗一步橫過來,攔在他面前。

  「聽說你爹的病又犯了?」

  「今天身上有幾個錢啊?」

  蕭逸抬頭,眼裡有股東西在燒。

  「張二狗,讓開。」

  張二狗愣了一下,隨即嘖了一聲,擼起袖子。

  「哎喲,五靈根的廢物今天嘴硬了哈?」


  他抬手就要扇。

  陳淵貼在戒壁上,瞳孔猛縮。

  他下意識地往上沖,

  「砰!」

  陳淵爬起來,

  「砰!」

  再爬。

  「砰!」

  灰霧被攪得亂七八糟。

  外頭那隻胖手已經離蕭逸的臉只有半尺。

  出不去。

  他媽的還是出不去!

  陳淵吼了一聲。

  戒指里的灰霧凝住。

  外頭那一巴掌——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力量湧入魂體。

  蕭逸的眼睛,忽然泛起一層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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