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鵝湖遺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范靖在滁州一住就是兩年。

  這兩年裡頭,滁州城外的梅林成了整個江南士林最關注的地方。每逢講學的日子,梅林里便坐滿了人,不光是王陽明的門人弟子,還有從南京、蘇州、揚州甚至更遠的地方慕名而來的讀書人。他們有的是一心向學的年輕秀才,有的是對心學抱有疑慮的理學夫子,也有不少是聽說「廣東來了個范先生,講格物講得極有道理」而專程跑來一看究竟的。

  講學的形式漸漸地固定了下來。每逢三六九日,王陽明講心學;每逢二五八日,范靖講格物。兩人輪番登壇,互為師生——王陽明講的時候,范靖坐在下面認認真真地記筆記;范靖講的時候,王陽明也坐在下面,聽到不解處便當場舉手發問,毫不客氣。到了晚上,兩人便在書房裡對坐,把白天講的內容掰開了揉碎了再辯一遍。有時候辯到深夜,僕人把燈油添了又添,兩人還在爭——爭格物能不能格到天理,爭良知需不需要驗證,爭知與行是一件事還是兩件事。

  這些講學和辯論的內容,被學生們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起初只是各人記各人的,後來有人把這些筆記匯集起來,抄成冊子,在士林間傳抄。冊子的名字也漸漸固定下來,就叫做《滁州論學錄》。傳抄的人越來越多,範圍也越來越廣,從南京到BJ,從江南到嶺南,甚至傳到了湖廣和四川。讀過的人反應不一:有人讀完之後拍案叫絕,說這是「程朱之後,別開生面」;也有人讀完之後大罵范靖是「狂生邪說」,說王陽明是「陽儒陰釋」。但無論是讚嘆的還是罵的,都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滁州這兩個人,一個向內求,一個向外求,正互相逼著往深處走。

  有一些見識更廣的讀書人,在讀完了《滁州論學錄》之後,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樁舊事。那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成化年間,理學大儒朱熹已經去世了三百多年,但他的學問依舊是科舉的正統。而與此同時,江西金溪人陸九淵的心學雖然也有一些傳人,卻始終被壓制在邊緣。直到成化年間,兩位當世大儒——一位是推崇朱子的丘濬,一位是心學傳人陳獻章——在京城有過一次著名的辯論。雖然規模和影響遠不如當年的鵝湖之會,但也曾轟動一時。

  而如今,有人把滁州的這場論學,比作是「新鵝湖之會」。

  消息傳到廣東,四峰書院的學生們奔走相告。陳恪拿著抄本在書院裡讀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紅著眼睛對同窗們說:「先生在滁州做的事情,將來是要寫進史書里的。」沈璟更是激動得不行,連聲說要北上滁州去找先生,被他爹沈觀一把拽住了——不過沈觀倒也沒攔著兒子,反而托人帶了一封賀信和兩百兩銀子到滁州,說是四峰齋的心意,請范先生安心論學,不必為盤纏發愁。

  然而論學只是范靖在滁州做的一半事情。另一半事情,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做。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點起燈,鋪開紙,把前一天晚上和王陽明辯論時觸發的新想法整理出來,然後便開始寫他的書。他帶來的那些書稿在滁州得到了極大的擴充和修訂,其中兩卷是專門講數學的。在第一卷里,他首先對舊的算學進行了總結。中國古代的算學重視實用,但對「數」的理解卻往往停留在具體的田畝和賦稅上。范靖便首先構建了數的體系:自然數是根本,在此基礎上有分數,而負數雖然早在《九章算術》中就出現過,卻從未被賦予與正數同等的地位。范靖第一個提出了「負數非依附於正數,而與正數對等」的觀念。

  但他最重要的創舉,還是直角坐標系的建立。為了完成這一體系,他用平面上的兩條互相垂直的軸,一條橫的叫橫軸,一條豎的叫縱軸,平面上任何一個點都可以用一對數來表示。這個想法其實在他的腦海中已經醞釀了很久,但一直沒有寫成系統的文字。到了滁州之後,他有了充足的時間,便把這些想法一點一點地整理出來,先從最簡單的數軸講起,然後引入平面直角坐標系,再一步一步地建立起點、線、面之間的數量關係。

  說得更明白一些,就是他努力地在自己的腦子裡搞了兩年的考古式科研,終於把讀書時候學的一點解析幾何給弄出來了,雖然還不夠完備,但是大的框架已經沒問題了。

  除了兩卷《數學》,他還完成了一卷《力學》。這卷書比數學更難寫。因為中國古代不是沒有物理,天文學上的觀測、工匠們的手藝、兵家的器械之中到處都有物理,但它們一直是分散的、經驗的、就事論事的。范靖要做的,是從這些零散的經驗中,提煉出幾條普遍的原理。

  這其實就是要把牛爵爺的三定律弄出來。只不過范靖沒有看過《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在數學那條線上又沒能把微積分搞出來。像牛爵爺那樣,用低等數學的方法,靠著平面幾何和立體幾何把原本要用高等數學才能解決的問題一個個的解出來,(所以在過去的那些大科學家中,牛爵爺恐怕是最適合參加奧賽的)這事情的確超出了他的能力。所以他拿出來的三定律還只能算是猜想,缺乏嚴格的證明。


  當然,按照當時學術的傳統,大家看到什麼,就總是喜歡加以引申,便是王陽明也不例外。比如說在看到慣性定律之後,王陽明就提出了一個問題。

  「你說『若無外擾,動靜皆恆』,恆而不變,不就是靜了嗎?又哪裡有恆而動的?」

  「等等,」范靖道,「你偷偷用了兩個以上的參照系了。討論運動,咱們一定要先確定一個參照系的呀。」

  「就是說蘇東坡說『自其變者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其實是在不停地換參照系?」王陽明追問。

  「有點這個意思。」

  「那天不變,道亦不變。以天道為參照系,這個動靜如何判斷?天道不變,動從何來?」

  「這不是第一推動的問題了嗎?牛爵爺都沒搞清楚的,你來問我?」范靖自然被問住了。

  他想了想,只好承認:「這超出了某的力學目前能解釋的範圍。只能留給後人來解決了。我覺得咱們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所以你的力學,還是不能格天道呀。」王陽明把書稿放下,語氣倒不是批評,而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對。」范靖也不否認,「至少現在不能。」

  王陽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范靖看得出來,他並不是不在意,而是覺得這個問題太大了,需要慢慢想。

  為了解釋動量守恆,范靖讓滁州城裡的木匠做了一個「連珠擺」——用五根同樣長的細線,吊著五個同樣大小的鐵球,鐵球並排懸在同一個高度。他當著學生們的面,拉開最左邊的那個鐵球,讓它擺回去撞擊剩下的四個。只聽「嗒」的一聲,最左邊的鐵球撞上去,中間的三個紋絲不動,最右邊的那個鐵球卻應聲彈了起來,彈得和第一個鐵球被拉起的高度幾乎相同。學生們都看得目瞪口呆。范靖又拉開兩個鐵球,結果最右邊的兩個鐵球被彈了起來。這個實驗他在梅林里演示了不下幾十次,每一次都能引來一片驚呼。

  他解釋道:「這不是什麼法術,這只是力在傳遞。左邊第一個球撞第二個球的時候,把力傳給了第二個;第二個傳給第三個,第三個傳給第四個,第四個傳給第五個。第五個沒有別的球可以傳了,只能自己彈起來,將動能轉化為勢能,然後又把勢能換回成動能再撞過來。我猜想,要是沒有空氣的障礙,這東西應該可以不停地撞過來,撞過去。」

  在場的學生們紛紛拿筆記錄,有人還在旁邊畫了示意圖。王陽明站在人群後面,遠遠地看著那五個鐵球來回撞擊,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連珠擺」在後來被稱作「范氏擺」,成了後世物理課上最經典的演示實驗之一。而眼下,這個精巧的玩意兒很快就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

  沈璟的族叔沈和——就是那個在南京替宮裡採辦千里鏡的四峰齋掌柜——不知從哪裡聽到了消息,說范先生在滁州做了個「鐵球撞鐵球」的東西,極為有趣。他當機立斷,讓滁州分號的夥計把這個連珠擺做成了兒童玩具,在市面上銷售。然後,這東西又被採買太監給買下來了……

  正德皇帝正玩膩了千里鏡,正愁沒有新鮮玩意兒,一見這個連珠擺便來了興致。他把五個鐵球拉來拉去地玩了半天,越玩越覺得有趣,忽然抬頭問旁邊的張永:「這東西是誰做的?」

  「回萬歲,還是那個廣東的范舉人,叫范靖的。」

  「范靖?」正德皇帝停下手裡的鐵球,皺起眉頭想了想,「就是那個做千里鏡的范舉人?」

  「正是。」

  正德皇帝把鐵球又拉起來,鬆手,看著它彈回去,然後偏過頭來問:「朕聽說他現在在滁州跟王守仁論學,論了好幾年了?」

  「是。聽說還出了書,叫什麼《滁州論學錄》。外面有人把他們的論學比作是『新鵝湖之會』。」

  正德皇帝「哦」了一聲,忽然問道:「范靖現在還是舉人?」

  「是,未曾中進士。」

  「那他怎麼不來參加春闈?他既然學問做得這樣好,為什麼不來考個進士?」

  這話一問,在場的幾個太監都不敢接話。正德皇帝倒也沒有追問,又低下頭去玩那個連珠擺,把鐵球拉得高高的,鬆手,看著它彈回去。

  這句話很快就傳出了豹房。正德皇帝說者無意,但聽者有心。張永把這話記了下來,沒過幾天,便有司禮監的人傳話到吏部,說萬歲爺問起廣東舉人范靖為何一直不參加春闈。吏部的人又去查了范靖的檔案,發現此人中舉已經將近十年,竟然一次春闈都沒有參加過——先是因母病未能赴試,後又丁憂三年,如今又在滁州論學,似乎從來沒有把考進士這件事放在心上。

  所以一聽到這個消息,王陽明立刻就找到范靖,告訴他:「范兄的好日子到頭了,你要準備參加春闈了。也算是『今日捉將官里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了。」

  「啥?你說我一個老教書匠,又不是沒飯吃了,又不想當官,去參加什麼春闈?」

  「這次卻由不得先生了。」王陽明笑道,「先生做的那個連珠擺,被陛下看到了,陛下說,這范舉人做得好多學問,如何還沒考上進士?你說,這進士你還能不考?」

  范靖把筆放在桌上的筆架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他原本以為,自己一個偏僻地方的小舉人,皇帝日理萬機,哪裡顧得上他。誰知道正德皇帝偏偏是個對稀奇古怪的東西特別上心的人——先是千里鏡,現在又是連珠擺,兩次三番地注意到他,終於把他給「架」上去了。

  皇帝問起你為什麼不去考進士,這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告訴你——你該去考了。你若是再不去,那就是不識抬舉。哪怕正德皇帝自己可能根本沒想這麼多,但下面的人會替他想,會替他「體察聖意」。

  你現在是皇帝親口問過的人,若是再不去,就會有一大堆人跳出來彈劾你「恃才傲物」、「辜負聖恩」。本來舉人參不參加科舉考試,那是完全的個人自由。但是皇帝都問起了,那就是另一碼事了,那就是你是不是願意為朝廷效力,是不是承認本朝的合法性的問題了。

  更要命的是,如果將來他的那套格物之學真的成了氣候,成了官方承認的學問,他卻連個進士都不是,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軟肋——大明朝的規矩,沒有進士功名,你就進不了翰林院,進不了內閣,當不了國子監祭酒,甚至做不了鄉試的主考官。你的學問再好,在體制內始終是個外人。

  范靖沉思了一下,站起身來,對王陽明說:「王先生,我的講學恐怕要停下來了,就是和先生的研討,也要暫時停下來了。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寫八股文了。自從中了舉人,解決了吃飯的問題,我這麼多年來就沒寫過八股文了,這手都生了,如今怕是讓我立刻寫一篇,都不一定能保證中格了。就這麼去考,怕是有人要說我藐視天子了。」

  王陽明點點頭道:「這是正理。范先生,既然要考,自然就應該認真準備。做事情當誠其意。其實以你的學問,考個進士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你若是當了官,不要在官場上把你這套格物的功夫丟了。」

章節目錄