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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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身不由己

  這是李家村的底氣,也是王家沖的底氣。

  熱血上頭的時候,人人都是英雄好漢,可真要挑起村與村之間的群架,那是要出人命的。

  到時候不死個三五個壯勞力,這梁子根本結不完。

  李符可不想把一樁生意上的爭端,最後演變成兩個村子世代相仇的血案。

  於是他抬手往下壓了壓,沉聲道:「各位長輩,今晚的事咱們記著,可冤有頭債有主,不能莽撞,王家沖人多勢眾,真打起來,咱們就算能贏,那也得脫層皮————你們先回去歇著,等我合計出個章程,再請大傢伙拿主意,成不成?」

  見他說得在理,眾人這才三三兩兩散了。

  就在送走村民的當口,李符眼角忽然注意到人群外圍,何杉正一個人杵在原地,兩眼有些無神。

  這小子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碗口粗的柴火棍。

  棍頭沾著一抹暗紅的血跡,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兒。

  李符心頭一緊,快步走了過去。

  「何杉。」

  何杉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

  借著光,李符這才看清,這小子臉色慘白,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能擠出一個字。

  半晌,他才回過神,聲音抖得不成調:「符哥————我、我是不是————闖大禍了?「」

  「那一棍子————血流了好多————他會不會、會不會————」

  後面的話,何杉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打架鬥毆他不是沒經歷過,可拿棍子把人開了瓢、當場打得滿臉是血,這還是頭一遭。

  方才一腔怒火上頭,什麼都顧不上。

  這會兒火氣一散,後怕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怕王坤死了,怕自己要去坐牢。

  更怕再也見不到對他亦兄亦父的李符。

  回想起王坤臨走時那跌跌撞撞,滿臉鮮血的模樣。

  這個可能性雖然很小,但也不是完全為零。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李符心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將何杉攥著的那根柴火棍抽了出來扔到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慌什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可、可是————」

  「沒什麼可是。」李符打斷他,盯著他的眼睛道:「你今天這一棍子,不是闖禍,是救我,你要是不出手,王坤那一下子下去,往石磨上栽的就是我,腦袋開瓢的也是我。」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一隻手,穩穩托住了何杉那顆懸在半空、搖搖欲墜的心。

  何杉怔怔地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沒爹沒娘,從小跟著叔叔嬸嬸過活,吃百家飯、看人臉色長大,活到這麼大,從沒人真心實意護過他一回。

  直到碰上李符,他的人生才像被人點了一把火。

  李符手把手教他做生意、教他做人,把他從一個誰見了都嫌棄的混小子,一點點培養到了能獨當一面的地步。

  如今他闖了這麼大的禍,本以為會挨一頓臭罵,甚至被一腳踢開。

  可李符卻仍舊選擇了無條件站在他這邊。

  「符哥————」何杉抹了把臉,哽咽道:「你放心,這事是我捅的簍子,要打要罰,沖我來,絕不能連累你和嫂子!」

  「說什麼胡話。」李符沒好氣地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咱倆誰跟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頓了頓,他神色又認真起來:「不過這事確實不能大意,王坤傷得不輕,王家沖那幫人睚眥必報,往後這段時間,你哪兒都別去,就在我家附近待著,沒我點頭,連村口都不許出,記住沒有?」

  何杉重重點頭:「記住了!」

  頓了頓,他看了李符一眼,又有些擔憂道:「那符哥,拿貨的事情————」

  這些日子都是他去黃沙溪拿的貨,現在李符不讓他離開村子,每天一大車的貨要怎麼送過來是個問題。

  見這小子總算緩過勁來,李符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想了想,開口道:「我和昌順叔說一聲,讓他找人把貨送到碼頭,再付點錢找輛順路去農機廠的卡車,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何杉雖然覺得有些浪費,可這會兒也沒什麼更好的主意,只能點了點頭。

  處理完後事,李符這才重新回家。

  堂屋門口,米朵一直死死攥著門框。

  從王家沖踹門進來,到禾場坪上打成一團、見了血,再到這群人灰溜溜退去,她這顆心就沒放下過。

  這會兒見李符安然無恙地走過來,繃了一晚上的弦終於鬆了。

  米朵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李符的胳膊,上上下下檢查個不停,一邊摸索一邊道:「符哥,你沒事吧?哪兒傷著沒有?我剛才看你被那姓王的推了一下,差點把我嚇死。」

  「沒事,你看我,一根汗毛都沒少。」李符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柔聲安撫道:「別怕,都過去了。」

  話音未落,李建國和李紅梅也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一見兒子,李紅梅眼圈也紅了,又是後怕又是埋怨:「你這伢子,咋就把人家村霸給招上門了?做個生意而已,至於動刀動棒的嗎?要是傷著了你,叫為娘的可咋活————」

  「媽,我沒事。」

  家裡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紅著眼眶盯著自己。

  李符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渾身上下躁得慌。

  一旁的李建國沒說話,只是默默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被踩斷的扁擔。

  看了看那灘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良久,他磕了磕煙杆,悶聲道:「先進屋,這種話,不是在禾場坪上說的。」

  堂屋裡重新坐下時,已是夜裡十點多。

  油燈昏黃,幾個核心人物圍著八仙桌坐了一圈—李建國、李鏽,還有那個潑皮出身、一晚上罵罵咧咧沒停過的張癩子。

  何杉被李符按在角落裡坐著,低眉順眼,不敢吭聲。

  張子端著個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涼茶,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第一個炸了:「符哥,這口氣咱不能就這麼咽了!王坤那狗日的剜何杉那一眼,明擺著沒完。咱不能幹等著挨打,我看就該先下手為強,趁今晚他們剛吃了癟,連夜摸去王家沖,給他們來個狠的!」

  「坐下。」李建國瞥了他一眼,語氣不重,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當王家沖是泥捏的?人家抱團抱了幾十年,光後生仔就能拉出大幾十個,今晚是欺負咱們沒防備,——

  又是在咱地盤上,才占不到便宜。」

  「真要換個地方,你拿什麼跟人家拼?」

  張癩子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

  李符卻抬手攔住了他。

  他給自己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神色在繚繞的煙氣里明明滅滅。

  「癩子哥說得對,這口氣,不能咽。」李符開口,先定了個調子,隨即話鋒一轉,「但我爸說得更對——這口氣,不能用拳頭咽。」

  眾人皆是一愣。

  李符彈了彈菸灰,慢條斯理道:「你們想想,王家沖為啥敢這麼橫?說到底,就仗著兩樣東西:人多、命硬。」

  「村與村打群架,民不舉官不究,只要不鬧出人命,輸贏都不報官。」

  「他們人比咱多,棍子比咱粗,自然有恃無恐。」

  「可這兩樣東西,恰恰是把雙刃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今晚何杉這一棍子把王坤開了瓢,看著是結死了梁子,可換個角度想,這也證明咱李家村不是軟柿子,是會咬人、會見血的。」

  「往後王家沖再想欺負咱們,也得先掂量掂量。」

  「這場架打完,夠他們消停一陣。」

  這話一出,何杉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幾分。

  李鏽在旁聽得連連點頭:「小符這話在理,惡人就怕更惡的,你越怕事,他越蹬鼻子上臉。」

  「話是這麼說,可總不能天天打吧?」一直旁聽沒說話的米朵聞言憂心忡忡道:「打來打去,遲早要出人命。」

  「王家沖不是想壟斷清湖附近的炒貨生意麼?聽說還花了不少錢進貨,咱們沒必要打打殺殺,只要按部就班繼續擴張規模,讓他們手裡的貨出不去,虧得血本無歸就行!」


  頓了頓,李符又冷笑道:「等過年的時候揭不開鍋,看他們還囂不囂張得起來!」

  聞言,眾人全都沉默了。

  旋即又猛然醒悟過來。

  李符說的沒錯,王家沖找上門來打架,根本目的還是為了掙錢。

  現在被打回去了,李家村其實什麼都不需要干。

  只要繼續擴大生意規模,王家沖自然而然就受傷害了。

  李建國眯著眼盯著自家這個脫胎換骨的二兒子看了半晌,忍不住心中讚嘆。

  自家這兒子,是真不一樣了。

  擱兩個月前遇上這種事,要麼嚇得縮頭不敢吭聲,要麼就跟張癩子似的,熱血上頭要去拼命。

  可如今,明明被人欺負到了頭上,他卻冷靜得跟個沒事人一樣,三言兩語就把利害剖得明明白白。

  這份心性,完全不像個二十出頭的農村後生。

  「成了,今晚都累了,先散了吧。

  」

  李符站起身,拍了拍手道:「接下來咱們不僅照舊賣貨,還得繼續擴大規模,不過出去賣貨的時候誰也別單獨行動,結伴走,互相照應!」

  送走張子和李鏽,又安頓好心神不寧的何杉,夜已經深了。

  米朵端來一盆熱水,絞了帕子遞給李符擦臉。

  看著自家男人鬢角不知何時蹭破的細小血痕,她心疼得直皺眉,嘴上卻小聲嘀——

  咕:「符哥,咱————咱要不別做這炒貨生意了?錢是好東西,可再多的錢,也沒你重要。」

  這是她憋了一晚上的心裡話。

  現在家裡暫時也不缺錢,哪怕李符啥也不干,接下來幾年也能過得很滋潤了。

  李符從她手裡接過帕子。

  看著她眼裡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恐懼,心頭一軟。

  伸手把米朵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李符輕聲道:「傻丫頭,人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哪有因為別人威脅幾句就放著錢不掙的道理?」

  頓了頓,他繼續道:「況且今天你不也看見了,王家沖有人,我李符也一樣有人,我現在撂挑子不幹了,豈不是寒了村里人的心?他們還想著跟我掙大錢呢!」

  米朵當然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可她也是關心則亂。

  這會兒醒悟過來,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昏黃的油燈下,李符側臉的輪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這一夜,李符睡得並不算安穩。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怎麼對付王家沖的盤算。

  硬碰硬是下下策,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可王坤傷成那樣,眼下最要緊的還不是怎麼反擊,而是那一棍子到底把人打成了什麼樣。

  倘若只是皮外傷、縫幾針的事,那好辦,頂多是結了梁子,往後多防著點。

  可萬一傷著了腦子,落下個三長兩短————那性質可就全變了。

  到那時別說什麼民不舉官不究,王家沖只要一紙狀子遞上去,何杉這「故意傷人」的罪名,就得實打實地背上身。

  這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在徹底摸清王坤的傷情之前,李符心裡終究還是有些犯嘀咕。

  窗外,冬夜的冷風鳴嗚地刮著,捲起檐下幾片殘雪,撲簌簌落在窗紙上。

  李符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得想辦法去王家沖那邊探探王坤到底傷得怎麼樣。」

  「至於剩下的————」

  他眼底那點幽光一閃而過。

  王文斌,不是仗著人多、命硬,在這鄉里橫行無忌麼?

  李符準備讓他睜開眼睛好好瞧瞧,看到底是他們村子裡的拳頭硬,還是轟隆隆開動起來的資本戰車硬。

  剛重生的時候,李符想的東西很少。

  只要米朵健康平安就行。

  可如今,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李符發現很多東西並不是他自己一個人想當然就能決定的。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想把日子越過越好。

  那麼遲早有一天就會被命運的浪潮推到一個身不由己的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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