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風雨欲來
許久，鍵盤聲停了。
貘把最後一行字保存，桌面上只剩下一張暴露度極高的銀髮少女壁紙，椅子轉過來面對李閻。他從桌上摸起又一罐可樂，拉開拉環，「嘶」的一聲，氣泡湧出來。
「你覺得找你麻煩的人是誰？」
「多半是與王升來往密切的。」李閻靠在牆上，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看樣子新入閻浮的居多。」
「那就有意思了。」貘灌了一口可樂，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為你做證明，無非是提取記憶。又因為我的傳承，如果我去修改記憶，那內容將是不可控的，這是閻浮那些老人都知道的事。」
他把可樂罐子擱在桌沿上，手指在罐身上輕輕彈了兩下，發出叮叮的響。
「換句話說，我提取出來的東西，如果和你的描述一模一樣，那就是事實。但是這個公信力只對那些老資格有用。」
「我更願意相信是讓那些老資格為我作保。」
「那老爺子直接給你作保不就好了。」貘歪了歪頭，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他是人主，誰的資格比他老？誰能夠在他面前排資論輩？」
落地扇嗡嗡地轉了一圈。
「搞不好是一二席有動作，乃至於是十主。」
李閻沒有開口。
他在想，在把貘說的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無論李閻是否願意，他早就被外界認定是人主那一派。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一切都有跡可循：李閻意圖摘取果實，並將知情者殺人滅口。所以趙劍中要公開證明自己的所作所為並非人主授意。否則王升一脈的小輩以及躲在後面蠢蠢欲動的老資格會抓住攻擊自己的把柄。同時他老人家還要主持公道。所以便有了貘這個第三方。對老人來說，貘的證明真實性毋庸置疑；對於新人，貘的立場遠不及人主的立場敏感。
「老爺子沒多少日子了。」貘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他把椅子往後一仰，椅背發出吱呀一聲，「當初我也提過，例如在鱗之真武安度晚年，那地方正好缺一個姜子牙。」
他頓了頓。
「被老爺子否了。」
落地扇嗡嗡地轉著，把桌上那些散落的紙片吹得微微翹起邊角。
「現在他老人家怕是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維護閻昭會的穩定。你我都在這個『一切』裡頭。」
想明白了這些彎彎繞繞，李閻不禁嘆了口氣。
「風雨欲來啊。」
貘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一聲，他仰著頭盯著天花板，落地扇把他隨口呼出的那口氣吹散了。
「老爺子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候叫我回去。」他嘆了口氣，把空可樂罐子往桌沿上一擱，「唉，像我這樣的底層閻浮行走，說到底沒什麼出路可言。硬要算，那就是死路一條。」
眼看著貘吊著一口氣拖著長音又要往人生感慨的方向滑下去，李閻開口打斷了他。
「還是先辦正事吧。」李閻出聲打斷，「記憶是怎麼個取法？」
貘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取完了。」
他轉回去，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屏幕上那排日文對照窗口被他一把劃開，底下露出一個視頻文件。縮略圖是灰色的，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加時間戳。
李閻掃了一眼那串數字，沒有開口。
貘什麼也沒說。鍵盤聲，可樂聲，那枚空罐子被他隨手彈出去，骨碌碌滾到地板上的某個角落，撞在一個外賣盒上才停住。
李閻站起身來。彈簧又哀鳴了一聲。
「既然事情已經辦完，那我就不打擾了。」
貘沒有挽留的意思。他已經關上了那個視頻窗口，重新把日文對照的文檔拖回了屏幕正中央——又要開始漢化了，或者干別的什麼。
李閻繞過地上那層地質結構，走到門口，把防盜門拉開。
貘拖著踩扁後跟的拖鞋跟了出來，啪嗒啪嗒的，在樓道里迴響得很清晰。
樓道里還是黑的，二樓到三樓那段燈還是壞的，腳下什麼也看不見。貘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下照，圓形的光暈落在台階上，把那些年代各異的污跡照得一清二楚。
「王小哥這是要下樓吃飯？」李閻走在前頭，聲音往上一飄，「我請客啊。」
「我下樓找死去。」貘跟在後面，語氣和說「我下樓倒個垃圾」沒什麼兩樣，「你的事辦完了，我的事才開始。不知道老爺子留給我什麼要命的差事。」
「那還吃嗎？」
「吃啊。刷我的臉，七折。」
一樓的樓道口，羊骨湯的膻香又撲面而來，濃烈得嗆人。李閻邁出最後一級台階，側身時目光順勢往左一掃，紅底黃字的招牌還掛在那裡。
袁氏羊蠍子火鍋。
貘從他旁邊繞過去，徑直朝那扇捲簾門裡走，沖裡頭喊了一聲「老闆」，然後回頭看了李閻一眼。
蓉城的三月還帶著點涼意。可袁氏羊蠍子火鍋店門口那幾張小方桌邊上，熱氣從鍋里頂出來，把方圓兩米內的夜風都烘得暖了。羊骨湯翻滾，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氣混在水汽里。頭頂路邊黃燈朦朦朧朧，面前火鍋把周圍夜風烘暖。
上菜的是個小姑娘。
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端著一盤毛肚從裡頭跑出來，跑得很穩，腳下生風。她把毛肚擱到桌上。
「齊了。」等她在菜單上畫完，抬起眼睛，就這麼定住了，「胖子，你上次錢還沒給呢。」
貘沒有立刻開口。他手裡那根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兩秒，然後放回桌上，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零錢，一股腦推過去，又從裡頭抽出兩張十塊錢，塞到小姑娘手上。
「多的算這次。」
小姑娘攥起錢轉身就要跑，被貘一把攔住。他又從另一個褲兜里翻出兩張十塊，往她手上塞。
「去買水喝。」
小姑娘把錢攥緊，掉頭就跑，羊角辮在腦後甩了個弧，跑回了店裡。貘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羊蠍子，低頭啃骨頭，神情和方才沒有什麼兩樣。
對面的李閻看著這一出，沒有說話。
火鍋的熱氣把兩個人的臉都烘得發紅，骨湯咕嘟咕嘟地翻著，羊蠍子在鍋底沉浮。話自然就多了起來，也不像在樓上那間屋子裡，說什麼都像是在說給天花板聽。
貘先開口，嘴裡還含著點骨髓，聲音有些含混：「其實之前我還準備更一更《姒文姬的哀羞》的。」
李閻夾了根毛肚，在湯里涮了幾下。
「一想到還要跟這婆娘共事。」貘把骨頭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還是算了。」
貘把最後一行字保存，桌面上只剩下一張暴露度極高的銀髮少女壁紙，椅子轉過來面對李閻。他從桌上摸起又一罐可樂，拉開拉環，「嘶」的一聲，氣泡湧出來。
「你覺得找你麻煩的人是誰？」
「多半是與王升來往密切的。」李閻靠在牆上，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看樣子新入閻浮的居多。」
「那就有意思了。」貘灌了一口可樂，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為你做證明，無非是提取記憶。又因為我的傳承，如果我去修改記憶，那內容將是不可控的，這是閻浮那些老人都知道的事。」
他把可樂罐子擱在桌沿上，手指在罐身上輕輕彈了兩下，發出叮叮的響。
「換句話說，我提取出來的東西，如果和你的描述一模一樣，那就是事實。但是這個公信力只對那些老資格有用。」
「我更願意相信是讓那些老資格為我作保。」
「那老爺子直接給你作保不就好了。」貘歪了歪頭，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他是人主，誰的資格比他老？誰能夠在他面前排資論輩？」
落地扇嗡嗡地轉了一圈。
「搞不好是一二席有動作，乃至於是十主。」
李閻沒有開口。
他在想，在把貘說的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無論李閻是否願意，他早就被外界認定是人主那一派。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一切都有跡可循：李閻意圖摘取果實，並將知情者殺人滅口。所以趙劍中要公開證明自己的所作所為並非人主授意。否則王升一脈的小輩以及躲在後面蠢蠢欲動的老資格會抓住攻擊自己的把柄。同時他老人家還要主持公道。所以便有了貘這個第三方。對老人來說，貘的證明真實性毋庸置疑；對於新人，貘的立場遠不及人主的立場敏感。
「老爺子沒多少日子了。」貘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他把椅子往後一仰，椅背發出吱呀一聲，「當初我也提過，例如在鱗之真武安度晚年，那地方正好缺一個姜子牙。」
他頓了頓。
「被老爺子否了。」
落地扇嗡嗡地轉著，把桌上那些散落的紙片吹得微微翹起邊角。
「現在他老人家怕是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維護閻昭會的穩定。你我都在這個『一切』裡頭。」
想明白了這些彎彎繞繞，李閻不禁嘆了口氣。
「風雨欲來啊。」
貘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一聲，他仰著頭盯著天花板，落地扇把他隨口呼出的那口氣吹散了。
「老爺子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候叫我回去。」他嘆了口氣，把空可樂罐子往桌沿上一擱，「唉，像我這樣的底層閻浮行走，說到底沒什麼出路可言。硬要算，那就是死路一條。」
眼看著貘吊著一口氣拖著長音又要往人生感慨的方向滑下去，李閻開口打斷了他。
「還是先辦正事吧。」李閻出聲打斷，「記憶是怎麼個取法？」
貘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取完了。」
他轉回去，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屏幕上那排日文對照窗口被他一把劃開，底下露出一個視頻文件。縮略圖是灰色的，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加時間戳。
李閻掃了一眼那串數字，沒有開口。
貘什麼也沒說。鍵盤聲，可樂聲，那枚空罐子被他隨手彈出去，骨碌碌滾到地板上的某個角落，撞在一個外賣盒上才停住。
李閻站起身來。彈簧又哀鳴了一聲。
「既然事情已經辦完，那我就不打擾了。」
貘沒有挽留的意思。他已經關上了那個視頻窗口，重新把日文對照的文檔拖回了屏幕正中央——又要開始漢化了，或者干別的什麼。
李閻繞過地上那層地質結構，走到門口，把防盜門拉開。
貘拖著踩扁後跟的拖鞋跟了出來，啪嗒啪嗒的，在樓道里迴響得很清晰。
樓道里還是黑的，二樓到三樓那段燈還是壞的，腳下什麼也看不見。貘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下照，圓形的光暈落在台階上，把那些年代各異的污跡照得一清二楚。
「王小哥這是要下樓吃飯？」李閻走在前頭，聲音往上一飄，「我請客啊。」
「我下樓找死去。」貘跟在後面，語氣和說「我下樓倒個垃圾」沒什麼兩樣，「你的事辦完了，我的事才開始。不知道老爺子留給我什麼要命的差事。」
「那還吃嗎？」
「吃啊。刷我的臉，七折。」
一樓的樓道口，羊骨湯的膻香又撲面而來，濃烈得嗆人。李閻邁出最後一級台階，側身時目光順勢往左一掃，紅底黃字的招牌還掛在那裡。
袁氏羊蠍子火鍋。
貘從他旁邊繞過去，徑直朝那扇捲簾門裡走，沖裡頭喊了一聲「老闆」，然後回頭看了李閻一眼。
蓉城的三月還帶著點涼意。可袁氏羊蠍子火鍋店門口那幾張小方桌邊上，熱氣從鍋里頂出來，把方圓兩米內的夜風都烘得暖了。羊骨湯翻滾，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氣混在水汽里。頭頂路邊黃燈朦朦朧朧，面前火鍋把周圍夜風烘暖。
上菜的是個小姑娘。
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端著一盤毛肚從裡頭跑出來，跑得很穩，腳下生風。她把毛肚擱到桌上。
「齊了。」等她在菜單上畫完，抬起眼睛，就這麼定住了，「胖子，你上次錢還沒給呢。」
貘沒有立刻開口。他手裡那根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兩秒，然後放回桌上，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零錢，一股腦推過去，又從裡頭抽出兩張十塊錢，塞到小姑娘手上。
「多的算這次。」
小姑娘攥起錢轉身就要跑，被貘一把攔住。他又從另一個褲兜里翻出兩張十塊，往她手上塞。
「去買水喝。」
小姑娘把錢攥緊，掉頭就跑，羊角辮在腦後甩了個弧，跑回了店裡。貘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羊蠍子，低頭啃骨頭，神情和方才沒有什麼兩樣。
對面的李閻看著這一出，沒有說話。
火鍋的熱氣把兩個人的臉都烘得發紅，骨湯咕嘟咕嘟地翻著，羊蠍子在鍋底沉浮。話自然就多了起來，也不像在樓上那間屋子裡，說什麼都像是在說給天花板聽。
貘先開口，嘴裡還含著點骨髓，聲音有些含混：「其實之前我還準備更一更《姒文姬的哀羞》的。」
李閻夾了根毛肚，在湯里涮了幾下。
「一想到還要跟這婆娘共事。」貘把骨頭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還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