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中求活之人
蓉城。洪洋區。
從閻浮樹幹出來到落地不過眨眼的事。李閻沒有耽擱，出了通道便直奔目的地。
洪洋區是蓉城老城區。九十年代的筒子樓和零幾年的自建房擠在一起，樓與樓之間的巷子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電線和晾衣繩，把天空切成一條一條的碎片。牆上貼滿了開鎖、辦證、美女上門的小GG，有些已經被雨水泡得只剩半張，露出底下更早一層的GG。頭頂是橫七豎八拉著的電線和晾衣繩，有人的內褲掛在上頭，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巷子盡頭是一棟七層的老式居民樓，外牆的白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一樓開著一家火鍋店。
紅底黃字的招牌掛在捲簾門上方，油煙把字跡熏得發黑，但還認得出來——袁氏羊蠍子火鍋。
李閻腳步頓了一下。
袁氏，晦氣。
他把目光從那塊招牌上移開。
火鍋店的後廚正在備料，羊骨頭在大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濃烈的膻味混著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氣從半開的後門裡湧出來，灌滿了整個樓道。李閻側身擠過堆在樓梯口的三輪車和幾箱空啤酒瓶，踩著水泥台階往上走。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二樓到三樓那一段全是黑的，腳下踩到什麼東西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大概只是個方便麵調料包。
四樓。
李閻還沒走到門口，那扇防盜門已經開了。
一個人靠在門框邊。
圓臉，短髮，穿一件起碼++的黑色T恤，T恤上印著個不知道哪部番的銀髮少女，下面是一條肥大的運動短褲和一雙踩扁了後跟的拖鞋。手裡攥著一罐無糖可樂，罐子上還掛著水珠，看樣子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貘。
他看見李閻從樓梯拐角處露出腦袋，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貴逼人來不自由。「
李閻上了最後幾級台階，站到他面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李閻又打量了他一眼，印象里貘比現在還要圓上一圈，上回見面的時候那張臉是真正的滿月臉，下巴和脖子之間的界限模糊得像是一體的。現在倒是能看出下頜線了，臉頰也收了一些，T恤裹在身上不再像是套在氣球上，有了幾分布料該有的褶皺。
從兩百斤瘦到一百八的樣子。
「進來吧。「貘把可樂罐子往嘴邊一送，灌了一口，側身讓開門，「冰箱裡有喝的，自己拿。「
貘的房間亂得驚人。
很明顯接近半年沒動過的、已經形成了穩定生態系統。地上鋪著一層由外賣盒、快遞紙箱、散落的數據線和不知道哪年的雜誌組成的地層，連下腳都得挑地方。空氣里混著可樂的甜膩、泡麵調料包的咸辣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霉味，被一台嗡嗡作響的落地扇攪成一團。
唯二乾淨的地方，一是靠牆那個玻璃柜子。柜子里擺著三排手辦，從上到下按番劇分類，每一個都該消光的消光，該刻線的刻線，底座上連一粒灰都沒有，和周圍的混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二是床。勉強湊合，至少被子疊了，枕頭上沒有薯片渣。
李閻其實是很想尊重這個救命恩人的。
當年他躺在小店前的搖椅上等死的時候，是貘把他拉進了閻浮，算是給了他又一條命，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可奈何每次見面，這位恩人的形象都讓人實在難以把「感恩「兩個字說出口。
貘已經自顧自地坐回了電腦前面。
那張電腦椅被他坐出了一個深深的凹陷，椅背往後仰著，屏幕上開著好幾個窗口，最大的那個大概是某種文本編輯器，密密麻麻的日文和中文對照。他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擺了擺手，示意李閻隨便坐。
李閻掃了一圈。
除了床，沒有第二個能落座的地方。唯一的凳子上堆著三個快遞箱，沙發已經徹底淪陷了，如果那團被衣服和抱枕埋沒的東西還能叫沙發的話
他走過去坐在床沿上。彈簧發出一聲哀鳴。
「趙老爺子招呼我了。「貘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著，「你等一下，我忙完這段就幫你。「
說完便不開口了。
屋子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落地扇的嗡嗡聲。李閻目光落在貘的後腦勺上。
「你這是在？「
「烤肉。「
「……「
「漢化。「貘補了一句，手指沒停，「趙老爺子除了讓我幫你，還有什麼話？「
「他老人家叫你回去幹活。「
鍵盤聲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了起來，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帶著幾分怨氣又像是要趕在被叫回去之前把手頭的活幹完。
「我就知道。「貘嘆了口氣，把可樂罐子拿起來灌了一口，又放下，「李閻，你是我領入閻浮的。「
「嗯。「
「你知道我是誰領入門的嗎？「
李閻沒有回答。
貘也沒等他回答。他把椅子轉了半圈，第一次正面對著李閻。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趙老爺子，人主。「他說，「這一點你我倒是很像，都是死中求活的人。「
貘把椅子又轉回去，面對著屏幕，但手指沒有落在鍵盤上。
「你覺得閻浮怎麼樣？「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大千世界，無所不包——「
「大千世界，無所不包——「
「精彩非凡。「
「恐怖異常。「
前八個字嚴絲合縫，後面卻大相逕庭。
兩個人的聲音在這間堆滿垃圾的小屋子裡交疊在一起，然後各自散開。落地扇嗡嗡地轉著，把那兩句話的尾音攪碎後吹向天花板。
貘兀自一笑。
那個笑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笑的事。他拿起可樂罐子晃了晃，裡頭已經空了，他還是往嘴邊送了一下，又放回桌上。貘沒有回頭。他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敲下去。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李閻，據我所知，在閻浮連十主都沒有一個善終。「
「我從來沒有想過長命百歲。「
「嗯。「
就這一個字，然後鍵盤聲又響了起來。
從閻浮樹幹出來到落地不過眨眼的事。李閻沒有耽擱，出了通道便直奔目的地。
洪洋區是蓉城老城區。九十年代的筒子樓和零幾年的自建房擠在一起，樓與樓之間的巷子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電線和晾衣繩，把天空切成一條一條的碎片。牆上貼滿了開鎖、辦證、美女上門的小GG，有些已經被雨水泡得只剩半張，露出底下更早一層的GG。頭頂是橫七豎八拉著的電線和晾衣繩，有人的內褲掛在上頭，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巷子盡頭是一棟七層的老式居民樓，外牆的白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一樓開著一家火鍋店。
紅底黃字的招牌掛在捲簾門上方，油煙把字跡熏得發黑，但還認得出來——袁氏羊蠍子火鍋。
李閻腳步頓了一下。
袁氏，晦氣。
他把目光從那塊招牌上移開。
火鍋店的後廚正在備料，羊骨頭在大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濃烈的膻味混著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氣從半開的後門裡湧出來，灌滿了整個樓道。李閻側身擠過堆在樓梯口的三輪車和幾箱空啤酒瓶，踩著水泥台階往上走。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二樓到三樓那一段全是黑的，腳下踩到什麼東西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大概只是個方便麵調料包。
四樓。
李閻還沒走到門口，那扇防盜門已經開了。
一個人靠在門框邊。
圓臉，短髮，穿一件起碼++的黑色T恤，T恤上印著個不知道哪部番的銀髮少女，下面是一條肥大的運動短褲和一雙踩扁了後跟的拖鞋。手裡攥著一罐無糖可樂，罐子上還掛著水珠，看樣子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貘。
他看見李閻從樓梯拐角處露出腦袋，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貴逼人來不自由。「
李閻上了最後幾級台階，站到他面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李閻又打量了他一眼，印象里貘比現在還要圓上一圈，上回見面的時候那張臉是真正的滿月臉，下巴和脖子之間的界限模糊得像是一體的。現在倒是能看出下頜線了，臉頰也收了一些，T恤裹在身上不再像是套在氣球上，有了幾分布料該有的褶皺。
從兩百斤瘦到一百八的樣子。
「進來吧。「貘把可樂罐子往嘴邊一送，灌了一口，側身讓開門，「冰箱裡有喝的，自己拿。「
貘的房間亂得驚人。
很明顯接近半年沒動過的、已經形成了穩定生態系統。地上鋪著一層由外賣盒、快遞紙箱、散落的數據線和不知道哪年的雜誌組成的地層，連下腳都得挑地方。空氣里混著可樂的甜膩、泡麵調料包的咸辣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霉味，被一台嗡嗡作響的落地扇攪成一團。
唯二乾淨的地方，一是靠牆那個玻璃柜子。柜子里擺著三排手辦，從上到下按番劇分類，每一個都該消光的消光，該刻線的刻線，底座上連一粒灰都沒有，和周圍的混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二是床。勉強湊合，至少被子疊了，枕頭上沒有薯片渣。
李閻其實是很想尊重這個救命恩人的。
當年他躺在小店前的搖椅上等死的時候，是貘把他拉進了閻浮，算是給了他又一條命，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可奈何每次見面，這位恩人的形象都讓人實在難以把「感恩「兩個字說出口。
貘已經自顧自地坐回了電腦前面。
那張電腦椅被他坐出了一個深深的凹陷，椅背往後仰著，屏幕上開著好幾個窗口，最大的那個大概是某種文本編輯器，密密麻麻的日文和中文對照。他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擺了擺手，示意李閻隨便坐。
李閻掃了一圈。
除了床，沒有第二個能落座的地方。唯一的凳子上堆著三個快遞箱，沙發已經徹底淪陷了，如果那團被衣服和抱枕埋沒的東西還能叫沙發的話
他走過去坐在床沿上。彈簧發出一聲哀鳴。
「趙老爺子招呼我了。「貘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著，「你等一下，我忙完這段就幫你。「
說完便不開口了。
屋子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落地扇的嗡嗡聲。李閻目光落在貘的後腦勺上。
「你這是在？「
「烤肉。「
「……「
「漢化。「貘補了一句，手指沒停，「趙老爺子除了讓我幫你，還有什麼話？「
「他老人家叫你回去幹活。「
鍵盤聲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了起來，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帶著幾分怨氣又像是要趕在被叫回去之前把手頭的活幹完。
「我就知道。「貘嘆了口氣，把可樂罐子拿起來灌了一口，又放下，「李閻，你是我領入閻浮的。「
「嗯。「
「你知道我是誰領入門的嗎？「
李閻沒有回答。
貘也沒等他回答。他把椅子轉了半圈，第一次正面對著李閻。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趙老爺子，人主。「他說，「這一點你我倒是很像，都是死中求活的人。「
貘把椅子又轉回去，面對著屏幕，但手指沒有落在鍵盤上。
「你覺得閻浮怎麼樣？「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大千世界，無所不包——「
「大千世界，無所不包——「
「精彩非凡。「
「恐怖異常。「
前八個字嚴絲合縫，後面卻大相逕庭。
兩個人的聲音在這間堆滿垃圾的小屋子裡交疊在一起，然後各自散開。落地扇嗡嗡地轉著，把那兩句話的尾音攪碎後吹向天花板。
貘兀自一笑。
那個笑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笑的事。他拿起可樂罐子晃了晃，裡頭已經空了，他還是往嘴邊送了一下，又放回桌上。貘沒有回頭。他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敲下去。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李閻，據我所知，在閻浮連十主都沒有一個善終。「
「我從來沒有想過長命百歲。「
「嗯。「
就這一個字，然後鍵盤聲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